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稿子起笔在2018年9月14日凌晨,前一晚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商鞅》刚结束在国家大剧院的演出。刘鹏连夜接受了采访。
再约刘鹏,已是2019年4月,他参加2019奥克兰艺术节,演出《惊梦》回来。最近,刘鹏正和《惊梦》原班剧组排演《山海经》,接下来还有上话今年大型原创话剧的演出任务。
给刘鹏贴标签,试图让大家了解他。可越和他接触,越被他感染,会发现他就是一个骨子里热爱表演、血液里融入戏剧、生命绽放在舞台上的演员。
====话剧演员====
见过刘鹏好多次,他在舞台上,我在观众席。
他是《12個人》里的“1号陪审员”,是《钢的琴》里的“胖头”,是《老大》里年轻时的“船老大”,是《大清相国》里的“索额图”……
初识刘鹏,话剧《商鞅》刚结束在国家大剧院的演出。从2005年进入上海话剧艺术中心,2008年参演复排《商鞅》饰演“甘龙”,到2016年正式接棒,他是继尹铸胜、魏春光之后第三代“商鞅”。
2018年是刘鹏的第三个本命年,这是个尚不及老戏骨,又非小鲜肉的年龄。跟他差不多时间入行的同龄人,从艺经历里列满了参演的影视作品,再看刘鹏的,寥寥几个,一只手就数完了。相较于影视演员,话剧演员曝光度有限,作品关注度、流传度和影响力也不如影视作品广泛深远。这让演员刘鹏悄匿在众多同名同姓的词条里,网络上关于演员刘鹏的信息,非常有限,除了作品甚少其他新闻,而这些作品又都指向了一个醒目标签——话剧演员。
在一张十年前话剧《杜拉拉》的演员合照里,有些人已成为影视明星,自带热度和话题;有些人转场幕后,不再演出;至今还活跃在话剧舞台上的,是刘鹏。“千年易变,鞅之心却一成未变”——和剧中人物商鞅一样,身为话剧演员的刘鹏,初心如故。

问他,不想去拍影视吗?
答:不想。
为什么?
刘鹏倒也实诚,他说适应不了影视剧组的环境,加上中心现在有很多演出,只能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集中在舞台上,实在无法顾及其他。
问他,不想成名吗?
没想过。能上舞台演戏就已经是最快乐的事了。在甘肃省歌舞团家属院里度过的童年,和舞台有关的一切是他最熟悉的玩伴,最喜欢的地方是排练厅,最享受的时刻是从侧目条走上舞台的那个瞬间。
在刘鹏看来,表演好玩,是最简单的好玩。因为简单,所以容易坚持。如果心有所念,为出名也好,为获奖也罢,人就不快乐了,那就不好玩了。
====第三代“商鞅”====
刘鹏上大学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去安福路看话剧。上话庄重的舞台上,承载着自己小小的戏剧梦想。从来没有想到,当年坐在观众席里看《长恨歌》《谎言背后》《商鞅》的自己,后来真的进了《商鞅》剧组。刘鹏至今记得,进组初期,他饰演的是“尸佼”。后来,在周小倩导演的认可推荐下,刘鹏饰演“甘龙”。
刘鹏没想到有一天,能从观众席走上舞台,从看别人演“商鞅”,到他自己演“商鞅”。他说,这是一个做了多年的梦,一直渴盼着的心愿,突然就这么实现了。那一刻,不是欣喜,也不是激动,是慌乱,还有怕,怕这个忽然就心想事成了的梦,来得不真实。
《商鞅》自1996年上演以来,获誉无数,尹铸胜前辈的经典深入人心,刘鹏一直心驰神往,他太想演了。他说:“这部厚重的经典之作,考验着演员的体力、嗓力、心力。如果声音顶不住,体力经不住,情感撑不住,是无法胜任角色的。接力棒传到我手里,我就想试试,看我自己能不能完成这个梦寐以求的夙愿!”
