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M回顾】当维多利亚小说遇见沪剧——文学的越境与重生
编者按 | 1月14日，我们荣幸地邀请到复旦大学日文系系主任邹波老师，为观众讲述一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畅销小说《女人的错》（A Woman’s Error）如何超越国境、获得重生的传奇经历。本次讲座通过文献与影像，展现了这一近代文本的奇异旅程。
仅选取讲座中部分案例
文本、翻译、流通与“世界文学”
“世界文学（World Literature）”一词由歌德提出。1827 年，他阅读了一部被翻译成德文的中国小说（一说《玉娇梨》，一说《好逑传》）之后，说道：“……我喜欢环视四周的外国民族情况，我也劝每个人都这么办。民族文学在现代算不了很大的一回事，世界文学的时代已快来临了，现在每个人都应该出力促使它早日来临”。歌德的想法日后在马克思与恩格斯撰写的《共产党宣言》中也得到了重申。在当代比较文学界，美国学者大卫?丹姆洛什（David Damrosch）发表了专著《什么是世界文学？》（What is World Literature?），他提出：“世界文学包括或以原文，或通过翻译超出其本来文化范畴流通的全部文学作品。……世界文学不是无限的、无法把握的文学经典，而是一种流通和阅读的模式，既适用于个别作品，也适用于各类型的材料整体，既可以用来阅读既定的经典，也同样可以用来阅读新发现的作品。”（转引张隆溪，《文学经典与世界文学》）20世纪初，在交通、印刷技术的推动下，各国文学作品的翻译与流通均呈现指数级地增长。这种翻译、再生产的过程并非单向的、被动的接收，文本在接收语境中脱胎换骨，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在清末民初的中国，日本的翻译小说十分风靡，更有大量欧洲文学作品经过日语的转译进入中国，并且借助新剧、电影等媒体手段广为传播。其中，有若干以家庭、爱情为主题的通俗文学作品获得读者、观众的普遍共鸣，最终为地方戏吸收，上演至今。
▲法国作家Marc-Antoine Eidous (1724 - 1790）由英译本转译法语版《好逑传》书影，图片来自网络
《不如归》在近代的译介与传播
《不如归》是明治、大正时期小说家德富芦花（1868-1927）的成名作，1889 年开始在《国民新闻》上连载，受到读者的欢迎，并于 1900 年发行单行本，与《金色夜叉》并称为明治第一畅销书。小说描写甲午战争期间，遭受家庭阻碍以及结核病所苦的浪子与丈夫川岛武男之间生离死别的凄美爱情故事。1904年,岩谷荣与 E. F. Edgett 合译完成了它的英译本，定名为“Namiko”（即女主角“浪子”的名字）,这使《不如归》成为第一部被译介到欧美的日本近代小说。不出几年，林纾与魏易基于英译本《Namiko》合译的中文版《不如归》（采用了小说的日文原名）在 1908 年出版。
▲商务印书馆1981年再版《不如归》书影，图片来自豆瓣读书
由于这本小说非常畅销，后继不仅出现了多个中文译本，还被改编为话剧、粤剧与电影，影响持久而广泛。1913 年,春柳社首次在中国上演了新剧《不如归》；1926 年国光影片公司拍摄了电影《不如归》；到了 1939 年,薛觉先首演粤剧《胡不归》,其主要情节即取自新剧《不如归》,其中的“哭坟”等选段至今仍是粤剧中的经典；此后香港还陆续拍摄了七个不同版本的粤剧电影《胡不归》（分别为 1940 年的《胡不归》、1947 年的《胡不归下卷》、1951 年的《新胡不归》、1952 年的《歌唱胡不归》、1953 年的《新马仔胡不归》、1958 年的《胡不归》和 1966 年的《七彩胡不归》）。在电影改编中，《不如归》中的人物名字与故事背景常常被替换，使其更接近当时国内的文化语境，常演常新。不妨说，原作在中国之旅中获得了新的生命。
▲张国荣在电影《胭脂扣》中演唱粤剧《胡不归·哭坟》选段
沪剧《幽兰夫人》与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奇情小说（sensation novel）
1926 年，电影《不如归》上映的同年，由张石川导演、包天笑编剧的默片电影《空谷兰》也在上海新世界游乐场举行的电影博览会上展映，其中演员张织云在片中一人兼饰两角（女主角纫珠和女佣）的表演令人瞩目，因此在博览会的“电影女明星选举”中，荣获首届“电影皇后”的桂冠。而电影正式上映后，由于故事曲折动人，颇为轰动，明星公司盈得了 13 万元的票房收入，创造了当时默片的最高卖座纪录。1934 年，明星公司和天一公司又同时将《空谷兰》重拍为有声影片（天一将片名改为《纫珠》）。
▲张织云旧照，图片来自网络
