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代到当代，浪漫的巴黎对中国艺术的影响还留存多少？

毕加索在拜访张大千时曾经感慨，“我最不懂的就是中国人，为何要跑来巴黎学艺术？不要说法国没有艺术，整个西方、白种人都没有艺术。配在这个世界谈艺术的，第一是中国人；其次是日本人，日本艺术又源自中国；第三是非洲人。若把东方艺术比作精美面包，西方的不过是面包屑罢了。”

“先驱之路——留法大展”展览现场

从一种文明到另一种文明

然而留法艺术家确实是中国艺术史上不可忽略的重要群体。彼时的巴黎是世界文化艺术的中心，传统观念与现代思潮交相辉映，吸引着世界各地求知若渴的艺术青年。中国的留法艺术家分为两代，第一代有20世纪初便前往法国求学的林风眠、徐悲鸿、常玉、潘玉良等，他们跨出自己的文化去了解另一个文化。第二代则是受到第一代影响后，于20世纪中叶赴法求学的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等人。

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的“先驱之路——留法大展”以一个主展和三个专题研究的方式，展出40余位留法艺术家的200余件作品，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呈现20世纪早期留学现象的学术研究展。其中有一个专题为“饮水思源：留法艺术家的法国老师们”，不难看出从一种文明到另一种文明之间的师承关系。这种师承关系除了体现在留法艺术家的法国老师与第一批留法艺术家之间，也能在第一代与第二代留法艺术家之间窥得一斑。“先驱之路——留法大展”的专题策展人之一、安徽博物馆研究员董松特别指出，“当年中国留法艺术学会成员的路线就是学习——融合——创新——奉献，时至今日仍具现实意义”。另一位专题策展人江明洋则强调了此次展出郭应麟、谢投八、张弦等美术史上“失踪者”的作品的意义，发掘美术史里的沧海遗珠依然任重道远。

“先驱之路——留法大展”展览现场

在巴黎的中国艺术家：吕斯百（左二），唐一禾（左三），王临乙（左四），常书鸿（右三）等

百年来殊途同归的海外求索

留法热之后，中国现当代绘画就到了建国伊始向苏联油画的学习的阶段。接着就是没有机会去海外但仍向往西方技艺的“画册留学”。1979年国内的美术学院第一次引进西方印象派的画册，对当时的艺术家产生极大的影响。以陈丹青为代表的一批已经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在20世纪80年代去往西方进一步深造。作为艺术的学习与实践者，他们已有相对成熟的理念与基础，与早期留法艺术家的求索不可同日而语。历史的巨轮再转向下一个十年，直到20世纪90年代末才又有一批年轻的学子走向海外求学的道路。彼时世界的文化艺术中心早已不局限于法国巴黎，美国纽约成了更为热门的选项。

此次“先驱之路——留法大展”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轰动展出之际，也引发了许多人对于“传承”二字的思考。当年的部分留法先驱们归国后进入各大美术学院教学体系，开启了中国美术教育和艺术创新的新气象。在百年后中国当代艺术野蛮生长的情况下，当年的火种是否流传了下来？留法先驱们是否仍在对当下的中国当代艺术产生影响？我们采访了六位艺术从业者和艺术家，得到了一些不同的回答。

“先驱之路——留法大展”展览现场

01.前辈们的影响并不那么直接

王兴伟

艺术家

展览展出的画作都画得很好，百花齐放、各有特色。我喜欢的作品很多，对以前没见过的作品会更关注一些，比如有吴作人的几张画作，整体而深入，是写实画法的典范，有油画晶莹神秘的质感之美；吕斯百的静物画，质朴、圆中带方、有夏尔丹的韵味；司徒乔画的热带情侣，奔放、有温度；潘玉良的自画像拙中有巧、自然真诚；方君璧用笔、用色都很清新饱满；曾一橹的两张画没见过，有很强的结构感；常玉的画越看越觉得细腻优美；颜文樑的画作天真，既有拙味又有巧思。以前见过的，如徐悲鸿、常书鸿、董希文、刘海粟的作品这次倒没有细看。我觉得这些前辈的天分都很高，都能把学到的方法和自己的性格相结合，比较倾向于把西画进行一些中国审美趣味的改造。但由于各种原因，绝大部分都没有充分发展成为自己的艺术，很可惜。

