孤独的人群与荒诞的人类处境丨“龙”的忧郁「林兆华戏剧邀请展剧目」

肯恩的作品像一副多米诺骨牌：一部作品的最后一场戏会成为下一部作品第一场戏的开篇，同时也带来了思考的无限可能。《“龙”的忧郁》的开篇承接的肯恩另一部作品《赛尔吉效应》的结尾。在《赛尔吉效应》中，主角为他的朋友们准备的都是一些小小的特效表演，《“龙”的忧郁》里的主角们也是这么做的。而这些系列剧都在关注人的孤独，描绘荒诞而寂寞的人类处境。

 孤独的人群与荒诞的人类处境 

肯恩的作品非常像一个系列剧，上一部作品中的某个人物常常在下一个作品中出现，作品之间的精神气质很相近，探讨的常常是一个主题：从2007年的《赛尔吉效应》、2008年的《“龙”的忧郁》，到2013年的《沼泽俱乐部》和2018年的《坠机-岛上的生活乐园》，都是在关注人的孤独，描绘荒诞而寂寞的人类处境，他所创造出的这些人是人类处境的缩影与代表，自然而真实。

《赛尔吉效应》讲述独自一人生活的中年男子赛尔吉，喜欢发呆和研发小表演：插着烟花的遥控汽车、自制头套扮成外星人、玩镭射笔创造声光效果，用汽车发动机和尾气配合光影变化……每个周日他都会邀请一些朋友来到家里看他的表演展示，赛尔吉用一切日常的物品创造他所认为的奇幻时刻。

他的每一个表演其实都很普通，甚至有些无聊、乏味。

可是当肯恩把这种普通人的生活状态放置于舞台之上，把赛尔吉孤独的日常生活徐徐地展示在观众面前，台上与台下就形成了惺惺相惜的气场。

观众席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在赛尔吉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2008年，菲利普·肯恩创作《“龙”的忧郁》，这部作品很像《赛尔吉效应》的续篇，故事讲述了20世纪70年代一群重金属摇滚大叔因汽车抛锚被困在白雪覆盖的森林深处，遇上了一位意外闯入雪地的大妈。无所事事的他们，决定向大妈展示他们的创作，于是开启了一场表演展示，或者说是游戏：他们做各种装置展示，演奏音乐、滑雪、做图书展，也交流着彼此的人生。

塞尔吉的公寓变成了森林的一片雪地之上，赛尔吉变成了一群摇滚大叔，访客们变成了那个闯入雪地的大妈。同赛尔吉一样，摇滚大叔们也在用简单的材料展现他们的艺术抱负，向大妈展示了一个又一个奇幻的场面。

在舞台上，肯恩一方面通过一些单纯的元素实现充满魔幻色彩的意象与场面，另一方面又在诠释空间，他将这些魔幻场面的制作过程毫无保留地展示在观众面前，让观众知道意象是如何产生的。

《“龙”的忧郁》与其说是一个故事，不如说展现了一种情景。在剧中，菲利浦·肯恩展示了一座移动游乐园的台前幕后，他希望“藉由单纯的元素产生出充满梦想和幻觉的效果，让观众意识到产生幻觉的机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也让他们学会不要过于‘相信’”。这部意味深长的戏剧作品采用了双重“幻觉”的结构：第一重幻觉是被展示的可移动式游乐园──“安托南·阿尔托乐园”；第二重幻觉名为“‘龙’的忧郁”，这是七个艺术家为自己构建起的幻觉，在这个幻觉中他们完成了对乐园的构建。在整个演出中，导演直接将一座游乐园放上舞台，把幻觉制造的机制展示出来。七个奇形怪状“的艺术家在舞台上接二连三地做出各种荒诞的事，似乎无聊但又十分有趣。这个童话般的奇幻乐园在这个杂乱纷呈的时代里显得格格不入，艺术家不愿与世界妥协，也无法继续对抗，于是只能将所有的理想和热情埋入自己的心中，忧郁之感由此而生，但是并未被渲染而蔓延。

