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木马的故事中，不是木马有效，而是木马内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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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你认为（计算机）技术是一种特洛伊木马，可以（给教育）带来系统的、持久的变革吗？

西摩·佩珀特：我认为技术可以作为特洛伊木马，但是在特洛伊木马的故事中，不是木马有效，而是木马内的士兵发挥了作用。

——1999年，西摩·佩珀特接受丹·施瓦茨采访时的对话

西摩·佩珀特（SeymourPapert）认为，计算机作为教育媒介的真正力量所在——就是它能够促进和扩展儿童令人敬畏的自然能力，并驱动他们自己进行构建、假设、探索、实验、调试、评估、得出结论——简而言之，就是学习。

随着技术的日益强大，完全可以制造出“数学”木马、“语法”木马、“物理”木马，让孩子抵达知识的彼岸，攻城掠地。通过学习编程，他们甚至可以自己制造这样的木马。

《因计算机而强大：计算机如何改变我们的思考与学习》一书，西摩·佩珀特著于四十年前，那正是个人计算机的黎明时分，当年他备受嘲笑的关于计算机的展望，比如“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台计算机”“计算机甚至可以小到放入衬衣口袋”“计算机的价格会和一台电视机的价格相当”皆已成为现实，在我们为他惊人的预见所震撼时，有必要重新回顾他关于计算机对人类文化、知识体系、思维模式可能产生的深刻影响，尽管这些见解因为各种原因，被有意无意地遗忘，毕竟，时机已到，未来已来。

假如读者想从书中读到最前沿的理论，或想从中习得一门编程语言，会感到失望。事实上，作者以英雄的气概引领我们，回到教育的缘起，人的缘起，书中引用的编程语言或已不再使用（尽管业内普遍认为，目前大部分面向儿童的编程语言多以LOGO为思想基础），但其更大的价值所在，是我们可以从涉猎极广的案例中领悟编程思维的精妙，领悟作者如何以系统性的设计将教育导向他希望看到的正确方向，了解一种思考方式，一种学习方式。

你会理解，在计算机与人工智能领域被奉若神明的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艾伦·凯（Alan Kay），在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Nicholas Negroponte）看来，是“站在西摩肩上的巨人”。

2014年，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

左起：米切尔·雷斯尼克，马文·明斯基，艾伦·凯，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投影屏幕的照片正是西摩·佩珀特

西摩·佩珀特和他的齿轮

西摩·佩珀特1928年出生于南非比勒陀利亚，在南非威特沃特斯兰德大学学习并在1949年获得哲学学士学位，三年后获得数学博士学位。他在大学期间是一名反种族隔离活动者，曾与纳尔逊·曼德拉会面，为此被禁止出国旅行。后来，他离开南非到剑桥大学就读，并于1958年获得了第二个博士学位，也是数学博士学位。

两岁的时候，西摩的父亲送他一辆装有齿轮的玩具车——我们无从考证父亲后来对这件事的看法——齿轮引领西摩走上数学之路，但是父亲并不希望儿子成为数学家，而是想让他接手家族的害虫治理公司。

西摩很爱父亲，也爱齿轮，爱数学，于是，这些齿轮在情感上充满了冲突和矛盾，西摩不仅从中发现了数学，也学会了平衡、判断，以及养成独创的特质，这有助于他获得亲密的、非评判性的关注，有助于他成为一名出色的教师，有助于他对教育中什么样的思维该得到鼓励而进行深入思考。

齿轮把很多无比抽象的概念变成可以在我的头脑里运转的思维。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样用这个方法来解决学校里遇到的两个数学问题：我把乘法口诀表看成是齿轮组；我第一次接触到有两个变量的方程（例如，3x+4y =10）时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差速器。一旦我把x 和y的关系想象为齿轮，再找出他们各自的齿数，那么方程也就迎刃而解了……慢慢地，我开始领会学习的真谛：一件事情，如果你能把它融会贯通到自己的思维方式中，那它就会变得异常简单；如果不能，那它就比登天还难。

西摩看到孩子是作为非常强大、非常有能力的学习者来到这个世界的，他们在生命的最初几年达成的学习非常棒。一个探索现实世界的孩子以一种经验的、自我指导的方式非常彻底地做到了这一点。

但是当孩子在现实世界中看到代表非常遥远事物的东西，比如大象的照片时，会想知道大象是如何进食的，他不能通过直接探索来回答这个问题，必须逐渐从体验式学习转变为授受而学——从独立学习转变为对别人的依赖，最终在学校，完全依赖他人，有人决定他学什么，怎么学。

西摩认为，技术在孩子学习中的主要作用应该是减少这种转变的突然性，因为这是一种非常痛苦的转变，这不是保留孩子学习能力的好方法。有了新技术，孩子能够通过直接探索来获取更多的知识，无论是信息本身，还是通过深入信息来源进行探索的过程。

