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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性爱的、英雄的最好年龄定为青春期非常离奇。
在西方,二十四岁以下的年轻人中自杀是仅次于车祸的主要原因。厌食、暴饮暴食、多动症、注意力不集中、弃学……时而逃避、时而焦虑,他们的心里都住着蒙克名画《呐喊》中的那个人:站在桥上痛苦喊叫。
总有很多人拒绝接受这样的定义,比如意大利诗人贾科莫·莱奥帕尔迪。他提醒我们,没有比青春期更渴求性爱,因而也更英雄的年龄了。
选文是意大利文学博士亚历山德罗·达维尼亚想象自己与贾科莫对话书信。他们借着性爱和英雄的话题,探讨了诗歌、勇气之于生活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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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生》剧照
每天夜晚有一种欲望坐在我床头。
次日黎明我发现它还没有走。
它在那儿守着我整整一通宵。
我走啊走,想把我的欲望拖疲劳,
不料仅仅把我的肉体累坏了。
[意]亚历山德罗·达维尼亚
(有删减)
亲爱的贾科莫:
只有感觉到缺失什么,才会产生得到什么的欲望。种子的生存是这样。青春少年的生存也是这样,然而柏拉图给厄洛斯下的定义也是这样。柏拉图在关于爱情的对话中把厄洛斯想象为一个神,是波洛斯(财富之神)和珀涅亚(贫穷女神)的儿子,并把其描述得与所有青少年一样:
“一向是贫穷的,完全不像多数人所说的那么漂亮、优雅,相反还是粗野的,总是光着脚,到处游荡……因为他有母亲的天性而且为需求所困。另一方面,又像他的父亲,坚强、勇敢、不屈不挠,总是寻找美和善,是伟大的追逐着。”
这种悬于人性与神性、有限与无限之间的状态就是青少年的特征,这种状态以对性爱的渴求和莽撞而推动他们追逐有助于生活和幸福的东西。
贾科莫,你提醒过我,没有比青春期更渴求性爱,因而也更英雄的年龄了。把握生活的欲望导致它向世界敞开,以便寻求能够解除饥渴的东西。如果这种充满希望的敞开找到了方向,那么性爱的冲动就不会裹足不前,或者变得自我陶醉,或者退避一隅,而会变得英雄般勇敢,甚至不惜受苦受难。


▲《毕业生》剧照
有一次,我讲诗翁加雷蒂的课,这堂课我特别引以为傲。下课的时候,一位女生举手。她一心想提一个好问题,我听她说:“老师,你应该少读点诗歌,多看点《老大哥》(电视台播出的社会真人秀节目)。”
女孩的话使我震动,倒不是因为她的傲慢,而是因为她那灼热的真实。她的话翻译过来就是:
“老师,您能回到那个丑陋的小世界, 不让我听到说存在美吗? 您能不强迫我在虚无与存在之间选择吗? 既然我知道有那么些东西能够让生命感觉如此强大, 有那么些如此美的东西, 我就应该走出我那舒服的漠然状态, 表明白己的态度: 我的完成到了什么程度? 我想从生活中要什么? 老师, 能帮忙让我免去心醉神迷的片刻吗? 不然的话, 我就应该走上完成之路了吗?”
我相信孩子们感觉到自己被诗歌置于危险当中不是偶然的。人所拥有的唯一 “关于一切的理论” 就是诗歌。 这里的诗歌不是诗歌作品, 而是另外一种意义的诗歌, 即“以生活为一切” 的感觉, 是存在的脆弱性和独特性的感觉, 它要求仔细大胆地面对它, 即使发言的是痛苦、失败和孤独。永不放弃诗歌,即便你觉得生活没有履行其诺言的时候也不放弃, 这就是你真正的英雄行为, 是你所完成的最伟大的爱的行为。
生活的诗歌不是甜腻的多愁善感, 而是强烈、热烈和坚固的性爱, 适合于向我们显示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注定是我们的, 就像在我们相爱的时候世界不过是对方在其中活动的舞台布景, 触觉就是接待他的地方, 眼睛就是看他的工具, 耳朵是为了听他的声音, 鼻子是为了闻他的气味, 嘴唇是为了了解他的滋味。

