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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故事丨陈抱一和中国早期的油画运动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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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7月27日，陈抱一病逝上海。

陈抱一和中国早期的油画运动

作者：陈瑞林

出处：《美术研究》，1986年第2期

1945年夏天，油画家、美术教育家陈抱一因患肠梗阻症医治无效病逝于上海，年仅五十二岁。陈抱一是中国油画艺术事业的拓荒者和播种人，回顾他献身艺术的一生，对于中国早期油画运动曲折的进程当会有更加深刻的了解。

1913年陈抱一在日本东京留学时照片

陈抱一，广东新会人，1893年出生于上海。父亲在招商局担任要职，家境富裕，建宅上海江湾，人称“陈家花园”。陈抱一出身于富有的家庭，却选择一条当时被认为“没出息”的艺术家的道路，这要感谢他那从事洋务的开明的父亲。陈抱一自幼热爱美术，当时西画学习尚处于暗中摸索的阶段，正规的学习资料极为缺乏。父亲千方百计为他搜求象阿·伊斯特的《风景画研究》、万国函授学校的《绘画讲义》、彩色印刷的《弗·豪尔所藏透纳的风景画集》、《依·阿瓦特隆的风景画集》等书籍，使他较快走上西画学习的正道。陈抱一直到晚年还多次回忆起这些往事，提到当时这些颇为难见的美术书籍对他一生的影响。

1907年至1908年间，陈抱一在上海四川路青年会学校读书，学校的图画教员是张聿光。张聿光（1884—1968）是中国西画运动启蒙时期的重要画家。他原是上海新舞台剧院的布景画师，清末民初曾在上海一些学校开设图画课。张不仅擅长画舞台布景，还画过不少讽刺画，所作水彩、铅笔画笔致生动，富有个性，给少年陈抱一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1911年夏，陈抱一曾入周湘办的“布景传习所”学习。同学者有刘海粟、乌始光等人。周湘（1871—1933）是我国创办第一所私立美术学校的画家。1911年以前，他办过一所小规模的“图画传习所”，或称“上海油画院”附设“中西图画函授学校”。大约在1911年，他开办“布景传习所”，或称“中华美术学校”，主要教授一些中西合璧的水彩画，画一些照像间的布景。周湘在上海多年，直到1923年3月，“上海油画院”或称“中华美术专门学校”停办，他才返回老家，六十三岁时去世。

清末民初时期正处于中国西画运动的前夜，一些较开放的地区象上海等地，虽然有不少西洋画的爱好者在摸索学习，但大都没有找到一条正确的学习途径。不少人尝试练习铅笔画、水彩画和油画，也还只能遵循传统中国画学习的旧例，即从临摹入手。海外传入中国的西洋画片和在中国印刷出版的画册，虽大多水平低下甚至庸俗拙劣，因为学画者的需要却也能得到流行。尽管也有人知道运用写生方法学画的必要，但为数甚少，有影响的老师还是象张聿光、周湘、徐永清这样出身中国画家或从事中西合璧绘画的画师。在这样的环境中，象陈抱一这样希望中国的油画艺术早日走上正道的青年，不能不感到沉寂和苦闷。

1913年陈抱一东渡日本，进入日本西画团体“白马会”的葵桥“洋画研究所”学习。

1914年到1915年间，陈抱一因病短期回国，在上海停留期间，曾担任“上海图画美术院”的西画教员。在教学中他力图改变传统的临画习惯，重视写生。当时“上海图画美术院”没有石膏模型，他就先从静物写生开始，后来向日本东京菊地石膏模型所定购了一个伏尔泰像。陈抱一希望能从写生入手，使中国幼稚的西画教育能逐渐步入正道，以造就西画艺术人才，可是在习惯于传统绘画方法的人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新奇过激的举动，并不能得到多数人的同情和支持，只能在一部分研习西画的画家中流行。

1916年陈抱一夫妇合影，摄于日本东京

这时上海的一部分西画家以乌始光、汪亚尘、俞寄凡为首，组织了“东方画会”。他们买来几个石膏像，进行小规模的写生练习。东方画会的部分成员乌始光、汪亚尘、俞寄凡、陈抱一等六、七人，在1915年夏天进行了一次普陀写生，画了不少风景作品。东方画会存在的时间很短，不久即因几位主要成员先后离开上海而告结束。作为西画研究会性质的美术团体，东方画会比著名的“天马会”成立要早，是中国西画运动史上出现较早的画会。

