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与重的正反合：张方白之道

  邱华栋

  著名小说家，诗人，

  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

2018年在德国路德维希美术馆和上海奥赛画廊前后脚举办的张方白的大型画展《凝固》，集中体现了他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孜孜以求的美学追求的成果，显示了他独特的、强烈的绘画语言，对现时代的凝视和总结。因此，在《中国美术报》等机构举行的评选2018年12位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活动中，张方白赫然名列其中，显示了他的重要性凸显在这一时刻。我是一个关注中国当代艺术的文学人，1992年我大学毕业之后在北京一家报社工作过十多年，对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当代艺术做过一些报道，对那些风头正健的艺术家的作品十分熟悉。改革开放以来的一浪接一浪的当代中国艺术浪潮涌动了四十年，这其中，我发现，张方白却一直处于一种在中心浪潮的边缘状态里。他没有失语，但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独特语言，一直到如今的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他才显现了他强烈而独特的艺术史意义和美学风格。

我过去就听说过张方白这个艺术家，他是中央美院87级学生，我是武大中文系88级学生，基本上是一代人。作为一个作家，我的写作有一部分是“与生命共时空的文字”，因此，当代艺术与当代文学的共时空，就特别引起我的兴趣。上大学的时候，我碰巧选修了艺术家任戬的后现代艺术课程，他后来和艺术家王广义据说是一担挑——娶了一对姐妹，对我有着现代艺术启蒙的意义。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就很关注现代艺术发展，对不少当代艺术家都很有兴趣，也有些接触。在八十年代里，文化艺术上是一种启蒙的氛围，而到了九十年代，像政治波普和玩世现实主义的流行，这样外在辨识度很高的符号所裹挟的流行画风，张方白和他们都没有关系。他还在寻找着他自己的画风。到了二十一世纪，中国当代艺术的流变就更加复杂，多媒体、多材质的艺术四面开花，更加让人觉得眼花缭乱，而张方白似乎更加淡定从容，他几乎从来都没有跟风，依旧按照着他自己的路子在不紧不慢地画着，非常有定力。这一点十分难得。从中央美院大学毕业之后，他在天津、湖南、瑞典都生活过，后来到上海的华东师大任教，一直到这一次的“凝固”画展的举办，才第一次让我们看到了他的绘画的巨大的凝与固的力量感。

        张方白丨屹立 铜版画 56×69cm 2018

和张方白聊天是非常愉快的。在鲁迅文学院的一间书屋里，我们回顾了八十年代以来的艺术经历。他不很善于言辞，但表达却十分准确。湖南人张方白这二十多年的艺术发展，我觉得经历过一个正、反、合的过程。那些八十年代的文化启蒙思潮的余绪，在他的作品里有些印记和影响，但已经趋于淡然。后来，在整个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进入到商业社会和市场经济环境以来的这一过程中，张方白在艺术上只是在暗中摸索着自己独特的语言。而到了2018年，他的《凝固》画展的举办，有石破天惊之感，让我们惊艳于他不断超越自我，却在一种孤独寂寞中，完成了自身的塑造的巨大努力。从视觉的效果看，张方白带给了我们巨大的色块，黑白的，不管是水墨还是颜料，黑白分明。他绘画的具象采取了对鹰、塔、人体的持续关注。这些符号化的鹰——巨大的鹰，简直比山体还要冷峻和高大，而塔和石头——内部是棉絮状的氤氲的流体，外部是黑色的凝固的形状，还有人体的隐约的造型，都带给了我们巨大的美学震撼。初次面对张方白的绘画，我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张方白绘画的力量感。凝练，重力，固执，阔大，还有沉沉的思索。从思想的深广度上来说，他的作品所呈现的，我觉得，在2018年这一时间节点上，恰恰是关于百年中国现代性的一次正、反、合的综合思考。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我在面对他的画作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百年来从中国现代新文化运动开始的，现代性的一个总过程的思考，是对二十世纪的经历了巨大灾难的人类命运的思考，是在二十一世纪的这一时刻的总结性的打量。是的，我就感觉到了百年现代性的艰苦努力，人类总命运的某种呈现。他的画风的那种悲剧感，黑云压城城欲摧，大团的黑色色块，绝对是时间深处的块垒，是世纪风云的残酷堆积而成的历史硬结，而这一硬结，必须在今天给予呈现和消化。

