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结世界的窗口 认知艺术下的印象派绘画

    19世纪的欧洲，随着工业革命的深入，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革。贵族的没落，新兴资产阶级的兴起让画家们产生了新的想法，从而抛弃了隔离在社会之外的古典艺术，转而回归自我，回归自然，把艺术拉回了普通人的世界。科学技术，比如光的发现与运用启发了敏感的画家们，使他们发明了新的宣泄情感，再现瞬息万变的自然的表现技法。于是，一些志同道合的画家们走到了一起，印象派就这样诞生了。
印象派的画家们通过画布和油彩来摹写他们眼中对社会的认知、对时代的认知、对科学的认知。他们的绘画是反映画家认知世界的窗口；同时，这些画作还是社会、人群认知画家、认知画家感情乃至认知当时或普遍或另类的思想潮流的窗口；而今，这些画作又成为了后人解读、分析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的窗口。

    十九世纪中晚期的法国艺术界，以安格尔为代表的古典主义与以德拉克洛瓦为代表的浪漫主义呈现出激烈交锋的态势，而在这两大阵营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巴黎出现了一些既不追随古典的学院艺术，又不模仿浪漫主义的画家，他们都曾经接受过专业的绘画学习，但因为厌恶学院派的教条式绘画而聚集到一起，却又各自保持独立，摸索新的绘画语言。他们就是印象派画家。印象派画家拒绝把过去或未来作为绘画的题材，他们只关注同时代人所经历的真实。从巴黎的街头到近郊的森林，从日常生活到自然世界，他们尽可能捕捉转瞬即逝的印象。他们不注重情节和内容，仅仅忠实地记录着他们眼中的社会。
印象派摆脱传统，着重表现生活，表现自我，表现个人情感。从内容上的摆脱到绘画形式、本质上的突破，印象派彻底解放了绘画艺术，使之走进自然，表现个人情感。她对现代主义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促进了艺术家表现艺术的思想观念的转变。自文艺复兴起到印象派为止，西方绘画艺术已经走了好几百年的路，从这几百年来的艺术中我们不难看出，人们认识自然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最初，人们惧怕自然，受制于自然。当生产力渐渐强大起来后，人们开始接受自然，膜拜自然。当人类文明达到一定水平之后，人们又试图去表现自然，接近自然，寻求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之道。

    印象派的出现并非偶然，从科技方面看，对光的发现和在色彩上的运用，触动、启发了敏感的画家，为印象派的技法提供了理论依据。从政治方面来看，蒸汽化、工业化的急速进程，推动了城市化，中产阶级成为社会中一支重要力量，他们那些喧闹而多彩的生活引起了年轻、激进的画家们的关注。因此，印象派绘画的题材大多取自于都市生活。

    17世纪后半期，牛顿的三棱镜折射光的实验证明了光是由互不混合的七色光组成的，改变了人们对光的认识。物体之所以呈现出红色，是因为它反射了红光，而吸收了除红色之外的其余光色。物体因受光的方式、受光的性质、受光的强度和受光的环境不同而产生不同的色彩效果。这一原理，从本质上否定了物体固有色的存在。19世纪，德国科学家赫尔姆霍兹发表了《色调的感觉》和《生理学光学》，法国科学家希凡诺发表了纯科学性的论著《色彩在工艺美术上的应用》，使印象派的画家们提高了对光色的兴趣，后来又经查理士亨利把光和色彩直接与美学结合运用到艺术法则上。1839年法国人米歇尔·欧仁·谢弗雷尔（m.e.chevreul，1786-1889）出版了《色彩的调和与对比原理及其在美术中的运用》一书。谢弗雷尔发现，不同色块的并置会影响色彩的强弱，甚至形成某种新的色感，导致色调的变化，从而可能获得响亮、明快、富有跳动感的视觉效果。画家们从这些色彩科学中受到了巨大的启发，他们决心走出画室，把自己的艺术观点和自然科学的法则结合起来进行创作。他们抛弃了褐色调子的固有色，用类似太阳光谱的不经调和的纯色直接画在画布上，真实地描绘阳光下事物的色彩变化，他们还认识到暗部和阴影受到周围物体反射的光线的影响也是有颜色的。当时发明的装在锡管中的颜料也给他们提供了便利。