1916年初，陈抱一回到东京继续学习，初入日本油画家藤岛武二的“川商洋画研究所”，后入上野“东京美术学校”。

1913年陈抱一初次赴日本时，在东京结识了已入东京美术学校学习西画的江新（小鹣）。当年冬天，他又在“白马会”的葵桥研究所认识了许敦谷。到1916年，在东京学习西画的中国留学生已经不少，陈抱一和江新、严志开、汪洋洋、雷毓湘、方明远、李廷英、许敦谷、胡根天等人组织了“中华美术协会”，作为留日美术学生的联谊机构，也是他们课余习画的场所。

陈抱一在日本留学五年，与有岛生马（1882-1974），中川纪元（1892-？）等著名的日本油画家交往，通过他们陈抱一逐渐接受了后期印象派的影响。留学期间，陈抱一与一位日本女性结成伴侣。

1921年3月，陈抱一毕业于东京美术学校。在校他的用名为陈洪钧，与他同班毕业的另外一位中国留学生是台湾画家刘锦堂（后改名王悦之）。同年初夏，陈抱一偕妻子回到祖国。冬天，他筑画室于上海江湾。这是一个十分欧化的油画工作室，有人甚至把它比为元代画家倪瓒的“云林堂”，非为知交好友或同道中人，是不能轻易进入的。作为“陈抱一绘画研究所”，每星期一至五下午一至四时教授少量学生研习油画。回国后的最初几年是陈抱一生活安定舒适、油画创作最有成绩的几年。

1929-1930年上海中华艺术大学，照片中从左至右分别为丁衍庸、丁衍庸夫人、陈抱一、关紫兰、陈抱一夫人

1922年，陈抱一任教“上海美专”。时隔数年，“上海美专”的规模已不象初期“上海图画美术院”那样局狭，教学也有了很大改进，不仅摒弃了传统临画的方法，而且开始实行人体写生。1914年上海美专就开始人体写生，雇用一个叫做和尚的男孩作为模特儿，但当时并未在教学中普及。到二十年代上海有了不少开设西画课程的艺术院校，人体写生也不以为奇了，但多限于男人体，女体写生仍较困难。陈抱一刚从日本回来的时候，曾参加由朱应鹏、张聿光、宋志欣等人发起的“晨光画会”（亦称“晨光美术会”），这是一个自由研究的西画团体，举办过几次西画展览。他们曾雇用一俄国女子作为模特儿，在跑马厅附近的“晨光画室”里研习人体，颇为时人所侧目。从1922年开始，陈抱一先后担任艺术专科师范学校（1920年吴梦非、刘质平、丰子恺合办，后由吴梦非主持）、神州女学美术科、上海大学美术科（约1923至1924年间创办，洪野主持）等校的西画教学，在教学中他都实行女体写生。陈抱一还在《时事新报》的“学灯”栏和《申报》的“艺术”栏发表文章，提倡人体艺术，抨击封建势力。在1921年以前，人体绘画还不能公开展出，到1921年以后，社会上一般人对于美术展览中出现人体作品也就没有那样大惊小怪了。

1922年夏天，陈抱一、许敦谷、胡根天、关良等画家在上海举办过一次“艺术社绘画展”，俞寄凡和一位正在上海的爱好绘画的日本作家小森猛都送来作品展出。“艺术社”是陈抱一等四位画家在东京学习时组织的美术团体，这是他们回国后第一次发表作品。经过了正规的西画训练表现出娴熟的艺术技巧和作品中流露出强烈的现代绘画倾向，引起了画坛的极大兴趣。这个展览还开创了我国西画展览发售门票的首例。