 直面“幻觉”，抵抗“忧郁”

「龙之忧郁」

关于“龙”，导演菲利浦·肯恩解释说，这个古代秘传中存在的生物，它有诸多意涵，暗示着神秘和奇幻的存在，暗示着挑战和诘问的精神，暗示着创造和批判的热情，可是如今这“龙”似乎早已消失不见。而所谓“忧郁”，则是西方浪漫主义思潮衰落之后一种普遍的情绪，是“龙”消失之后的怅然无所依。面对迅速变化的混乱世界，人们无法跟上其变化也难以抵抗其吞噬，在这种情绪中丧失行动的能力，走向荒诞和虚无。在当代，关于“忧郁”的论述已经成为一种无谓的陈词滥调，人人挂在嘴边，却没有办法真正摆脱这忧郁。剧中七个艺术家的处境正是“龙之忧郁”的真实写照，他们的一身摇滚装扮和七八十年代摇滚歌曲的连放暗示他们曾经远大的理想：对“爱和正义”的期盼，以奇幻对抗现实的热情……可是如今，他们蜷缩在一辆雪铁龙中，颓废地喝着啤酒、吃着薯片，接受着一个幻想的观众的赞叹，沉溺于自己所创造的幻觉之中，似乎已经放弃了所有抵抗。

「安托南·阿尔托乐园」

剧中七个摇滚艺术家构建了游乐园的幻觉，并创作了一位理想的观众——意外“访客”伊莎贝拉。这个观众天真纯粹，对任何意象都欣然接受，对任何展示都报以赞叹，对所有活动项目都热烈响应并积极参与其中。理想的美满正暗示了现实的骨感，现实中不曾有这个乐园开幕，也不曾有一位如此“随和”的观众。

他们讨论给这个乐园取名字，“奇幻乐园”“忧郁乐园”似乎都是不错的噱头，但最终却选定了以“安托南·阿尔托乐园”为名。这暗示着他们决定了向忧郁发出挑战。对阿尔托的致敬在这个乐园幻觉中无处不在，但是阿尔托的理想和这乐园的理想一样，和现实总是格格不入的。但越是格格不入却越体现了其存在的意义。阿尔托以自己“残酷剧场”的理想打破了人们关于剧场中美、和谐、等级分明的执念，而“安托南·阿尔托乐园”构建的奇幻则是进一步的挑战，体现了自然造物与人工造物的无碍交融。

《“龙”的忧郁》的目的是要戳破幻觉，但结果是“安托南·阿尔托乐园”中的各种唯美意象不时会让观众惊叹，而“龙之忧郁”的幻觉则一直把观众蒙在鼓里。但这部剧也并没有过度渲染忧郁而让观众陷入感伤，观众反而在看过之后感到释然和解放。

七个艺术家重新认识了他们的乐园，那么他们会真正摆脱忧郁，让“安托南·阿尔托乐园”真正开幕吗？这大概不会有明确的答案。但是我们知道他们至少不会受困于自己的幻觉而裹足不前。“龙之忧郁”的幻觉是他们自己构建的，他们可以在其中自由游走，也可以随时从中抽身继续上路，这就向观众暗示了另一种面对幻觉的可能性：“幻觉”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在剧场当中，“幻觉”不是创作一方一厢情愿就能建构成功的，白毯只有在观看者的意识构建中才成为雪地，几株枯枝也只有在观看者的想象中才变成了森林，这样就意味着，只要观看者愿意就可以离开幻觉，而不是像传统批判观念中所说的那样只能一味受幻觉迷惑和控制。导演通过第一重幻觉向观众揭开了“幻觉”的神秘，通过第二重幻觉将控制的权力交还给了观众：七个艺术家的幻觉没有困住自己也不会困住观众，我们可以选择沉迷也可以选择旁观，一如孩童游走于想象的世界和真实的生活之间，新的认知在这种游走中产生，而抵御“忧郁”的种子在这种新的认知中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