方君璧《汪文彬像》81.3×99cm 布面油彩 1929

曾一橹《寺前古松》57.5×47cm 布面油彩 1945

但他们对于中国当代艺术的影响好像并不是那么直接。我自己开始画画的时候对中国老一辈艺术家基本上没什么兴趣，也很少看见作品，觉得早过去了，当时觉得外国大师好。现在看画也不是要从中学习什么，并不太在意是谁和重要与否，就是觉得每张画都很鲜明反映了一个人的性格和想法，十分鲜活。

02.不过时的东西都不CARE时代

尤永

策展人

留法先驱分两类：官费，如吴法鼎、徐悲鸿、常书鸿、吕斯百、李瑞年、吴作人等等；自费，有的到处访学游学，有的先上巴黎高美又转别处，如刘海粟、颜文樑、常玉、庞薰琹、潘玉良、吴大羽、林风眠、赵无极等等。官费的，受法国学院派和沙龙绘画影响深，偏保守，注重绘画的客观性；自费的，受印象派、后期印象派，特别是毕加索、马蒂斯和莫迪里阿尼影响，更现代更前卫更多创见，注重绘画的主观性。这是巧合，还是有某种内在因素？

展览中有9个人塑造了20世纪中国现代艺术，除了徐悲鸿、刘海粟、林风眠、颜文樑四大导师，还有庞薰琹、常玉、吴大羽、董希文和滑田友五位大师。谈到留法先驱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影响都要具体到个人，具体到作品。在此次展览之前，我相信没有一个当代艺术家完整地看过留法先驱的原作。看都没看过，谈何影响？林风眠创办了国立艺专，国立艺专是中国美术学院前身，难道中国美术学院毕业的当代艺术家就循此而受到了林风眠的影响？这种影响可能是精神上的，但无法具体到创作，有几个当代艺术家看过林风眠的油画？

常书鸿《重庆大轰炸》79×63.8cm 布面油彩 1938-1942 

吕斯百《母亲像》81×65cm 布面油彩 1948

留法先驱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影响要反向观察。从1970年代末开始的中国当代艺术，是从对徐悲鸿建立的教育体制和美协体制的反抗开始的，这和绘画没什么关系，大背景是文革后的思想启蒙与个性解放。

艺术史不仅是传承，更是挑战和反抗。一代人的兴起必然以上一代人为对手，成长不是帮扶带，成长是激烈的路线斗争，不破不立。不过，今天所有对抗的张力都消失了，就像红卫兵，“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30年后，有的成了炮灰，有的成了权贵。中国当代艺术非常依赖具体的时代情境和社会风气，而留法先驱的创作基本还是落在绘画本体上，不过时的东西都是不care时代的，展览中常书鸿的《大轰炸》非常感人，但触动我心的依然是绘画的感染力而不是主题的煽动性。

赵无极《现当代艺术》130×89cm 布面油彩 1964

王如玖《肖像》99×63.5cm 布面油彩 1916

03.影响的是当今考生命运，至于当代艺术倒没什么内在关联

常天鹄

北京保利拍卖现当代艺术部总经理

留法大展系统地梳理了中国早期留法艺术家线索，直观地还原了当年这些人的水准。印象深刻的是吴大羽，更重要的是他对待艺术和人生的态度，以及开放兼容的教学思想。那一代人有那一代人的生活环境和艺术语境，一方面如饥似渴地学习西方艺术，又恰好赶上风云变幻的西方现代艺术大潮，同时又努力寻找我们自身传统中核心的东西，试图建立一座沟通东西方视觉艺术的桥梁。