陈夫人像陈抱一 1928年 45cmx38cm 画家家属藏

到了二十年代，中国的西画运动以上海为重要据点，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掀起了一股新美术的巨大潮流，这是中国油画的开拓时期。全国一些大中城市里都有了颇具规模的美术院校，培养了不少西画人才。比较著名的如1922年开办的国立北京美术专门学校（校长郑锦），1927年开办的杭州国立艺术院（院长林风眠），1927年开办的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系主任徐悲鸿）等校。随着海外留学的画家纷纷回国，西画社团大量出现，一时崇尚西画成为风气，报纸杂志发表了不少宣传西画艺术的文章和图片，出版机构印刷了不少有关西画艺术的书籍发售。这一时期可以称为中国油画的开花期，大致延续到抗日战争爆发的前夕。在这段时间里陈抱一十分活跃，他将主要精力投入美术教育，全力以赴的事业是开办中华艺术大学。

1923年至1924年间，上海有周勤豪创办的东方绘画研究所，后来改为“东方绘画学校”，并与由艺术专科师范学校改成的艺术师范大学合为上海艺术大学。1925年上海艺术大学发生风潮，一部分教职员在陈望道、丁衍镛等人的倡导组织下，并得到蔡元培先生的支持，成立了中华艺术大学。中华艺术大学是一所富于新兴气象的学校，学校不设校长，组成委员会领导，陈抱一被邀请担任主任委员。文学方面由陈望道主持，美术方面由陈抱一、丁衍镛主持。当时中华艺大的艺术空气活跃，被认为是中国西画运动革新的重要力量。在中国西画运动的早期，一般西画家重视的是铅笔画和水彩画，学习油画的人并非没有，但油画课程在美术院校里开设比较普遍、教学比较正规，还是1920年以后的事。中华艺大的西画课程，以木炭素描为基础，然后进入油画的学习。陈抱一为了普及油画的基本知识，写了一本《油画法之基础》，1926年由不第中华书局出版。这是近代中国比较早、比较系统地讲授油画技法的书籍，在当时产生了较好的影响。

中华艺大的政治空气比较开明，在陈抱一离开以后，西画科主任由从日本回来的许幸之接任，此时大约是在1932至1933年间。三十年代的左翼美术运动，上海中华艺大是一个重要的据点。作为中华艺大和西画科的创办人，应该肯定陈抱一的劳绩。陈抱一这种进步的政治倾向并非偶发，1923年至1924年他就曾积极参加上海大学美术科的教学工作。上海大学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国民党左派合作开办的学校，许多著名的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人士曾在上海大学任教。陈抱一与左翼文艺运动的许多重要人物往来密切。1926年田汉创建“南国影剧社”拍摄第一部影片《到民间去》，地点就选择在抱一画室。

因为中华艺大是民间办学，条件极其困难，陈抱一为革新中国美术，培养出新的人才而竭尽全力。他为了学校的生存付出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为维持学校他倾尽了自己的私人积蓄。

《关紫兰像》?陈抱一?1930年?73cm×60.5cm?布上油彩?中国美术馆藏

大约在1927至1928年间，有一位居留在上海的日本画家秋田义一，当时他的画艺已相当成熟，特别是铅笔速写十分熟练。他对于艺术有许多独到的见解，他和许多中国的西画家、美术青年结成要好的朋友。有一段时间秋田曾经担任中华艺大的教授，和陈抱一等人同去杭州写生。后来他住到了江湾的抱一画室。在他的推动下，陈抱一开办了阳美术院，地点就设在江湾画室，在当时可称设备齐全、光线良好，大约可容纳二、三十人。不过，阳美术院存在的时间很短。

1930年秋，上海闸北有一所上海艺术专科学校，主持者为毕业于东京美术学校的西画家王道源，他邀请陈抱一担任西画科主任，陈之佛担任图案画教授，倪贻德担任西画教授。上海艺专成立后不久就以朝气蓬勃、积极推动西画艺术的发展而令人瞩目。

1932年“一·二八”战争的炮火破坏了上海艺专的校舍，也毁坏了作为阳美术院的抱一画室。往日的艺术之宫今日沦为瓦砾场，陈抱一的生命历程也进入了苦难的后期。

20世纪30年代的陈抱一

从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初，中国的油画以沪、宁、杭地区为中心，呈现出日渐向上的机运。如在1929年国民政府教育部主持了第一次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会，表明中国油画已经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潮流。“一·二八”战争结束以后，上海画坛出现了一段沉寂的时候，直到1932年10月“决澜社第一届画展”出现，这沉寂才被打破。“决澜社”的主要成员有庞薰琹、倪贻德、张弦、丘堤、阳太阳、杨秋人、周多、段平右、刘狮、周真太等人。“决澜社”的青年艺术家们向往西方现代艺术，他们呼吁“二十世纪的中国艺坛，也应当现出一种新兴的气象。”（见《决澜社宣言》）陈抱一在日本学习时就曾经接受过后期印象派、野兽派等现代艺术流派的影响。“决澜社”的艺术态度与他的思想是相通的。

