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ztalk | 静观沉思中的自由愉悦——谢素梅展的美学散步

我们该如何去欣赏展览“安棲”中谢素梅的作品？甚至于我们可以如何去欣赏现当代艺术？2月24日，刘旭光老师为我们带来了一场讲座，在探讨形式的魅力与意味的同时，带领大家步入谢素梅的艺术世界，进行一次美学散步。

以下是讲座内容精选：

展览“安棲”中呈现的艺术作品非常有意味，几乎包含着现代艺术在审美方面最赋特色的几个部分。而对于现代艺术的欣赏，我们当前的艺术教育中有一些欠缺之处。接下来，我将从四组概念形成的导览图谈谈对展品的个人看法，这四组概念也是欣赏与理解现代艺术的几把钥匙，可以给大家欣赏现代艺术一些参照。当然，大家可以批判我、反驳我，也可以在欣赏谢素梅作品的过程中去印证我的想法。

讲座现场

一、形式

在英文中，形式是一个复杂的概念：它首先是一个名词，指其事物呈现出的外在性；第二，是一个动词，是指事物如此这般的显现出来，或者观念的东西以感性的状态呈现出来，相当于汉语中的赋予形式。

形式在今天的美学中居于统治地位。它建立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在那10年期间，德国哲学家康德给出了一套独特的审美观。

《红色梯子（比例尺）》，“谢素梅：安棲“，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18

这是展厅里的一件作品，是什么？如果你说是梯子那就上当了，这是几条线。对于一个形式主义者来说，他看到了几条线，而且这几条线有趣地和白墙搭配在一起，显得颇为独特、耐人寻味。至于它是不是梯子，这无关紧要。因此，当你看到这件作品并意识到这是一些线条与色彩的组合与构成，那么你就对它进行了一次形式直观。但如果你说这是一把梯子，那么你进行了一次认知。现代美学从认知当中走出来，给了我们这样一个观念：审美是对对象的表象之形式的直观——这是现代人审美的起点。

这种形式直观带来了非常独特的观看世界的方式。独特在哪里？我们今天对世界的观看包含在认知和功利性当中：第一反应，这是什么？第二反应，能干什么？第三反应，值多少钱？第四反应，是谁的？但是康德的理论给了我们这样的启示：形式是客观的，而赋予形式是包含着主体性的。也就是说，我们参与到事物如此这般的显现过程中。因而印象派画家会刻意去表达对象留给他的主观形式。

这样一来，我们在观看对象的时候就会出现这样一个现象：事物的感性形态包含着我们主体再加工的过程，从而是一个被创造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对对象的形式特征的粹取式观看，就成为一种独特的欣赏方式——只欣赏对象的形式，无关乎对象的内容。比如一把梯子在他眼里就是几条线，至于这是不是梯子、有没有用处，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这就是形式直观，是过去150年人类在审美领域当中达到的一个基本共识，也是欣赏的起点、艺术创造的起点。

与之并行的是另外一套美学观，内容美学观：艺术作品是用来传达思想和情感的。因而对艺术作品的欣赏是反思和判断。而谢素梅展是建立在形式美感之上的。

有意味的形式

形式创造与道德无关、与真理无关、与意识形态无关，而是作为艺术自律（the Autonomy of Art）的基础。在形式美学基础上创造出的作品仅仅与形式自身有关，于是形式就和其他审美因素之间切断——切断的结果是独立——独立的结果是自由。因而形式美学带来了艺术自律的观念，这套观念成了现代艺术的灵魂，也是最宝贵、最有价值的部分。

形式创造是理解与概括对象的方式，也是观看世界的一种方式。形式和内容并不能简单地剥离，当中总会包含着某种意味。这就引发了另一个概念：有意味的形式。

英国形式主义美学家克莱夫·贝尔（CliveBell）曾受英国政府委托去欧洲大陆购买一批当代艺术品。如何让保守的英国人理解蒙德里安、保罗·克利或者康定斯基？于是克莱夫·贝尔写了一本书《艺术》，其中有一个概念叫“有意味的形式”，即通过纯粹的形式勾起情感、想象、体验，和我们的心灵产生近乎感应式的效果。谢素梅的作品就有这样的效果。

因而欣赏艺术无须求助于现实生活内容和日常生活感情，艺术不是激发寻常感情的工具，无须表达对世界的认知，它把人们从现实世界带向神秘的世界，使人进入一种陶醉状态，这才是真正的审美感情。通过对形式的直观，获得纯粹的由形式引发的意味，这与经验无关，是近乎先天式的。