    对社会大环境变化的认知也给画家们开拓了新的绘画题材。从1849年的资产阶级革命到1870-1871年的普法战争，是法国工业革命迅速发展和法国中产阶级形成的年代，这也正是印象派形成的年代。随着工业革命的产生，科学技术的发展，人民思想的变革，使封建体制崩溃，社会阶级组成开始慢慢转变。君主、贵族在越来越壮大的资产阶级面前渐渐落没，城市里充斥着新兴资产阶级。在传统社会，一个有教养的阶层主要是由宫廷贵族组成的上流社会，他们垄断了文化和艺术。中产阶级是一个新兴的有教养的阶层，他们经受过专门的教育，拥有专业的知识和技术，如会计、经理、工程师、教师等。现代社会的中产阶级不同于传统的资产阶级，他们不拥有生产资料，他们与拥有生产资料的资产阶级是一种既依附又独立的关系，他们用自己的知识和技术换取生活资料，同时又有支配自己的生活方式的自由。对莫奈的绘画产生很大影响的布丹曾说:“农民有他们的画家……是好的，但是在我们自己当中，那些日落时在码头上散步的中产阶级难道没有权利引起我们的注意，融入我们的画面吗？他们常常在努力工作后离开他们的办公室和小房间去休息，要是说他们之中有一些寄生虫的话，那么不也是有许多人完成他们的任务吗？”①

    同时，法国的中产阶级在获取报酬的同时又把他们的报酬用于消费，构成了现代社会的消费文化和休闲文化的主体。从19世纪初起，法国至少有过5种政府的形式以及同样多的王朝。宠儿们随着每一个变迁而遭遇的不可避免的兴衰，不仅给艺术家带来幸福与苦难，还特别影响到贵族，而艺术的主顾向来是在贵族中间获得补充的。为了弥补这个损失，艺术家转向新兴的资产阶级，并发现资产阶级对于艺术大有兴趣，并乐意花钱购买画作。这也是艺术家们开始创作更平易近人的题材作品的原因之一。印象派画家们同样是中产阶级市民中的一员，他们描绘的改造中的城市、中产阶级的休闲娱乐生活，如餐馆用膳、跳舞、咖啡厅音乐会、戏剧、芭蕾、游览塞纳河以及海边的休憩等，也正是他们所经历的生活。

    印象派先驱者马奈，曾到西班牙参观他所敬仰的西班牙大师们的作品。其间他写信给方丹-拉都，说委拉斯开兹“是画家们的画家，他并不使我吃惊，但是迷住了我。”②马奈认识到，他钦佩的那些西班牙大师们所干的描写他们自己人民的工作，他也能够做，他能描写那个时代的巴黎。巴齐衣在给父母的信里说要送两张画参加沙龙，其中一幅表现的是一个少女在弹钢琴。他写道:“我选择现代这个时期，因为这是我最了解的时期，这是我觉得对那些活着的人最有意义的时期。”③印象派的这些表现现代人生活的画，大多是欢乐的场面，和谐的情调，热闹的气氛。莫奈早年画了大幅的《草地上的午餐》，画面上几个衣着华丽的妇女中间穿插着几个绅士模样的男子，在阳光灿烂、繁花如锦的丛林中游玩。德加的《赛马》系列中展现了人们在闲暇之余与家人一起坐着马车来到郊外观看赛马的情景。雷诺阿是典型的歌颂现世欢乐的画家，他擅长以丰富甜美的色彩来描绘妇女和儿童，尤其喜欢的题材是巴黎市民娱乐生活的场面，比如《包厢》、比如《布里弗尔游船上的午餐》、比如《弹钢琴的少女》，《加特莱磨坊的舞会》是其典范之作，轻快、明朗、欢乐的气氛迎面扑来，阳光和阴影投射下的斑点在人群中跳跃，画面有着很强的延展性，仿佛仅仅是由于画框的存在才把这场景硬生生地切下了一部分。印象派画家们画自己的经验和趣味，他们并不评价这个社会，因为他们自身就是这个社会的一员。这是一种回归自我的表现。

    另一方面，社会所享受到的工业革命的成果为画家们所激动，成为描绘的对象。从十七世纪初开始，尤其是在尼德兰，直接描绘平民生活和人间风光的作品逐渐产生，可是还不能完全脱离宗教、神话、宫廷、贵族的题材以及所谓的“高雅风格”。这种风尚延续了好几个世纪。到了十九世纪，学院派画家把这种风尚当作一种不可逾越的艺术规范。十九世纪中叶，西欧社会早已经出现资本主义的倾向，动产信用公司、新兴的机械化大工厂取代了过去的传统经济模式。人们已普遍使用轮船、火车、自动纺纱机。这样一个时期，学院派画家还紧紧拽住维纳斯的衣裙、抱着耶稣的十字架不放，完全没有“与时俱进”的先进思想。这种远离人们的现实生活的绘画，在新兴的资产阶级中岌岌可危。而印象派却把绘画从古代拉向了现代，表达了人们对于机械文明的惊愕和喜悦。领军人物莫奈在1877年画了好几幅火车站的油画。画面上占主要地位的是在烟雾中喷吐蒸汽的火车头。升腾的蒸汽上反射出朦胧的光感，传达了现代生活的新美感。毕沙罗虽然爱画恬静的农村风光，但晚年也画行人熙攘、车马杂沓的城市大街。西斯莱后来的风景画中也常以小城市中的大街小巷为元素。在他们的画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铁道、工厂、冒着浓烟的大烟囱等近代景物。