1934年，在上海法租界“中法学艺社”有“中华独立美术协会第一回画展”展出。“中华独立美术协会”是几位留学日本的青年画家梁锡鸿、李东平、赵兽、曾鸣等组织的美术团体。他们鼓吹“超现实主义”艺术，这次展览是中国最早的一次“超现实主义”画展。“中华独立美术协会”存在的时间很短，不久即无形解散，一部分成员赴广州继续宣传“超现实主义”。李东平、曾鸣办了一份《现代美术》杂志，梁锡鸿则和林镛等人发行《美术杂志》，鼓吹现代艺术。

二十、三十年代的中国美术界有着一股日渐强大的现代艺术潮流，冲击着中国的画坛，影响中国油画艺术的发展。陈抱一虽然没有参加象“决澜社”、“中华独立美术协会”这些主张现代艺术的美术团体，但是给予了同情和支持。陈抱一晚年著文回忆，仍认为：“后期印象派那种发挥‘表现精神’的精神，早已在1918年或1921年前后，已为我们一些研究者所认识，也许有过这种影响，而促进了1920年以后的一个发展阶段。”

《女裸体》?陈抱一?1930年?62.3cm×48.2cm?纸本炭笔?中国美术馆藏

1936年6月，汪亚尘、朱屺瞻、徐悲鸿、陈抱一等画家发起成立的美术团体“默社”举行第一次画展，这是一次中西画并陈的展览。陈抱一展出了几幅西画作品，但象汪亚尘、徐悲鸿这些有名的西画家展出的却全部是中国画。许多原来从事西画创作的画家后来改画中国画，有的甚至成为纯粹的“中国画家”。这是中国油画艺术一种新的发展趋向。但也有一部分画家，坚持西画创作（主要是油画创作），象陈抱一、倪贻德等人。陈抱一站在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立场上，断然拒绝所谓“国画”，认为“国画没有师法自然，”实际上指的是明清以来弥漫中国画坛的那种陈陈相因、形成一种程式化笔墨技巧的封建文人画。他主张从西洋绘画的写实传统入手，去开拓新的时代所具有的新的艺术观念，去创造新的艺术表现方法。“对于中国现代绘画，怎样去探索一条发展的生路？”“在现代中国除了历来的美术方法以外，何以须要开拓洋画研究的新路？何以须要把洋画研究之基础求其健全以增强美术创造之发展？”他始终在思索和探求，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息。

“八·一三”战争以后，形势日益危急，上海的文艺界人士纷纷奔赴内地，到秋天，仍然留在上海的画家已寥寥无几。因为家庭生活的拖累陈抱一无法离开。1938年夏他在埋头将《静物画研究》、《人物画研究》写完以后，偕友人到达香港。在香港陈抱一遇到早年留学美国的画家黄潮宽、曾在加拿大习画的余本和李秉，还有我国最早留学英、美习画的老油画家李铁夫。陈抱一还遇到梁锡鸿、林镛、郑可、任真汉等美术家以及“八·一三”以后离开上海的一些漫画家。陈抱一在香港开过一次“旅港画展”，十一月末回到上海。

1939年陈抱一（左二）、陈夫人（左三）、钱鼎（左一）、周碧初（右一）、周炼霞在上海大新公司四楼画厅举办“五人画展”时合影。

1939年10月，陈抱一与周碧初、宋钟沅、朱屺赡、钱鼎五位画家在上海大新公司画厅举行“联合油画展览会”，展出新作一百多幅。画厅是百货公司经营的一种画廊式的美术馆，既展出作品又售卖作品，这是中国近代美术史上一种新的事物。在当时的战争环境中，能筹办这样一个较大规模、颇具影响的展览也确非易事。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上海沦陷，滞留当地的艺术家处于徘徊之中，上海的画坛也趋于沉寂。虽然有一些零散、小规模的艺术活动，但是陈抱一绝不参加，他蛰居着盼望春天的到来。自己无法投身于神圣的民族解放斗争，一生努力的事业又化为乌有，画室被毁，作品散失，陈抱一寄居在亲友家中，内心的痛苦和寂寞是可以想象的。1940年春天，日本友人菊地三郎想访问陈抱一，被他婉言谢绝。他回说：“目前先生来我处不便，我出门亦不便，不如不见为好。”在这种环境之中，陈抱一画出了他最后一幅有名的油画《弘一法师像》。

