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史国威林中漫步 (节选)
文/凯伦·史密斯
自德国多特蒙德高等摄影学院学成归国后,史国威逐渐形成了自己持恒不变,令人叹服的视觉表达方式,在摄影和绘画间寻得细腻精巧的融合。他观察并记录景象,创作出传统摄影风格的黑白照片,随后对其进行长时间的手工上色。这一过程不仅要求相机镜头背后的眼手协调,亦需精准把控笔刷的涂抹方式;而其中诸多材料与手法的结合,也使其作品承载的内涵远超“手工上色照片”这一标签的字面意义。
从外观上粗看,史国威的近期创作的主要对象是祛除了个体特征的风景(或不如说是自然),呈现出宽泛或稍显抽象的形貌。倘若考虑到直接影响他的文化架构语境,这一内容与表现手法着实不令人意外:在水墨与文人画的美术传统中,风景几乎向来是心领神会之物;作为召唤人们心性精神的源泉,风景的语汇库是隐喻的,而非纯粹描述性的。与之相似,史国威不甚追求对大自然外观形态的摹仿,而更多地寻求阐明由抽象经验与情感构成的内在世界。得益于此,他的“摄影绘画”不禁充满形而上学的超自然力量,散发出崇高的光晕。

石堆,2018,摄影绘画,189×354cm
史国威称其作品为“摄影绘画”。其中照片是每件作品的起始,来自艺术家四处游历时的亲自拍摄。他全然沉浸在自然与某处的气象天候中,这一身体力行的动作在识别场景的过程中至关紧要:确认场景,便是确认其构图的基础。然而在用大画幅相机作细致入微的取景后,最终的摄影绘画却从不将艺术家所见悉数展示;若观者站在同一位置,眼前景象也绝不相同。在史国威这里,照相机不是创造成品的工具,而是产出源素材的手段。
照片冲印出后,便到了绘画登场的阶段:这并不是从某一材质到另一材质的简单挪用。在德国攻读研究生数年,令史国威练就了精湛的摄影技术,暗房冲印的工艺也使他沉迷。这些技法之一便是用油墨为黑白照片上色——它的历史长达一百多年,能令照片呈现为彩色,将现实渲染出更加生动的模样。自然,这一技术开始实践时,彩色摄影不仅尚未发明,且为不敢想象的技术。于是,照片中略为超现实的色调不仅仅是人造附加品,却被全然视作是近乎真实的,即便带着做作的夸张和陌生感。在中国摄影历史上,亦在早期便出现为黑白照片上颜料的做法,画师们以卓越的上色技巧,在单色图片上创作出相当栩栩如生的色彩层次;而到了二十世纪中叶,大量意识形态图像的出产使得手工上色成为一种原则,用以营造温暖向上的光辉和坚定不移的革命氛围,饱和的色调完美地契合了图像意图传达的政治信息,满足了意识形态上的视觉要求。然而,史国威所追寻的却是一条迥异的道路,他将装饰性与意识形态双双抛开,选择了远更缥缈如幻的形式。

草场地,2018,摄影绘画,181×145cm
和许多年轻艺术家一样,史国威最初也在创作中思考宏大的概念,赋予艺术表达豪言壮语与改变世界的能力,认为每一件艺术作品都应成为一纸宣言。他的早期作品试图用视觉形式探讨社会与文化问题,但史国威随即感到这些作品阐释性太强,跳不出他有意引导建构的直白叙事的藩篱。或许他从那时起已经意识到,将某一时代背景下的社会政治作为主题有诸多局限,又或仅仅是直觉促使他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不论如何,他开始更加关注自己生平际遇中的各种感受,用他的话来说,是听从内心的渴望,想要“去发现并感受事物之间的共振,找到通过图像传达性情的方式。”如是历程最终引领他创作了“林中漫步”中的作品,而这些新作无疑实现了他的目的——矛盾不易察觉地内嵌其中,情感巧妙地藏身于图像内,乃至一眼望去似乎只有冷静的美感。“然而近看时,图像背后却袒露出强烈的焦虑。”艺术家表示。而实际上,其更早的作品中也有着同样的特质,如《蓝色树林》(2016),《灰色树林》(2014),甚至在看似直白的《夏》(2015)中也有完美体现。画面的色调赋予场景以超现实的诱惑力:幽闭恐惧,密集得难受,非要诱使愚人进入悬在眼前那应许的天堂不可。相似的紧张感也从近作《相互重叠的植物》中散发出来。事实上,几乎所有史国威近作(往往以森林树木的形式出现)的光晕正是缘于程度各异的紧张感,同时也为我们提供颇有见地且引人深思的,进入外部世界的参照点。

