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
近现代美术史研究与美术批评硕士,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现为中国美术馆馆员,供职于中国美术馆艺术传媒推广部,参与完成数百场展览及活动的传播与策划,在国家级核心期刊发表《冷静的实验狂人——从马列维奇到康定斯基》《艺术在隐藏什么——从表现主义到波普艺术》《从分离派到表现主义》等多篇学术论文。
一、2018年,中国或全球范围内哪些艺术、文化和思想上的事件、变化与潮流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什么?
2018年,我挺好奇AI艺术,计算机算法和网红展的。前两个主要围绕纽约佳士得开始拍卖人工智能创作的作品消息,引发了有关算法式艺术的合法性讨论。至于网红展,在过去的一年里,各种占据社交媒体平台的“网红打卡”已经形成一股强劲的文化力量,这些展览在盈利模式、品牌传播和聚集人气上都很有体系,也形成了独特的展览语言——通常是彩色炫目的、俗气与仙气并存的、反光的、边界感消失的、沉浸式的、情境的、技术的和社交的。无论是严肃的、免费开放的美术馆空间,还是门票180+的商业空间,似乎都能从这套系统中找到实现的接口——除了艺术评价体系。每次艺术边界的稀释和内卷,都是艺术评论的灾难。
2018年我也读了一些书,什么类型的都有,有几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赫拉利的《未来简史》。这本书算畅销书,读完很颠覆,心情也非常差。如果赫拉利预测的这些都是对的,那么结论就是,人生根本没有真实的意义,一切意义都是幻想出来的。到那时,要么得努力升级自己成为最新版赛博格神人;要么信奉万物之网成为数据教的忠实信徒;要么继续活在虚构之中,靠人文主义的假想怀疑所有的选择。
迈克斯·泰格马克《生命3.0》。本书讨论了人工智能时代,人类的进化与重生。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它引出了生命形式的升级带来的有关人性和神性关系的思考。如果宇宙是一个孤立的系统,宇宙给人类的“目的”不正是通过一步步进化,让人成为神吗?这一驱动力,使我们脱离了初级生命状态,拥有了今天的种种极为有序的进化结果,直到人工智能的出现,有了人造神的可能性,也就是更为有序的存在。神性是走向更有序的过程,那么为什么从希腊神话,北欧神话,到人类第一部史诗吉尔伽美什,几乎所有的主流神话要对神性集体“倒流”呢?我想这些神话冥冥之中是在提醒我们不要上了宇宙赋予我们purpose的当。宇宙赋予我们目的是为了尽快达成它自身的目的,也就是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追求“熵”的最大化。我们本身即是宇宙的一部分,当我们与宇宙的目的一致时,我们看到的自己就是宇宙;当我们用宇宙给我们的目的看待自己时,“自我”将变成一种错觉。一句话,人性是接受“死亡”,也就是接受从混乱无序走向热寂的宇宙终极目的。就像“诸神的黄昏”,就像吉尔伽美什在英雄之旅的末程,终于从亡灵恩奇都那里知晓了“大地之法”的奥秘,即人不能永生,而重生的一定不是人。
二、2018年,哪些个体/集体的努力与建树改变了我们的艺术生态与现状?哪些言论、举措、决定、行动与实践也许在眼前仍未见效,但将在长远改变我们的(艺术)世界?
我觉得能构成长远改变的一定是来自于生态外部的力量,比如政治的、经济的、工程的。重返月球,火星殖民,脑机接口,基因编辑,人工智能光是幻想一下也觉得很激(bu)动(han)人(er)心(li)。
六、你会如何评价自己(或自己所在的集体/机构)在2018年中所开展的实践,以及所取得的成绩?