▲《毕业生》剧照
当我开始与我的学生进行诗歌实验的时候, 生活的诗歌, 其强烈的情感, 就向我显示出来了。 在尝试让他们写诗之前, 我要对他们进行教育, 让他们了解诗歌及其独特性, 懂得诗歌是一种生活于世界的一一性爱的和英雄的一一方式。
我要让他们明白,诗歌不是给游手好闲的人或喜欢幻想的人玩的情感小游戏, 也不是学校强加的无益作业, 而是一种体验惊奇的练习, 因而是一种把握生活或让生活把握我们的方式, 让我们能够发现原本会隐藏起来的东西。
因此, 我们的实验从反复练习使用五官开始, 就像健身房里循序渐进地锻炼不同肌肉的练习一样。
例如, 我要求他们观察一位同学的脸三分钟, 然后在纸上描绘出来(这是产生新的友谊甚至爱情故事的原因);
听一段旋律, 然后试着转换成形象或语言;
闻不同的花, 判断花香的成分;
触摸一个盒子里的未知物品, 然后描述每一细节;
闭着眼睛品尝食品。
我还要求他们在家做静默练习, 闭着眼睛沉默十分钟, 把注意力集中于白天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上, 将一种情感与产生它的事件和与它相关的思想联系起来.....
所有这一切都是锻炼“进一步” 的练习, 为的是发现现实比外表更深刻, 让现实通过感官进入并用头脑和心灵加以拷问, 它就会向我们泄露充实而丰富的那一刻的秘密, 让我们避免蒙塔莱所说的耻辱: 蒙塔莱曾历数“相信现实就是所见的人的耻辱”。

▲《疯狂二十年华》剧照
然后, 我要求他们在集中关注现实的基础上写诗: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的细节, 之后阅读萨巴的《老城》; 一个所爱人物——如母亲——的细节, 阅读卡普罗尼的《为了她》 ; 将他们的内在特征与一种动物联系起来的细节, 阅读波德莱尔的 《安巴铎》;周日黄昏时分的情感, 阅读你的 《假日之夜》……这样的游戏总是行得通。
此外, 在艰苦付出之后阅读的诗文会给他们以启迪, 如同闪电之美给他们以震动, 因为这样的诗文能够 “无法避免” 地说出他们仅仅支支吾吾说出来的东西。
我看到他们向这种面对世界的方式敞开并适应, 这种方式与他们的青春勃发是如此相称。 我看到他们通过语言的宇宙触摸了一下物质的宇宙。到这时, 他们就开始渴求那样的语言, 因为他们要说真话。他们不是被动接受需要死记硬背的修辞格, 而是把修辞格当作这个宇宙的逻辑来学习, 当作取悦这个世界的仪式来学习, 这个世界似乎只向勇敢地接受它的人透露自己的秘密。
在感官的漠然中镶嵌着多少故事、多少生活、多少爱啊,然而我们在生活中心醉神迷的可能性,恰恰去取决于领悟差别的能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和不可重复的接触世界的方式,每个人所领悟的东西就是其接触世界的方式的产物,是一个已经在悄悄进行当中并且由语言流露出来的心醉神迷的信号。
孩子们写的诗都是小的召唤结晶的结果。当这些小召唤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惊讶了:“难道这一切都在我内心里吗?”一个女孩如此感叹。到这时,我就让他们阅读翁加雷蒂说过的话:
诗歌/是世界人类/自己的生活/它们开花因为语言/还有狂热躁动的/清澈惊奇
是的,已经在你的内心里,然而只有与你身外的东西接触才能绽放语言之花。现在,在漠然的沙漠中已经开辟出一块可以居住的绿洲。

▲《毕业生》剧照
另外一位诗人也说过:“在创作过程中,诗人既使用理性的方法,也使用直觉的方法。窥探一位诗人的笔记,我们会发现许多小十字和记号,发现许多改动,是怎么回事呢?很简单,诗人修改了自己最初的冲动,在写作过程中,他把理性与直觉、肯定与否定融合在一起了……”(约瑟夫·布罗茨基:《谈话录》)
我的学生就是这样体验种种欢愉:提高智力,探索每一个细节,接受世界,引导世界走向圆满。
这就是另外一种意义的诗歌,诗歌作品仅仅随后才来到。贾科莫,是你教导我的,你首先忠于的是你那诗人的心醉神迷,而不是诗歌作者的心醉沉迷。
因为诗歌作为探知奥秘和惊奇的耳朵不仅仅为诗人所拥有,诗人就是那些“做”(希腊语里的poiein就是“做”,是把看不见的变成某种看得见的东西的“做”)的人,他们接受生活所能奉献的全部财富,接纳这一财富的脆弱性和不完善,并致力于保护它,通过自己的“做”完成。
性爱主义和英雄主义是活的生命的两个色调,因为只有激情推动人克服达到物和人的完成所需要的疲劳。
【内容选自】

书名:《脆弱亦美好》
作者:[意]亚历山德罗·达维尼亚
译者:徐力源
出版社:猫头鹰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年份:2018
来源 | 凤凰网文化
编辑 | 阿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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