《某种结构#2》，“谢素梅：安棲“，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18

这件作品由线条构成了框，框繁复叠加。至于这是什么，无关紧要；表达了什么，无关紧要。但是当你站在这件作品面前，会觉得颇有意味，它会召唤你。这时无论你获得什么样的感受，这种感受都是由纯形式引发的。反过来，由于这个纯形式能引发你各式各样的情绪（Emotion），它就是有意味的形式。作品的意义属于谁？观众还是艺术家？以前，作品的意义画家说了算，后来让了一部分权力给评论家，而现在，你就是作品的一部分，你作为欣赏者参与到作品的完成中。你站在作品面前，作品带给你直接的感受，这是现代艺术最宝贵的地方，把意义空间打开了。更为重要的是，这张作品是由许多画框构成的，画框本身是绘画作品的附属品，但在这里成为了主角，本体与附属的关系，中心与边缘的关系借这件作品受到了挑战。在这个层面上，这些无关紧要的形式就获得了意义，成为有意味的形式。

于是形式成了我们观察世界的一种方式，也是我们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我们赋予世界形式，我们改造世界的形式，在赋予世界以形式的过程中，人的自由，人的创造力，人的想象力得以张显，一切形式都是有意味的形式。形式这个概念在过去100年的中国美学中饱受批判，然而它是当代艺术和现代人的审美精神中最宝贵的部分，因为只有在形式直观中才可以体验到自由愉悦。

自由愉悦

有没有这样一种愉悦，它是非概念性的，非功利性的，它只关乎对象的表象之形式，无关乎对象的存有？有，康德称之为“自由的愉悦”，“是在想像力和知性的自由游戏中的内心状态”。 这就是现代美学的所有秘密。这种自由愉悦在谢素梅的作品中随处可见。

我们为什么要去看这样的作品？如果我们只是功利地问这是什么、那反映什么，这是无效的观看，无法理解这个作品。当你意识到作品用纯粹形式在召唤你内心的情绪、自由愉悦，那就看“懂”了。不过“懂”在审美中太过肤浅，审美是一种共鸣和感应。

谢素梅

《安棲》（局部），2016年

?摄影：让-卢·马耶鲁斯

“月影谱曲”展览现场照，艺术前线画廊（东京），2016年

艺术前线画廊（东京）与马凌画廊惠允

石膏底座“太湖石”的形象，与矿石球体这两种形式在《安棲》中叠加，十分有趣。有趣这种感受，构成了我们当代人对于美感的最基本的认识，或者说，它构成了美感的最纯粹的部分，也就是自由愉悦。尽管康德也承认以审美理念为中介的道德愉悦在审美中也有地位，但毕竟不是纯粹美感。他对于纯粹审美的建构在之后的审美与艺术领域中影响深远，形式主义者、抽象表现主义者的艺术观与美学观，都可以在康德那里找到源头。

获得自由愉悦需要遵循形式原则：新奇、独特、意蕴。因为我们的感官太挑剔了，任何东西只要我们一熟悉就会厌倦，我们在不断追求新奇。独特性有时来自于天才，有时来自于对整个艺术史的通晓之后的创新。意蕴是形式本身会引发出的意味。在形式和意味之间有一种非常神秘的关系，比如S形在中国文化中会想到太极。这种联系是可以通过实验的方式证明的，这就属于实验心理学。诸如康定斯基、蒙德里安、保罗·克利等形式主义者都在追求精确，用某种形式精确地引导出某种感受。探索这种意蕴需要艺术家的敏感。谢素梅就具有这种敏感：形式和意味关联的敏感，并且能找到一种引发我们共鸣的方式来呈现。

二、质料

（图中展品为《藏石II》）

我开始以为是日本的枯山水引发了谢素梅的创作形式，看到这些石头这样摆在一起我知道不是。谢素梅对石头本身的质料、石头纯粹的自由形式以及和底座的形式的组合、以及单个作品与作品之间的再组合是在追求一种意味。这件作品就引发了当代艺术中的第二个概念：质料。

我们生活在一个纯粹观念化的时代，造成的结果是我们和实实在在的质料是脱离的。你们感受过泥土吗？是不是很少有机会？我们与经验世界的距离被拉开是文明进步的结果，人类抽象思维的独立和成熟是人类文明得以确立的前提，但我们的代价是经验世界越来越远，结果这些东西反倒成为可宝贵的因素。

因而，质料从上世纪五、六年代开始进入到美学和艺术理论中。最初它是指艺术作品创作所采用的媒介材料的质感应当被传达。材质有其天然属性，有其物理特点，棉软丝滑石坚铁硬，水流沙滑风摇光耀，现代艺术在进行创作的时候，就把对对象质感的传达变成了基本任务之一。艺术媒介所具有的质感在今天的艺术当中是作为艺术所应当传达的美感的一部分。