对刘鹏来说,接棒主演“商鞅”,是一次表演的历练。压力不可避免,但这份压力并非来自角色本身,而是其他。几代人的“商鞅”,自然是几代人的模样。“与其说是角色调整,不如说是自我调整”。刘鹏承认,“一开始确实无法摆脱原来版本的影响。‘商鞅’的经典最初并不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也无法剥离。好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排练演出,那些我难以隔离的东西,都开始慢慢地融入角色,逐渐生根发芽”。尽管如此,刘鹏也并没有刻意放大自己的元素,他认为表演中那些没有价值的个人处理,假若对舞台上人物形象的准确塑造毫无价值,并无益处,那是绝对要舍弃的。
问他,如果真要量化,属于刘鹏的“商鞅”已经实现了多少?刘鹏想了一会儿,谨慎地回答了我——只能说是完成了一半吧。
看得出来,刘鹏并不畏惧压力,如何在压力中不断调整和释放,他有自己的节奏考量和时间进度表。
====排练场资深用户====
刘鹏喜欢排练场。自小在陇剧团大院长大,还没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被父亲抱去了排练场。等到能说会跑了,又跟着工作调动的父亲来到了甘肃省歌舞团排练场,待到考学上海正式学表演,毕业后进入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刘鹏一直辗转在大大小小的排练场之间。自然,排练场也就成了另一个家。
他说,只要待在排练厅,浑身上下都舒服。尽管排练辛苦,甚至是心苦,但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在舞台上绽放的那一刻,所有摸爬滚打在排练厅里的日子都是值得的。对演员来说,如果将舞台比喻成考场,那排练厅就是课堂。
刘鹏珍惜课堂上的分分秒秒。排演《商鞅》的时候,和向来对待艺术认真严苛的陈薪伊导演合作。在刘鹏眼里,陈导是排练场上的名导严师,更像是老家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奶奶”。——“奶奶工作要求确实很高,很多人都怕她,我不怕啊。”因为不怕,所以一遇到问题,他不会像别人躲着不吱声,而是会主动去讨教求问,哪怕偶尔失误犯错被“奶奶”批评,他仍无不心满意足地表示,能和有着如此丰硕经验的导演合作,汲取她慷慨给予的艺术智慧,是何等幸运又幸福的。
和英国壁虎剧团合作《惊梦》,刘鹏对排练场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识和体验。英国导演Rich的训练方法,改变了排练场的公共空间功能,成为一个独属个人的私密空间。用刘鹏的话来说,和英国同行的每一次排练都是直面真实自己的残酷旅程,每一次直面都在使劲剥开试图严密包裹自己的层层保护壳,努力挖掘个人内心秘不可宣真实情感内核。
习惯了课堂式的排练厅,现在的排练厅越发贴近真实的生活,自然也就越发接近真实的舞台。排练厅里的训练不再仅仅专注技巧的磨砺和精进,更多的是情感的倾注和头脑的训练。这是刘鹏身为演员收获良多、感触最深的“剧场体验”。他希望每一个走进剧场的观众,带着好奇心走进剧场,不仅是来看一场演出,而是像演员在排练厅里直面自我那样,切身感受剧场的魅力。
====玩儿家====
刘鹏说自己玩心重,从小玩儿到大,从甘肃歌舞剧院后台玩到了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话剧舞台。刘鹏的玩儿,纯粹是兴趣爱好使然,从不设定什么小目标,可是他只要是他投入“玩”的,都玩出了资深专家水平。
他是绿植小能手,传授如何用淘米水配比营养液养护龟背竹;他是热带鱼养殖专家,告诉你换水要领和鱼缸清洁方法;他是爱猫人士,他有骑着单车去机场接猫的传奇经历……种花喂鱼养猫,都是信手拈来的生活常态,和他深究表演一样,源于热爱,陶醉其间,自得其乐。
在他看来,玩儿和演戏是相通的。不是说要玩儿得多精通,但一定要玩儿明白。刘鹏朴素地认为,能把一盆花养好的人,自然有能力做好其他的事。“表演和生活的密不可分,不仅是来源生活、凌驾生活的高度要求,更有表达生活、回归生活的深度要求。” 一直以来,刘鹏秉持并践行着话剧大师洪深“会演戏的演人,不会演戏的人演戏”的理念。他视表演为讲述,认为有生活的演员,才能讲出比别人更多的故事。
他信奉,生活单调的人,演不出来丰盈的人物,缺乏生活的给养,舞台上只有套着空壳子的演员,没有有血有肉的角色。有了丰富多彩的生活,才会有舞台上的水到渠成。刘鹏把他那些有趣的生活小爱好,视作一面又一面镜子,透过这些多面镜,反射折射,他看到了更多面的自己。这让我想起来卓别林说“世界是一面镜子,你笑他便笑”。