        张方白丨凝固 铜版画 80×140cm  2018

张方白在德国路德维希美术馆的展览之所以引起了重视，是因为我觉得德国人对他的画作有着更深的体会。某种程度，他的绘画是中国对黑白色的领悟对德国二十世纪历史的回应。比如德国重要艺术家基弗的艺术作品的一种张方白的回应。德国人应该很能懂得张方白的画作——对历史的批判、沉思、呈现和反讽。凝固在那里的色块，一团漆黑的东西在流动，就像是德国纳粹带给德国人的创伤一样，就像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带给欧洲人的创伤那样，这种震撼力，让看到他画作的人更加懂得，张方白的绘画是有力量的。他那巨大的鹰，凌空如怪石嶙峋，又如同一团黑云，他那塔的形状耸立，但是中空的，内部是有着一个空间的结构。还有人体的形状，都是有力量的，在变动中凝固，在凝聚中变形，又有着创造性的动感，似乎要发生一些新的变化。在2018年，他独特的绘画语言带给了我们新鲜和生动，力量和重量。于是，张方白的绘画，就成了既是对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化启蒙话语的超越，也是对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国商业社会和市场经济的批判和疏离，更是对二十世纪人类苦难历史的一次重点凝视，最后，抵达了二十一世纪的和解和停顿。这一点，就是我所说的张方白的正、反、合。那么，我们现在看，与时俱进不是张方白的采取的路线图，他不跟进，他反转，他停顿，他暂停，他最后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俯瞰世界。我觉得，张方白采取的，就是一种固守。在艺术材质上的固守——不搞视像艺术，不搞装置和材料艺术，他搞的，是一种新的架上绘画，甚至是水墨的现代再生。反其道而行之，正如正面的强攻。一个独特的艺术家，必须有着自己独特的道路，必须走自己的道路。张方白不随波逐流，否则早就是政治波普的跟班、玩世现实主义的马仔、俗艳艺术的招贴和大众艺术的傀儡了。他不会为时代的表层的肤浅的符号所裹挟，他也不是某种狭隘的民族地域性文化符号的代言人。他的鹰，不是中国画里的鹰，但却又是中国的鹰，世界的鹰。他的塔，是中国的塔，也是东方的塔，又是世界的塔。凝固在德语里有衰败的意思，可是在汉语里，有不变的意思，最终形成的意思，完成的意思。完成态就是凝固。张方白渴望着完成，不完成就是废品。完成就是成品。成品的感觉就是张方白对世界的留言，凝固了，不会变动不居了。世界，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和你对视——以凝固的姿态。张方白因此寻找到了一种反观的方法——正、反、合，你、我、他，他找到了沟通当下世界乱象纷纭的后全球化时代的壁垒丛生的社会里人内心的稳定与凝固感。我们人类必须要找到稳定感，不能失重。

        张方白丨鹰No.7  布面油画  150×200cm  2017

于是，张方白才在2018年，作为年度12位最具影响力的当代中国艺术家之一，显示了他独特的时间价值和艺术意义。我解答了为什么在2018年，他和刘文西、许江、李象群、方力钧、顾黎明等共同成为了最具影响力的年度艺术家。因为在这一年，他潜伏三十年，终于凸显出了他的艺术风格的意义，他的独特的绘画语言，是能够当代世界形成对话关系的艺术家。所以，张方白在今天的再出现和强烈的凸显，是因为我们需要他那巨大的黑白色块形成的鹰的力量，乱云飞渡仍从容，必须要有定力。而一种在时间里获取的凝固的定力，是三十年来张方白最重要的艺术力量。张方白因此而完成了自己的正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