什么是真正的学习？我们如何学习？

思考的本质是什么？儿童如何成为思考者？

这些问题是西摩·佩珀特毕生追求的核心，因此，提出这些问题的行为本身就把他的想法放在了正确的背景下。西摩不认为给孩子创造一个齿轮玩具就可以重复自己的个人经历，也不认为每个孩子都需要成为数学家——这是对其教育思想的误解，但是可以把齿轮看作思考工具的象征，社会应该做的，是创造这样的工具和环境。

正是带着这样的思考，西摩遇到了皮亚杰。

儿童是自己智识结构的建筑师

获得第二个博士学位之后的五年，1959-1963年，西摩来到日内瓦大学，与瑞士哲学家和心理学家皮亚杰（Jean Piaget）一起工作，这段经历对西摩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彼时，西摩关注的焦点是儿童，是思考的本质，是儿童如何成为思考者。

从皮亚杰那里，我继承了这样一个命题：儿童是自己智识结构的建筑师。他们似乎是天生的学习者，上学以前就已经获得了浩如烟海的知识……比方说，儿童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在空间中移动所需的直觉几何，学会了一定的逻辑和修辞，以便和父母交涉——所有这些都是自然而然学会的，没有任何人来教。

皮亚杰的理论让我能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看待自己童年的齿轮。齿轮不仅仅是齿轮，它可以用来表达很多强大的“高级”数学概念，譬如群和相对运动。但是齿轮的作用不仅如此，一方面它和数学知识相连，一方面它和孩童感官动作发展所得的“身体知识”相连。你可以成为一个齿轮，你可以将自己代入到齿轮的运动中，从而理解它的机理。正是这种抽象和具象并存的双重关系，赋予齿轮一种力量，一种让人深深爱上数学的力量。

西摩对物体承载身份和思想的方式一直在不断探索，那就是，不仅给孩子关于制造事物、行动和构建的想法，还给他们关于感觉事物、爱和联系的想法。这个理念促生了西摩终生的研究方向，即，要为儿童创造条件，让他们可以自主探索以前必须要通过教学完成的知识领域。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大规模集成电路的应用带来其最新产物——个人计算机，这让西摩的探索得以借助技术的力量能为现实。不久，西摩在一次会议上与麻省理工学院（MIT）致力计算机科学研究的马文·明斯基相识，四年后，西摩成为MIT应用数学教授，与明斯基一起担任人工智能实验室的联合主任，并任MIT媒体实验室最早期教授。作为数学家、计算机科学家、教育家和人工智能领域的先驱之一，西摩在MIT一直工作到退休。他的照片和语录，至今仍然在MIT媒体实验室的醒目位置高悬。

人工智能领域两位先驱，西摩·佩珀特（右）与马文·明斯基，同在2016年去世。

1967年，西摩与MIT的同事一起发明了LOGO，这是第一种为儿童设计的编程语言，在计算机还是动辄几万美元的庞然大物的年代，我们简直无法想象这一远见有多么美好。那时没有Google，没有Facebook，编程能力和职业前景无关，和升学无关，编程只和学习本身紧密相连。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谈论西摩仍然有意义：因为他关心的是教育，是学习，是孩子的思考方式，是如何用技术帮助孩子思考、构建。他的动机更加纯粹，更加美好。

计算机如何改变我们的思考与学习

到上世纪九十年代，西摩本人已经不把LOGO环境作为学习的建议——认为它太受七十年代技术的限制。但是，他希望这一种模式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LOGO语言中的小龟作为一个有价值的教育对象，其主要角色是为其他尚待发明的思考对象充当模型——西摩更感兴趣的是思考对象的发明过程，他认为只有在这个过程中，文化存在、知识嵌入和个人认同的可能性才能交织在一起。

也在那时，西摩对学校教育的批评让他备受各方抨击。时至今日，我们一方面为西摩在科学上的洞见欣喜不已，也不无尴尬地发现，教育领域的变化，并不大。从校园走出来的人（我们每个人），多会对学校教育的种种弊端心有戚戚。

许多儿童学习受阻，是因为在他们的学习模式里，对与错总是泾渭分明。但在编程时你几乎不可能第一次就做对。成为编程高手的过程就是学会熟练地找出并修复「臭虫」的过程。在编程时我们要问的不是对或错，而是错误能否被修正。如果这种对待智识产品的方法被普及到更大的文化范畴，成为人们对待知识的态度的一部分，或许我们就都不会那么怕错了。