这些人后来大部分从事美术教育，为后来的美术基础教育奠定了系列标准，一直发展到今天，仍然影响着数以百万计的美术考生的命运。估计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当初没几个人干的事业已经发展成百年后的大产业链了。如果说影响，这个影响最大。至于当代艺术，没有什么内在的关联，完全是脱节的。这一点和西方不同，西方从现代艺术到后现代艺术到当代艺术有着清晰的线索，而中国这一块内容基本上是凌乱而单调，因为没有支撑多种不同观点的土壤。以至于中国当代艺术没有一个可以上接的逻辑前传。艺术上的衔接不是师承关系，而是艺术发展推理的结果，如果没有创造地一味继承，那肯定是一窝不如一窝。

吴大羽《彩韵》 53×38cm 布面油彩 1950-1980年代

董希文《小乞丐》100×80cm 布面油彩 1947

那一代人有那一代人的贡献和追求，怀念、追忆和梳理变成文献中的历史。这一切与当代艺术无关，至少从创造性上无关。中国当代艺术受到百年前留法学生的影响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如果到今天还受影响，那也不是个好艺术家。考查一个国家的艺术历史，一定是从最具世界影响力的那部分开始。举个例子，美国艺术对历史最有贡献的是抽象表现主义、波普艺术、以及生机勃勃的当代艺术。当然霍默、怀斯、罗克威尔也是它历史中的一部分，但那肯定不是重点，因为同样形态的东西在欧洲已经很成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注解。

林风眠《松涛》70×70cm 纸本墨彩  

刘海粟《雪霁(卢森堡）》72×60cm 布面油彩 1931

04.百年前留法艺术家所面临的课题至今仍未解决

房方

星空间负责人

“留法大展”的选题非常好，但研究性体现得不够，这会导致那个年代当之无愧的重要艺术家的价值没有得到足够地体现。如果不还原到具体的历史文化情境当中，而只是单独看作品，其本身的价值会被低估。

我最近看到朱其对“留法先驱”的质疑，我觉得他提出了很有价值的疑问，但若以对西方艺术的了解和掌握程度为标准的话，这批留法的群体在过去几百年中已是最好的了。一个在文化上处于“弱势”地位的国家，面对“世界潮流”时该如何自处、如何回应？这是徐悲鸿、常玉和吴冠中在当年所面临的课题，这个课题作为中国艺术的“世纪纠结”依然没有被解决。因此，他们的情况仍值得百年后的中国当代艺术圈讨论，不论是成就还是缺憾，通过深入研究引发出不同意见，哪怕是激烈的辩论，从而去重新认定他们的价值，是特别有现实意义的事。但很不幸的是似乎这样的讨论并未发生，他们的“影响”在今天的艺术探索中已是微乎其微。

徐悲鸿《自画像》70×49cm 布面油彩 1924

厐薰琹《大地之子》45×37.2cm 纸本水彩 1934

05.我偏爱他们的笔触控制

尹朝阳

艺术家

百年以后，当年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已成为今天的大师。这次展览除了一些不太熟悉的作者，看下来感觉历史相对公允，出色的仍然出色，当年画的好的今天仍然出挑，高下早已分出，只不过今天再看会多了些沧海桑田般的感慨。我觉得徐悲鸿仍然很好，庄严大气、细节有力，吴作人的作品则每看都惊艳。印象深的还有常书鸿和刘海粟，下手重而鲜活有力的笔法已和当时的同行拉开距离。唐一禾的几张风景也很出色。一圈看下来，感觉当年的这批学生远远把他们那些外国老师甩在身后。