电影《空谷兰》的剧本是由包天笑改编自其于1910年开始在《时报》上连载的同名译作。早在 1914 年，《空谷兰》就被当时的上海新剧社团“新民社”搬上舞台，成为当时盛极一时的“家庭戏”代表作之一。《空谷兰》原书为日本明治时期著名通俗作家黒岩涙香（1862-1920）的编译作品《野之花》（野の花）。1900 年，《野之花》开始在东京小报《万朝报》上连载，单行本由扶桑堂在1909年发行。不少学者指出，《野之花》的核心情节与维多利亚时代风靡欧美的奇情小说代表作《林恩东镇》（East Lynne, 作者是 Ellen Wood, 1861）十分相近；近年来更多的研究表明，《野之花》译自英文小说《女人的错》（A Woman’s Error, 作者是 Charlotte Mary Brame, 1863）。由于《林恩东镇》在当时的欧美文学界与影视界的影响力甚巨，而《女人的错》不仅默默无闻，出版时间也晚于前者，因而有借鉴或抄袭前者的可能性。
▲《林恩东镇》的作者艾伦·伍德（Ellen Wood）小像，图片来自维基共享
《野之花》对于原版小说进行了日式改造，例如将文中主角的名字替换成日本人名，所有描写英国维多利亚时期贵族生活的细节均被删去或改写等等。甲午中日战争后，中日文化交流又迎来一次高潮，《野之花》便由包天笑译成中文，同时也进行了新一轮的中式改编。到了 1934 年的电影《空谷兰》，其内容主要为青年贵族纪兰荪起初爱上了一个善良的女子纫珠。两人结婚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良彦。后来，纪兰荪又迷恋上另一个女子柔云，并与纫珠离异，他们所生的儿子良彦仍由兰荪抚养。柔云做了主妇后没有生育，为了夺取家产，千方百计谋害良彦。纫珠虽然离去，为了关怀良彦，便化装成女佣出入兰荪家，以保护她的儿子，自称为“幽兰夫人”。一次柔云把毒药放在食物中，导致良彦得病。医生给良彦开药，柔云又想偷取药品，但被纫珠发觉，两人发生争斗。柔云看到阴谋败露，便狼狈出逃，后发生车祸而死去，于是纫珠与兰荪又重归于好。
▲会津若松市立会津図書館藏，黒岩涙香《野の花》书影，讲者惠允
《空谷兰》不仅在中国大获成功，还同《姊妹花》与《春蚕》被选往欧洲展映，其时报纸也有报导。有趣的是，这部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再次出现在欧洲时，已经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故事。不仅如此，这部电影的配乐还十分具有“时代感”，由于当时正值中日战争期间，《空谷兰》虽经日文转译，却采用了《抗敌歌》作为片尾曲，因此有评论家直言“……（《空谷兰》一片）最大的缺点为音乐与剧情不符”。后来，沪剧《幽兰夫人》（又名《空谷兰》）也依据《空谷兰》电影改编，由文月社在 1938 年首演于大世界，筱文滨、筱月珍、凌爱珍、顾月珍、邵滨荪演出。这部戏是沪剧改编电影较早的先行者，是沪剧走向时装戏的代表作，近年来也多有展演。
▲活动现场
小结
《空谷兰》是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文化样本。当如今我们重新思考“世界文学”、“亚洲文学”或者“亚洲艺术”时，应当看到文学或艺术如果没有“越界”，就很难在一个新的文化环境中间获得新的生命力。近代上海的出版业非常繁荣，而近代出版的侦探小说、家庭小说等大多是翻译小说，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由日文转译而来，这是一个普遍的事实。钱锺书在谈到翻译文学时曾说，翻译在从一种文字出发，经过很远的距离到达另外一种文字的时候，一路上都会遭遇风险，因而最后不免有些损失，或者受些损伤。因此，翻译文学与原文本不免存在出入之处。但通过《空谷兰》与《不如归》的文本旅程，我们看到翻译文学在信息缺失的同时，在接受语境的影响下变得更加丰富。文本在传播过程中，读者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第一个读者的理解，将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受之链上被充实和丰富。一部作品的历史意义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得到诠释。当中国或日本的文化传统与西方通俗小说碰撞，文本的意义无疑更加饱满与复杂，也在不断的流动与改编中获得了不同读者群体的接受与认同。
讲座视频
part1
part2
本回顾由实习生赵郁颖整理，
感谢邹波老师修正勘误。
展览预告
行将消退
展期：2018年3月24日-2018年5月27日
欲知更多详情，请访问RAM官网。
上海外滩美术馆
费用: 50元(门票) 20元(优惠票)
开放时间：周二 至 周日 10:00 - 18:00
地址：虎丘路20号
官网：http://www.rockbundartmuseum.org/cn/
{{newsData.good_count}}
{{newsData.transfer_count}}
{{item.good_count}}k
已展示全部
{{item.publisher_name}} 发布了 文章
{{item.title}}
更多功能等你开启...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