来北京演出《商鞅》前一夜,刘鹏在家拾掇花草,喂猫铲屎,伺候乌龟,和这些玩儿伴们说说话,道个别,一不留神天都亮了。别看刘鹏演戏排练档期密集,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时间紧任务重的时候,同时在三个剧组轮转,打着飞的马不停蹄赶场演出,一旦有机会休息,也没见他闲着,毕竟生活比演戏丰富多了,而且“一旦亲近生活本身,了解生活本身,也就不需要表演了”。
====弹幕主角====
和刘鹏聊天,偶尔会有一种开着弹幕看视频的感觉,弹幕发布者是刘鹏的同事们。那天,我和刘鹏面对面坐着,周围坐了一圈同事。同事们的弹幕内容主要分两大类,一类是嘘寒问暖真诚关切,一类是毫不留情真实吐槽。
同事们心疼刘鹏刚从舞台上下来,身心投入地演了两个多小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又被抓来聊天,实在太辛苦,时不时叮嘱一句“你喝水呀”“把外套穿上啊”。但是很快,画风就突变了,同事们有多关爱刘鹏,刘鹏就有多少槽点被同事们念。
总是踩着点儿去排练厅的他,不太习惯预留充裕的时间,一切都是刚刚好的精准。听着同事们对他的“精准踩点”的怨声载道,刘鹏很是抱歉。然而,相较于其他出行方式,骑行是他认为最能主观掌控时间的交通方式。穿行高楼,迎面人潮,十多公里的路程,单程就要耗时一个半小时,是旁人眼里无法理解的无趣枯燥费时费力,却是他坚持多年从未懈怠的习惯。
拖延症,也是同事们对刘鹏吐槽最多但仍然无计可施的点。上话要求每一位去英国学习考察回来的成员,回来后要完成一份个人报告。刘鹏迟迟没交。同事们劝他,你赶紧写一份交差就得了。刘鹏不,他想好好写。如果要好好写就得花时间,可始终还没有一个能用来好好写报告的完整时间,他不愿随便应付交差,所以就只能一直拖拉着了。
同事们软硬兼施,一边延期报告上交日,一边不断施加压力,刘鹏就是那块不为所动的“滚刀肉”。同事甚至一度“威胁”说,如果再不交报告,就不让你上戏了。结果被其他人纷纷劝住——千万别,我们不能为难自己啊。
刘鹏在一旁听着同事们的吐槽,不好意思地憨笑着。

====明白人====
憨笑的刘鹏,实非蠢萌可人,恰恰相反,他是个纯粹、通透甚是犀利的明白人。
演了十多年的戏,刘鹏也算是小有心得,反思总结这一路走来,最难的还是表演,难在无技可学,难在又必须身怀绝技。刘鹏比谁都明白,要端好演员这碗饭有多难。
父亲是剧团里的竹笛演奏专家,功夫活儿都攒在日积月累的勤勉苦练里,但演员刘鹏要做个杂家。他深知,成为杂家,什么都最好知道一点,因为不知道何时就用上了,假若没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般的综合学习,如何应对不同角色要求。刘鹏演过《红星照耀中国》《英雄无悔》《严德海》之类的正剧,也主动求突破求改变,演过《大清相国》里的反派人物。刘鹏台词功底的扎实是大家公认的,而在《惊梦》里的刘鹏呈现出了令人惊喜的肢体表现力。
同事们形容刘鹏就像一块海绵,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各方养料。在师长伙伴的带动下,和不同团队亲密合作,刘鹏的成长有目共睹,这不仅是外化于形、实化于行的进步,更是内化于心、融化于情的修炼。
做演员是很难的,难在如何界定表演的好和不好。刘鹏反复说,表演就是讲述。讲述的功力,需要演员由内而外地去传情达意,而观众在剧场里需要先通过接受演员传递而来的台词、动作、表情等外在信息,再直抵内心,产生内在的情感感受。和传统的以台词见长的传统中国话剧相比,刘鹏喜欢《惊梦》的舞台表达,因为它充分调动了观众的想象力,“能演明白就不说”的表现方式,让刘鹏有了更多的思考和尝试。
京剧叶派艺术创始人叶盛兰就曾说过:“要做一个明白的演员,不做一个糊涂的戏匠。”刘鹏明白着呢,这些年来他自己演戏也到处看戏,他钻研舞台表演,他也深谙剧场文化,他了解中国话剧历史,他也洞悉当下戏剧艺术多样发展趋势……独立思考给予了他不断探索艺术世界的通行证,合作碰撞让他愈发坚定前行的脚步。
和明白人聊天,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儿。和刘鹏聊天,除却轻松加愉快,倒是心生出一分庆幸和三分珍惜来。庆幸话剧舞台有他始终如一的坚守,从未转身远去。珍惜从侧目条里走上舞台,耀眼闪光的他;珍惜排练场了摸爬滚打千锤百炼的他;珍惜和你我一样,会迟到、爱拖延还爱撸猫的,演员刘鹏。

摄影:陈兜兜
视频拍摄及剪辑:洪军
修图:binbin
海报设计:涂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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