吴作人《纤夫》150×100cm 布面油彩 1933

唐一禾《江津写生之一》38×47cm 布面油彩 1941

这批当年的青年后来都参与教育，今天的影响肯定都在。即以中央美术学院论，徐悲鸿和吴作人的影响绵延至今，他们对造型和色彩的理解我以为是领先于后来的苏派的，看着吴作人的人体和静物写生就可以证明。我学画时常常惊讶于他们画里那些细微而透明的过渡处理。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直喜欢这批画家的单纯、激情和朴素。或是我的偏爱，他们一般都保留了很好的笔触控制，没有像有些古典绘画那样打磨光滑。我私下以为这是中国人对笔法的一种天然留恋和控制，这几乎可以从整个展场大部分作品里看出来。

看着展场里的这些画，再想想当年或为敌友的作者，徐悲鸿、刘海粟、林风眠、董希文等，他们一定想不到他们的作品会如此聚首，继续PK。当年的那些恩怨大都沦为了谈资，只有这些画悬挂在墙上，这可以归功于艺术的魅力吧。

潘玉良《窗前自画像》73x59cm 布面油彩 1945

吕霞光《殿堂》38×50.5cm 布面油彩 1930年代

06. “先驱之路”即为中国现代艺术基本面貌形成的探索与奠基之路 

江明洋

“先驱之路——留法大展”专题策展人

展览名称前缀“先驱之路”，就意在呈现先驱艺术家们对中国现代艺术基本面貌形成的探索与奠基之路。20世纪上半叶，留法艺术先驱陆续回国后，多是通过组建国立与私立美术学校、参与艺术社团、开办展览、发表刊物等方式宣扬新式的绘画技法与创作理论，随之而来的是现实与现代两大绘画风格阵营的萌发、形成与壮大。

现实方面，以徐悲鸿为代表的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国立北平艺专等，开辟了一条用西方学院派写实技法改良中国传统绘画的现代之路。以颜文樑为代表的苏州美专，倡导运用素描、色彩和透视等严谨绘画法则来进行艺术创作，成为中国现代艺术古典绘画风格的滥觞。现代方面，杭州以林风眠、吴大羽等留法艺术家为核心的“艺术运动社”健将们，上海以庞薰琹为重要成员的“决澜社”狂飙者们，以刘海粟为代表的“冲决一切罗网”的艺术斗士们，纷纷进行艺术本体语言探索，强调艺术家个性抒发，呈现出探索艺术家个人风格的新兴现代艺术气象。

1933年春，留法美术协会（会址在常书鸿家）成员，摄于巴黎某游乐场。前排左起：唐一禾，陈兰秀，汤田友，周思明；后排左起吕斯百，马齐玉，张慎吾，曾竹韶，陈世友，秦宣夫，常书鸿，王临乙（照片中的文字为王临乙先生所写）

1933年春徐悲鸿在巴黎举办“中国近代绘画展览”，旅法的部分艺术家在黄显之家聚会欢迎。前排左起：徐悲鸿，张悟真，马霁玉，郑可，唐一禾；中排左起：黄显之，秦宣夫，刘曲樵，唐亮，胡善余，曾竹韶，吕斯百，常书鸿；后排左起：谢投八，杨炎，周轻鼎，周圭，王临乙

1937年，伴随抗战的全面爆发，风格之争成为潜流，以常书鸿、吴作人为代表的艺术家们，冲破象牙塔，走向西部，开辟出一条关注社会民生、强调民族精神的新写实之路。也由此，正是先驱艺术家筚路蓝缕，引入新式教育制度，探索新式绘画技法等，抱定初心，从一而终，才成就了现今当代艺术发展的多元之面貌。

1935年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科师生在杭州参观写生，后排左一为孙宗慰，左三为徐德华，左四为张安治，左六为吕斯百

1942年6月29日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师生欢迎徐悲鸿教授出国访问归来，摄于重庆沙坪坝本校

文丨郑啸川

采访丨啸川、朝贝&罗颖

| 展览信息 |

展览时间：2019年1月12日——3月3日

展览地点：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

巡展信息：

龙美术馆（上海）2019年3月15日—6月9日

龙美术馆（重庆）2019年6月21日—9月1日

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青岛馆2019年9月15日—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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