“谢素梅：安棲“，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18

《月（满）》这件作品的材质是大理石，乍一看有种陌生感，因为大理石通常是铺在地面上的——这构成了当代艺术中迷人的一部分，把我们从各式各样的庸常状态当中唤醒。

原来我们希望掌控质料，现在我们呈现质料。对材料之特性的服从与应用则体现着艺术家的匠心，构思，对质料之性质的深刻认识。艺术创作的过程，就是充分理解诸种质料的性质，并且以这种性质为表现力的基础，进行构思与创作的过程。这种对于质料的考量，对技艺能力的要求，对所采用的工具与材料的考量，是艺术欣赏需要关注的部分，也是理解艺术语言的开始。当代艺术创作的出发点不是技术而是质感，终点不是理念而是自由愉悦。

对艺术作品的质料的感受，对艺术家在质料的处理上所呈现出的技艺与匠心的欣赏，对艺术家在质料的有限条件上所作的深入探索的欣赏，构成了对艺术作品进行分析的第一步，也是艺术欣赏的第一步。

三、体验与Contemplation

“体验”这个词最初或许是一个认识论概念，但在20世纪的美学中，它更多的是一种生命状态，是通过亲身感受而与对象融为一体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情感、想像与个体化的真知融合在一起，物我两忘，情意两融，这种状态，成了20世纪的审美经验以及诸种“现场艺术”所追求的最核心的部分。我们对对象的认识不是来自于反思、分析，而是来自于对对象真切的体验。现代艺术要求你在现场与作品有一次亲在的体验关系，在哲学中叫做“在之中”的领会。比如《雨屋》，通常下雨时我们要撑伞，但是在《雨屋》中我们不用撑伞，是很有意思的体验。

体验首先是指生命化的个人感受，这种感受的获得是个体性的，是个人的生活经历与情感历程的积淀的过程。体验也是认识主体以其身体对外部世界的直接感知，它是认识的源头。所以现代艺术不再是纪念碑式的艺术，而是想用某种形式把人引入到某种体验当中。

《槲寄生乐谱》，“谢素梅：安棲“，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18

与体验相关的是另一个词Contemplation，这是一个宗教术语，面对基督像、佛像时，我们想象着他们存在，想象着他们以某种方式在召唤我们，给予某种关怀，这样一种既直观又沉思的状态。而当代艺术家希望观众在他们的作品前去感受Contemplation——这是一种融合了直观与沉思，想象与感知的，能够把直观与对意义与价值的反思结合在一起的能力或者说状态。这种状态与饱含着欲念与意志的“激情”结为一体，成为一种既沉思，又沉醉；既洞察，又痴迷的状态，这个状态作为一种生命状态，也被认为是“审美状态”。

四、装置——现成品

传统艺术观已经发生了改变、扩大，现在，只要能引发我们的体验和沉思就是艺术。无物不是艺术，人人都是艺术家。因而不存在艺术这个行当，不需要艺术品这种需要被独立保存的玩意儿，有的是艺行：通过一系列行为，引起沉思与体验。

谢素梅

《雪国》，2015年

让-卢·马耶鲁斯合作制作

高清彩色影像，有声

7'50"，循环播放

摄影与剪辑：阿尔多·齐莫利亚

? 谢素梅

彼得·布卢姆画廊（纽约）、马凌画廊与楚迪画廊（楚奥茨）惠允

《雪国》这件作品很独特，在行动的过程中做玄思静观。

谢素梅

《整个宇宙（石榴）》，2017年

新鲜水果、木支架

26 x 18 x 4 cm

艺术家与马凌画廊惠允

?摄影：马凌画廊

“挽歌”展览现场图，马凌画廊（香港），2017年

石榴有何意味？在中国文化里是多子多孙的意思。可谢素梅不是中国人，她想传达什么？恰好在另一侧的摄影作品里有一只手握着张开的石榴。在古希腊的隐喻体系里石榴代表着权力，在基督教传统里又有额外的意思：石榴张开的样子像王冠；在迦南的7种土产中石榴是最硬最有价值的，所以象征天上的荣耀。不知道谢素梅有没有想要召唤出这么多内涵，但她迫使观众去想为什么把新鲜的石榴和其他作品放在一起，不过也许她并没有想那么多。

在刘老师眼里，现代艺术的魅力可以总结如下：

新形式、新感觉、新情绪、新体验、

新思想、新方式、新态度

创新精神、自由愉悦、

独立自我

我思

思

谢素梅展的性质是启蒙，而不是教化，包含着我们今天的审美渴望达到的效果：我思。这样的当代艺术家本质上是一个独立自我的启蒙者，让人感受到自身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的独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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