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 | Trevor Paglen 看星星是我认为的最原始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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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evor Paglen

b.1974 美国

Trevor Paglen是一位美国艺术家，地理学家和作家，他的工作涉及大规模监视卫星技术和数据收集。他正在进行的项目是向世人揭发全球国家监视和无人机伦理战的阴暗世界，其视觉语言强烈有力，他是当代作品中富含政治性意味最强烈的冒险政治艺术家之一，他与科学家和人权活动家进行了合作，创作出多种媒介融合的作品。

- Trevor Paglen（TP）与自由撰稿人Rahel Aima（RA）在一个晴朗的礼拜天相约于纽约，一起聊了聊TP的作品与理念 -

Rahel Aima：你最近在Smithsonian有一个展览，里面有很多你几年来的作品合辑。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这样安排此次展览，其中有什么部分是你格外想要表现的吗？

Trevor Paglen：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容易理解的展览。我的作品主要是围绕一些人工智能的发明和装置，配合氛围和地景，看起来会很像是一个依靠人工智能技术产出的图片。同时围绕着一个问题展开讨论：“我们怎么去看待这些人工智能的设备带来的视觉影响？”

举个例子来说，我有一个作品叫「Automoy Cube」，这一作品假设了一个没有被监控的网络商业环境。我以此来做假想——我们的网络行为可以不受限制和监控。

另一个项目叫「Orbital Reflector」，这同样一个假想，假设一个卫星没有任何的军事、商业、科学用处。会不会有一天我们的航天科技不会再用于国家军备竞争、战争，甚至不再作为一种必要的设备存在。

RA：这些作品你大概花了多长时间去构建呢？

TP：总时间来说的话，大概是六到八周。但是拍摄的位置很复杂，因为卫星每93分钟就会在地球轨道上发生移动。在我们看起来它像是一个微弱的星星。它会上升，它会变大，接着大约在六到八周它就会变成太空垃圾坠毁，在坠入地球时。在大气层被灼烧销毁。

RA：你作品里的主题和科技有着很强的联结，我对你创作过程中的技术部分非常感兴趣，可以把你的作品概括为天文学影像吗？

TP：我作品里分了很多个不同的项目，我想把每一个项目都演化成不同的研究方向与分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大部分运作都是由计算机视觉系统和人工智能系统完成的。它的原理是什么？一个特定的计算机视觉系统对图像做出的反应是什么？它与人类看图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举例来说，我想拍一张云的时候会是如何运作的，它会怎么对这个云图像产生作用。那我就会想去探究计算机视觉系统到底看到了什么，完成这个作品的确需要许多技术支持，必须有一系列工具与工作流程来探索图像和人工智能的关系。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接下来可能你会想怎么开始讲述这个故事和过程，你可能想讲述一个由肖像照展开的故事。脸部识别功能是怎么进行的呢？或者你想讲述一个由地景图展览的故事。导弹是如何识别地形的呢？又或者你想加入一些历史研究。宏大的历史图片是如何进入这些智能系统的呢？而我的研究是有关电脑的自动智能视觉系统，如果我想做关于肖像的图像故事，我就必须通过脸部识别软件；如果我想做与地景有关的图像故事，我必须收集历史性的图片，甚至去研究背后到底是什么技术能让这些工具识别到图片和人物的构造。

RA：你觉得这几种方式是不同的吗？它们有联结吗？还是基于同一个基本算法呢？

TP：十九世纪的调查类摄影师家是Edward Muybridge或是Timothy O’Sullivan，你可以看到很多来自西方原始性的侦查图片。这些图片会被作为美国和墨西哥的战争跟进被发送回华盛顿政治中心作为美国领土主权的宣扬方式。这类的侦查性作品不言而喻就充满了政治性和地域的结构性，更像是在“编排”图像。你可以把它们想像为监控卫星的雏形——它们是来自军方的相机。我们可以把卫星和计算机的视觉系统相联系，它们都建设出一个软件调查与识别人类。你可以想像它们在不同领域的不同作用，无论是经济力量还是国家力量，它们从某种意义来说是产生了新的世界视觉语言和形象，甚至产生了新的观察方式。