    在关注城市生活的同时，印象派画家延续并发扬了前辈画家，如巴比松画派画家摹写自然的题材。布丹曾对莫奈说：“今天已经是浪漫主义情调的天下，因此，我们一定要去寻找自然的纯朴的美……从它的全部丰富多样中，从它的新鲜中所真正看到的自然。”④于是，印象派画家摈弃了在画室内凭借记忆画画的学院派做法，他们把画架从室内搬到了室外，把自己的感受融入大自然的光影变幻，在画布上诉说着各自对诗的精神、个性、情绪和自由的理解。莫奈和他的朋友们经常去巴黎郊外的森林里写生，一去就是几个月。莫奈更是对写生情有独钟，同伴们都回巴黎了，他还留在郊外继续作画，他写信告诉他的朋友，那里实在是太美妙了，他为它深深地着迷，因此他现在还不能回去。搬到吉维尼尔的莫奈甚至建了一个花园，种满睡莲的池子伴随他度过晚年。

    印象派喜欢描绘纯粹的自然，因为这些室外的风景提供了他们研究色彩变化的素材。在瞬息万变的大自然中，色彩关系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改变，他们关注这种变化所造成的无限丰富的色调，他们可以随意地决定画作是否已经完成，而不必像过去那样，要事先构思。这就是他们的画在传统面前显得草率、不完整的原因。但就是这种颤动的、不稳定的画面，才能传达出这种瞬间感、即时感。莫奈描绘过不同天气、不同时段的《卢昂大教堂》、《滑铁卢桥》、《英国国会大厦》来研究光线对色彩变化的作用。

    自1860年以来，莫奈、雷诺阿等画家积极追随着库尔贝、马奈，努力想要创作描绘巴黎城市中产阶级生活和乡村风景的作品。工业的发展带来了经济的富裕、生活的安稳，印象派画家们满足于优裕的社会生活，惊诧于都市的喧闹，迷恋于色彩斑斓的自然世界。他们渴求在绘画中表达现代性，他们希望传达直接的视觉印象，虽然在早先的日子里，这种表达整体性、瞬间性的绘画语言遭到了公众的强烈排斥。实际上，他们的技术并没有那么激进，“印象主义绝对不是和传统决裂，他们仍然用画框在画布上画画。至于他们为自己所订出的问题，即画光、画风景等问题，柯罗和布丹等大师在很久以前就开始着手解决了。”⑤其实在印象派之前的现实主义绘画中也对当时迅速变化的社会生活有所反映，如库尔贝和杜米埃。但是印象派画家不像库尔贝和杜米埃那样来观察和批评社会生活的变化，充当社会生活的评判者。
绘画是一个窗口，是许许多多人们认识世界的窗口中的一扇。画家用他们敏锐的眼睛捕捉世间万象，描绘社会生活，然后用彩笔和画布来反映他们所认识的世界；而这些画作，又成为不同年代，不同地区的人们认识画家以及反映其所处时代的窗口。由希腊艺术，我们看到了亚平宁半岛的和谐、庄严、静穆;由巴罗克艺术，看到了欧洲大陆的奢华浪漫;由荷兰画派看到了荷兰人朴质诗意的生活;由浪漫主义看到了个性的解放，自我的觉醒;由象征主义、表现主义、野兽派看出19世纪末社会动荡时代更替所引起的颓废、迷茫的世纪末情结。

    同样，由印象派我们可以看到人类文明的进步，看到新阶级的崛起，看到社会的变化，看到人与自然的和谐。如果说印象派是艺术史上一个承上启下的里程碑，那么她同样也是社会转型时期的一个见证，也是人重新审视自我，回归自然的一种现象。

注释：
①《印象派绘画史》约翰雷华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p62
②《印象派绘画史》约翰雷华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p165
③《印象派绘画史》约翰雷华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p166
④《印象派绘画史》约翰雷华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p52
⑤《艺术与科学——贡布里希谈话录和回忆录》，e.h贡布里希著，杨思梁范景中严善淳译，浙江摄影出版社，1998，p71
参考书目：
①《西方美术史话》迟柯，中国青年出版社，1983
②《西方视觉艺术史——十九世纪艺术》法尼古拉·第弗利著，怀宇译，吉林美术出版社
③《艺术与科学——贡布里希谈话录和回忆录》，e.h贡布里希著，杨思梁范景中严善淳译，浙江摄影出版社，1998
④《印象派绘画史》约翰雷华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
⑤《谈印象派绘画》杨蔼其，人民美术出版社，1979
⑥《色彩学》程杰铭，科学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