2018年,我与我的机构度过了忙碌而富有成效的一年。这一年我与我的同事大概经手了40个自主策划的展览,发布了4000多条文章,差不多每天发出或收到十几条报道,这个数量与去年基本持平,略高一点。2018年我与我的同事共同完成了“徐悲鸿主题创作大展”“泰特不列颠美术馆珍品展(1700—1980)”“韩乐然120周年展中国美术馆藏韩乐然作品展”“美美与共——中国美术馆藏国际艺术作品展”“刘开渠与中国美术馆”“吴作人、萧淑芳合展”“中国美术馆藏非洲木雕艺术展”等展览的文字及传播工作。从数据上看,这类基于经典藏品序列的“活化”展览,特别受到观众的关注,频频引发排长队观展的盛况。美美与共展,12天时间内就吸引了8万人次观展,队伍排到了美术馆后街。金陵盛迹展配套的讲座,在大降温的冬至当天举办,小报告厅也被挤得满满当当。还有“美在新时代”“丰子恺的艺术世界”等,展厅里随处可见趴在地上写生的小朋友,这几年在现场,确实能感受到观众对艺术质朴的热望。《北京日报》写了一篇名为《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寒冬》的文章,我觉得分析得很好,他认为艺术市场的寒冬一方面归拢了公众对经典艺术的渴望,一方面保护了一些有想法的艺术家静心回归创作,长远来看是有利于艺术领域的生态平衡的。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角度,研究艺术的供需关系与美的社会成本,以及传统的博物馆模型在注意力经济时代如何转型等问题。
七、2018年,你在创作与工作中遇到了什么困难与压力?
这个太多了,2018年几乎就是在困难中度过的,这么说当然也许过于主观,并不能反推2018年就是很苦难的一年,但我整体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今年的工作主要由三部分构成,一个是美术馆的本职工作,一个是考博,一个是我自己持续进行的音乐创作。我不太擅长把问题归因到外部,因此也只能试着与自身的焦虑共处。我感觉工作中最深层的困难来自于人际交往和时间管理,我总想在有限的时间内去做更多的事儿,但我常常忽略了工作的很多板块不是效率型的,而是系统型的,系统运作的规律就是有很多点连接成网络的关系,我必须搞清楚各个点之间的关系,才能解决系统的问题。我大概能意识到这个道理,但很难克服自己的局限,这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我的创作。我一开始进行创作的初衷也是线性的希望创作本身可以缓解我的焦虑,我希望创作的过程是松弛的,但事实并不如此。创作异常焦虑。事实和愿望真的是两回事儿。
时间是相对的,我大概明白时间管理其实意义不大,高效利用时间的算法,不是同一时段内做更多的事,而是搭建系统,统筹的从来都不是时间,而是连接的机会及概率。我希望2019年,我可以适应用系统的眼光考虑问题吧。
八、2018年,在私人与公共层面上,哪些交往和友谊带给你触动与启示?哪些对于你未来的实践将产生内在的影响?
我工作的关系与媒体人接触挺多的,很多也因此成了我的好朋友,媒体圈里牛人挺多的,和他们交往我时长有信息过载的感觉,但收获很大。另外我也很想感谢中间美术馆,在我看来,卢馆长是一位用系统思维做事儿的人,我最是在给《Frieze》做零散翻译的时候知道她的。这几年,她和她的团队策划了好几场“影响因子”很高的展览,几乎每一场展览都有着坚持不懈和数量惊人的公共活动。她本人也坚持系统性地写作,持续的,有关联的,互动的存在,所有的讨论、思考、展览,超越了线性的、序列的梳理,而形成一个有机体,也涌现出新的意义。
九、2018年,哪些情绪让你时时能感受到,却又无法描述?哪些事情让你觉得意志消磨,哪些事情又让你觉得有所振奋,给了你动力和情感的共鸣?
哈哈,焦虑。
十、作为同仁与师友,你如何看待中间美术馆在过去一年的工作?请你给中间美术馆的工作提一些诚恳的批评和建议。我们在多方面开展的实践中常常看到自己的局限,希望你的意见能帮助我们在新的一年更好地认识自己和自己所走的路。
特别棒!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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