RA：你会觉得这些技术、策略、程序中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它们会呈现出不同的观看方式或影像吗？比如说，我的家乡迪拜，政府就很喜欢把房屋建的很高，这样的话即便是在迷雾中，也可以看到楼房。

TP：迪拜是个很迷人的城市，那里的建筑分了很多层，错落有致，整个城市看起来像是由自动的视觉机器生产的景观一般。我们常常都会和地域产生联结，这些建筑是如何建造的，我们在看待这些建筑和地形时的心理文化预期。举个例子来说，当我们看到沙漠时，我们会认为这是荒地。这些确切的心理暗示和认识会造成我们对事物有着不同的态度。比如，这是一个荒地，它可以被用做炸弹实验。

相同的，像是脸部识别这样的技术也是基于看到一个脸部图像，然后希望用一种方式去了解它。“你是一个什么身份？”这是一个非常狭隘的身份问题。仿佛是要把一张脸和一个名字、一个证件号码、一个犯罪档案相捆绑。这是现代人和现代科技面对肖像与过去不同的地方。脸部识别是一种观看的方式，也是一个政治结构的权力分支，使得政府可以将人们进行分类，并对他们的活动展开跟踪。这就是我所讲的对图像观看方式的不同，以及目的性的不同。

RA：我对截取图像的想法也很感兴趣,就像你之前拍的无人机照片。还挺像盗版电台和电视的图像。

TP：非常类似。20世纪90年代，当人们刚开始使用无人机时，没有人真正想到这个做法，只会觉得无人机是非常重要的战争工具。那个时候许多基础设施没有被加密，所以我就利用了这些卫星和无人机。对我来说，这就像一个秘密基地的栅栏，可以窥视偷看栅栏中的一切。因为万物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被看到的。

RA：我觉得你的作品常常都在拍摄一些视觉效果，更像是集中在观看这个物体的方式，而不是这个物体具体的形象。

TP：对的，这也是我对图像的判定：它们虽然是地景和人像，但是我把它们看作是特定的某种观看形式而已。虽然这个物体本身都是很平庸的，可能最终的图像也不怎么样，但是我想在里面注入一些我的思考和想法。我看过许多摄影作品，和其他形式的艺术作品，像是雕塑、装置等等。对我而言，艺术是最吸引我的，因为它向你展现了多样化的观看方式，无论它是抽象的绘画作品，又或是结构主义的摄影作品，不同的媒介与进入图像的不同方式会给我们带来不一样的观看方式与体验。这才是最让我痴迷的地方，这个理念帮助我把各式各样的工作和媒介融合在了一起。

RA：那关于在Google地图上的实景截图制作出的作品，你怎么看呢？虽然这已经是一种非常老的方式了，但是现在科技越来越发达，很多人也还是在继续使用。

TP：现在许多项目依赖于AI技术，像是电脑的视觉系统，我们可以找非常多的系统拍下的图片。但是我更喜欢“程序算法训练后的图像”，这种图像是在一个机器通过算法编程，更好地识别不同的物体、面部、姿势后产生的。现在有许多不同方式产生出的图像和视频，基于我以上谈到的技术，这些影像更像是给电脑观赏的。

RA：能给我们详细讲讲吗？

TP：有一个游戏，倒一杯水。这个程序是这样设计的。让电脑图像系统了解当一个人在倒水时的样子，这样一来，当有人在Facebook上传了倒水的视频，Facebook的AI功能就可以识别出他在倒水，甚至是哪一种饮料。这个游戏的名字叫“Volume”。

我很好奇不同的机器程序是如何运作的，它们背后有什么文化或政治性的意义？从图像到电器，到程序和机械，我在思考人工智能作为一连串算法，背后却有那么多实践原理和基础设备可以从电路中去连接网络，交流，以及服务整个星球。

RA：你怎么看待你自己的图像，你觉得它们在多方面都可以找寻到意义吗？它们是否也可能以不同的方式再现景观或遗址?或者，它们还意味着什么?