李叔同（弘一法师）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卓有影响的重要人物，也是中国油画运动的先行者。陈抱一认识他已有三十多年，对他的人品学识深为倾慕。李叔同出家为僧，是对于中国社会和中国艺术的绝望，在这沉痛的绝望之中又蕴藏着深沉的希望，晚年的陈抱一对于李叔同的这种心情是十分理解的。1942年10月1日，在弘一法师的追悼会上，经夏丐尊先生提议，约请陈抱一绘制弘一法师遗像。从翌年1月到12月初，在战争骚乱的环境中，在狭窄的画室里，陈抱一以自己的全部力量完成了这幅作品。从暗绿色的背景中，浮现出穿着青灰色衣帽的六十二岁弘一法师的遗影，面容肃穆坚毅，充满悲天悯人之情。从弘一法师的神态表情中，我们也可以感到画家陈抱一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仍然没有放弃他毕生努力、始终如一的执著追求。

《弘一法师像》?陈抱一?1943年?画布油彩

作为活跃在中国早期油画画坛的画家，陈抱一享有很高的声誉。丰子恺先生曾经高度评价陈抱一的作品，特别对于他的小幅画作更是倍加赞赏，认为是当时不可多得的精品。《良友》画报1934年第85期刊登彩色图版介绍陈抱一的作品：“野兽派的作风，运笔流畅而极有把握，用色简洁，却充满着富丽的色彩，技巧的纯熟是永远使人折服和满意的。”陈抱一是具有现代艺术倾向的画家，他主张从纯熟的写实技巧入手，从而开拓新的艺术意念，而不只是对于西方现代艺术流派机械地作形式外表的模仿。陈抱一看到明清以来封建文人画色彩薄弱的缺陷，强调色彩在绘画作品中的重要作用。陈抱一的画，充满了强健兴奋的精神，而不去追求瘦弱颓败的情调，即使在晚年艰困的环境中创造出来的作品，在沉静的深处，仍然可以感觉到艺术家拳拳之心强烈的律动。

陈抱一是一位手执画笔度过短暂一生的艺术家，但他并不是躲在象牙之塔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对于时代，对于社会，他始终敏感而关心。他确是一位有良心、正直的中国知识分子。他早年曾经接受张聿光、沈泊尘、钱病鹤等讽刺画家的影响，常作漫画在报刊发表。在1935年、1936年间陈抱一画了不少漫画，讽刺那些不顾民众疾苦、只图自己享乐的贪官污吏和地主商人。对于广大的劳动群众，他始终抱着深切同情的态度。

陈抱一以他对于艺术的虔诚和专注，以他严格认真的创作态度，以他对于美术教育事业的献身精神，谆谆善诱、诲人不倦，以他的博学多才，以他待人的宽厚真诚，赢得了当时美术家的一致爱戴，几乎没有人不对他表示钦佩敬仰。直到半个世纪以后，画家杨秋人还这样满怀深情地提起他的老师：“他认真教给学生艺术的共同规律，但同时热情鼓励学生独立思考，敢于探索。”（《杨秋人画集》，1983年）陈抱一一生坎坷的命运，正是中国油画艺术在童年时期历经磨难的写照。回顾中国近百年的历史，无数志士仁人，为了振兴中华，摩顶放踵，艰苦求索，奔走呼号，前赴后继。“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犹未悔。”在这支队伍中，既有叱咤风云，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的革命者，也有默默耕耘、埋头苦干最后倒在自己的岗位上的“科学救国”、“实业救国”、“艺术救国”的志士，陈抱一先生便是后一类人物。他们的业绩是不应该抹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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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录于《中国油画五百年》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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