西摩的宝贵在于，他不仅看到教育系统，尤其是数学和科学教育，需要一场巨大的变革，看到技术在其中可以扮演的角色，更敏锐地觉察到电脑和编程作为媒介对人类思维可能产生的微妙而根本性的改变。他认为教育不是怎么教的问题，而是“如何让孩子学”的问题，而计算机的普遍性和它的模拟能力可以让它“变成一千种形式，实现一千种功能，所以它可以满足一千种需求。”

计算机世界内在的可读性给孩子们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他们得以完成相对复杂的计划。在现实世界里，这样规模的计划通常是不可能的。借助积木玩具，很多孩子在想象中搭建复杂的结构，或是设想把他们的朋友们组织成一个复杂的群体。

但当他们开始把这些设想付诸实践的时候，就会遇到种种物质和人力方面的局限性。计算机程序则不然，至少是在原理上，我们让它做什么，它就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这意味着它们被组合成复杂系统的风险更低。这样一来，孩子们可以对复杂性有一个初步的了解。

唯一真正有竞争力的技能是学习的能力。——西摩·佩珀特

计算机允许我们以直观的方式检查和学习数学和物理等科目，而这是用铅笔和纸不可能做到的。计算机允许我们对问题进行实验、解决和反复尝试，直到最终达到期望的结果，有时，限于各种条件，这在现实生活并不那么容易实现。

心理学家用AI的思想来构建关于心理过程的形式化的科学理论，而儿童则把同样的理念运用在更为非正式的、个人的场合，用来思考自身——一旦我们能够表达思考的过程，就能对其进行改善。

从抛接杂耍到高跷，从滑雪到牛顿的物理世界，甚至是微积分，在西摩所设置的程序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实现。

程序设计的目标是让学习者沉浸在一个可以与牛顿力学和微分几何（通常这是到高中或者大学才能接触的概念）思想互动的环境中——这么一来，我们得以绕过从算术、代数、三角学到微积分的漫长道路，并直接抵达牛顿自己对该问题的论述，现代教科书只不过是对这种形式语言稍加改动而已。我甚至认为，这种方法能够让学生更接近牛顿使用方程式之前的思维。

西摩留下的种子

2007年1月9日，第一代iPhone发布会，乔布斯介绍其“革命性的”智能手机理念后，在大屏幕上展示了艾伦·凯（Alan Kay）的名言“People who are really serious about software should make their own hardware”，他认为这句话“能最好地解释我的看法，解释为什么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做事情……”停顿片刻，带着一种先知先觉的得意表情，他对台下的人说：“Alan 在三十年前就说了这话！”

计算机的历史群星闪耀，在一日长于百年的计算机领域，三十年是个大数，但是，我们不妨再看一段西摩写于四十年前的对“未来”计算机的展望：

没有见过交互式计算机屏幕的读者可能很难想象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作为一种脑力锻炼，不妨想象一个电子绘图板——一个来自不久将来的计算机图形显示器。这是一个能够显示移动彩色图形的电视屏幕，你可以在上面画画，输入各种命令。至于输入的方法，可以是键盘输入，也可以是语音输入，甚至是挥舞一根魔法棒。当你发出指令时，屏幕上会出现调色板，让你用魔法棒选个颜色，在改变选择之前，你的魔法棒一直用那个颜色作画。到此为止，这一切和传统的绘画过程并无本质区别，但等我们开始对画进行修改时，区别就变得很明显了。你可以用计算机语言“跟你的画说话”；你可以告诉它用一个颜色取代另一个颜色；你可以让画动起来；你可以把调色板换成调声板，“绘制”一段音乐；你可以把自己的作品存在计算机里，以后随时取出，或是把它发送到联网的成千上万台计算机中，和你的朋友共赏。

我们也可以得意地说：西摩在四十年前就说了这话！

2006年12月，发生在越南河内的一场摩托车祸，使西摩·佩珀特的大脑和肾脏受到严重损伤，直接导致他在移动互联时代的缺席和失语。2016年7月31日，西摩·佩珀特在缅因州家中去世。

2017年1月，西摩·佩珀特去世半年后，麻省理工学院（MIT）举办了一个“思考有关西摩的思考”的座谈，图灵奖获得者、当代计算机之父艾伦·凯这样回忆：

有一次在MIT听AI研究小组带头人Minsky（马文·明斯基）的讲座，那是1968年。明斯基的讲话都是关于人的心理和学习能力在教育和机器智能方面的作用。他一开始就提到这些观点主要是西摩·佩珀特提出来的……所以我决心去访问西摩，了解他的研究。

西摩·佩珀特是个涉足领域非常广的学者，教育、心理、数学、哲学等等都有深入的研究，他关于计算机对学习的作用的观点给我极大震动，并改变了我的一生……

幸运的是，西摩·佩珀特留下了这本书。

（本文所有未标注的摘录均摘自《因计算机而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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