TP：我拍摄的原因一直都不是为了要质疑图像的可能性，或是去探索“看见”与“明白”间的灰暗地带。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问题是——当我们在观看一张图像时，我们到底在观看什么？我们怎么去理解我们所处的地域，这个上万年多年来就一直被艺术家们试图发掘和理解的地域？

举个例子来说，当我在看星星的时候，我知道几万年前就有人和我一样抬头看星星：看星星是我认为的最原始的艺术。但是在2018年的今天，看星星意味着什么呢？我们会想到航天飞行，会想到卫星，会想到太空垃圾。我们是如何有了新的联想和认识的呢？

RA：你认为是什么造成的呢？我们会从一个移动的星星了解到整个星球。你对这种感知能力和分辨能力有什么看法？

TP：我觉得从本质上，现在和过去是没有变化的。只是说现在的技术和思维营造了一个新语境，在这个语境里我们会给自己定位，我们会试图去了解和改变这个世界，我们会对事物有新的看法。对我而言，至少，我的作品里的限制性可能是整个公众都在面对的限制性。艺术不像政治性组织，它是一个不同的工具，它可以接受并提出一些新的问题，并且可以做得很好。它可以覆盖很多领域，但是政治组织不可以。当然，政治组织可以做非常多艺术不能做的事情。

RA：可以给我们解释一下这些差异吗？什么是艺术可以做的事情，而政治组织不行？

TP：艺术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事物；艺术可以提供我们观看事物的新方式；艺术可以展示这个世界的差异性。和政治组织号召选民投票立法是不同的。和写作也不同。这些是不同的媒介，不同的形式，但是我们都需要它们。

RA：或许语言也是，我注意到你用来描述作品的标题是如此的平淡。

TP：是的，我觉得我在命名时偏向简单陈述，只要能表述我的作品就可以了。但有些时候真的很难，图像很多时候会比文字来的抽象。

RA：可以举个例子吗？

TP：比如说我用很抽象的方式拍了天文卫星，但是看起来它模糊不清，如果第一次看这个图，你可能并不能看出这是天文卫星。于是我会想作品名介于真实和虚拟之间，我很喜欢这样的视觉维度，因为它可以触及到真实和虚拟之间的界限。我们真的了解这个事物吗？我们能用别的方式勾画或改变它的存在吗？

RA：那你会在真实与虚拟的创作中，感受到一种责任感吗？

TP：会的。有些时候我觉得我的图像对公众而言是值得信任的，就像拍下一座建筑物，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是我又想去观察卫星，我想拍摄出具体、细微的图像，但这的确很难。世界充满了神秘和惊喜，它能带给你的惊喜，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本文编译于foam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y magazine

- 关于Trevor Paglen -

Trevor Paglen，1974年出生于美国，是一位美国艺术家，地理学家和作家，他的工作涉及大规模监视卫星技术和数据收集。Paglen于1998年获得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学士学位，先后获得芝加哥艺术学院的硕士学位和博士学位。2016年，他获得了德意志交易所摄影基金奖，并且还获得了德国摄影协会的文化奖。2017年他获得了麦克阿瑟天才奖。

- 关于Rahel Aima -

Rahel Aima，1988年出生于印度，成长于迪拜，是一位自由撰稿人。她的文章曾发表于Artnet, Bandcamp, Bidoun, Bookforum, Brownbook, Document Journal, Elephant, Foam, Frame, Frieze, Harper’s Bazaar Art Arabia, Ibraaz, 艺术界 LEAP, Mark, Momus, Mousse, New Inquiry, New Republic, Red Hook Journal, Real Life, Tank, Vogue Arab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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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evor Paglen & Rahel Aima

编译：安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