蓝色树林,2016,摄影绘画,139.1×155.5cm

灰色树林,2014,摄影绘画,138.3×150.6cm
诚然,在中国的文化语境下,水墨传统赋予了风景独特的隐喻内涵。从其摄影绘画主体的选择上来看,史国威似乎很清楚这一点。他的图像将观者传送至自然与风景的世界,由大小远近各异的树构成,它们拥有惊人的细节,同时却也保持着些许抽象。与之相伴的是一种无意识的冲动,驱使着我漫步在森林中。它们既以主体为中心,同时却也与主体毫无关系。它们表示自然,描述诸物,却又不止于此。“(在貌似记录现实的图像中,)我的干预契合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艺术家如是说,“也契合了我对色彩及其对感官影响的理解。我用熟悉的语言(即自然与摄影)来讲述无需词语表达的故事。图像即是一种手语。”

路旁景色,2019,摄影绘画,150×294cm

人造风景,2015,摄影绘画,150×150cm
史国威的摄影绘画邀请观者流连于图像空间之中(当然也有例外),也因此有着堪比文人画的特质。在艺术家的情绪光谱中,《人造风景》(2015)是一首低调而疗愈的田园牧歌。我们穿过表面,跨过画中物,画面奏起的序曲引我们走入一个更远的、中性的空间……我们就这样忘我地徜徉在思绪中。而其近作则流露出更多不协调的感觉:艺术家表面上似乎邀请观者漫步林中,作品却时常主动地抵抗着我们。假使将《桦》与《生长》并置,我们将发现后者呈现出密集而近乎单色的特征,乃至将人冷冰冰地拒之门外;相较之下,《阳光下的树林》稍稍敞开了自身,但仍不愿完全接纳我们探索那阳光斑驳的林中空地。即使一些作品显出开放的模样,也略显腼腆忸怩,呈现的不是自然的坚韧,而是其脆弱,若要进入其间,将会侵犯领地造成伤害。这样的伤害总归令人不安。

桦,2018,摄影绘画, 156×125cm

生长,2019,摄影绘画,96×83cm
史国威的近作传达出某种氛围和光晕,催促着观者自我反思与修行,沿着古时文人画匠毕生追求的道路——他们避开世事纷扰与蝇营狗苟之人,纵情于诗情画意中,几乎与世隔绝,这样的生活方式正是他们一心坚持的价值观。到今天再提及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但这一风骨仍然残留着,尤其在一些艺术家身上。他们自知难以改变社会,于是选择了与积极入世相对的另一条路。他们的作品提醒我们自己的缺点与失败,如祷文一般鼓励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只是,史国威绝不会如此明确地表露出意图。正如那微妙的上色一般,他寻求表达的观念与陈述永远是不易察觉的,也许仅仅是凭他的直觉,而接下来的解读则全权交给观者。但其中不可动摇的,是在所有摄影绘画中起作用的错觉,还有将所有作品紧紧相连的崇高感。春秋末期,老子提出,外在于内在心象之物皆是幻觉。这一试图阐明人类与外在世界的关系的论点,在各个文化,各个时期的哲学中均有探讨。穿越历史长河,类似的哲学论述大大影响了艺术创作的观念,尤其在中国。两千年前老子对人感知现实的疑问,在数码图像时代的今天找到了回响——图像假定自身在社会注视下扮演着追求真实的角色,但事实上任何图像都有可能被操纵。幻与真之间的界限从未如此流动不定。若作进一步讨论,试比较《仙人掌公园》与《野草》, 到更加抽象的《山花》,直至愈发抽象、具有强烈感情表现力的《泡沫》与《地衣》……它们全都有着莫测的美感,从各方面诗意地挑动感官。这里的观念,与视觉对大脑经验的影响,在法国哲学家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1884-1962)的“诗意想象论”中得到了相似的阐释。巴什拉认为,想象是在视觉经验,文本经验与知觉经验产生的语言中形成的;这些经验成为被我们的大脑接受的数据,使我们理解,解读或破译外在于我们的世界;而想象力诗意地超越了特定时空中的外在世界,超越了对科学可证事实的依赖。这些经验滋养了我们内心保留的记忆景象,塑造了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以及我们观看时的选择。

mm仙人掌公园,2016,摄影绘画,156×152.5cm

野草,2018,摄影绘画,161×150cm

泡沫,2018,摄影绘画,167×130cm

地衣,2018,摄影绘画,164×135.5cm
在这样极其当代的创作实践中,却处处体现着文人的价值观。史国威表示:“慢慢创作是一件宝贵的事情。人的生命如此短暂,我们只有慢下来才得以欣赏生活的意义。我的创作是为了描述文字无法描述之物,激活钝感的神经。这是艺术的主要意义之一。”也许这便是为什么在史国威的作品中,自然能够发出如此强烈的声音。如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所说:“树木是圣物。谁能同它们倾诉,明白如何倾听它们,谁就能获悉真理。它们不宣讲学说,不受细枝末节所缚,一心传达生命古老的法则。”
赋予史国威的艺术以独特气质与存在理由的,恰如其分,正是这一法则。
图片由艺术家和魔金石空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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