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力钧：艺术带给我的收益不过是附加值而已

方力钧作品

    “方力钧”是一个名字，是一个灼热的文化现象，也是一个艺术标志和一种成功方式，是方力钧经营艺术20多年来最成功的品牌。方力钧，在艺术学术圈意味着“中国当代艺术”“泼皮文化”“叛逆”“新物种”……在另一个层面上还意味着“高价”“艺术界的话语权”……

    比方力钧那些动辄上千万的作品还要令人瞩目的，是他保持了20多年的光头。 “很社会人的状态”，方力钧这样形容自己希望的“真生命”。他的新书《像野狗一样生存》将这种状态赤裸裸地表达了出来。
    
    光头，对我来讲是叛逆和调侃
    记者：从知道你开始，就知道你的光头。一个人光头的原因有很多种，比如这个脑袋不爱长头发；比如要进一个特殊的监管场所；又比如太聪明了，所以绝顶。你呢？因为生命？
    方力钧：这里面有多方面的因素，为什么会做光头形象？第一。自己是光头，所以画起来很自然；第二，圆光头等于是剥夺了张三、李四个人面貌出现的可能性，也就是把人的个性给抹杀了，将其共性呈现出来；第三，光头的形象比较暧昧，当时找这个理由比较牵强，比如说罪犯都是光头。应该讲中国传统宗教文化里的尼姑、和尚也是光头，所以对光头这个概念的解读是比较广泛的，把全社会的可能性放在一起，各种形象都可以放在光头身上。另外，对年轻画家来讲，光头形象能吸引观众的眼球，在技术上也比较容易处理。
    后来这个问题被提问多了之后，我就老想，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况，才让我产生了做光头的想法？后来我找到了最初的源头，就是我还在读中专的时候，校长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这个人在学校周围弄上电网，把各种规章制度定得特别严，只有星期天才能出校门，还规定男同学的头发鬓角只要超过耳朵，就算违反校规。课间操的时候，他把我们头发长的同学叫到前面来，要求我们当天就把头发剃短，第二天才可以上课，要不然按旷课算。我们几个同学没办法，只好跑出去剃头。到理发店的时候，就商量说咱们剃光头吧，于是就把头发剃了。第二天回到学校的时候，校长再一次把我们叫出来，想看看我们有没有听话，结果我们出来后，一溜儿全是光头，把校长气得暴跳如雷。但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不能剃光头，所以虽然非常生气，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那时候大概也就十六七岁，对于我们来讲，这件事情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胜利。从那个时候开始，光头的形象，在我的潜意识中就带有了一种叛逆或者带有调侃的意味。

    记者：不过，你的光头和你作品中的光头一样，都吸引了足够的关注度，只是到了近期，你的作品开始“长头发”了。
    方力钧：其实光头与否无所谓，现在已经不像以前，必须要弄成光头。现在创作自由很大，很多时候也是画着玩，比如在一些油画上用铅笔画些头发，从远处看是光头，走近仔细看才能看到头发。再者观众会关注什么并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但是画光头或者画几根毛或者画满头秀发或白发是我自己可以决定的。
    
    生命是个容器，总要装入不同内容
    记者：你一直在尝试改变？据我所知，你是学版画的，但后来你画的是油画，之后又涉猎雕塑、水墨，甚至还开起了餐馆。这种人生过程是水到渠成，还是有计划为之？
    方力钧：我并不在意是否改变，但环境变了，关系变了，你需要适应和调整，就好像散步、登山、游泳，不同的时候，你必须选择合适的方式。生命是个容器，总要装入各自不同的内容，我恰巧装了你所知的这些和你所不知的更多而已。换个词，更多的是顺势而为吧。

    记者：你曾经戏言“宁愿像野狗一样生活，也不要做一只家狗”，选择这样一个书名，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表达你的人生态度吗？
    方力钧：人类文明的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是文明的未来越来越像生活在一个井然有序的巨大的肉鸡厂里，每想到野狗，很觉得羡慕。能够保持独立性和人格，更加个体、个人地生活，而不是被时代或非常虚妄的愿望去左右，这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记者：个体自由和独立一样吗？独立对你意味着什么？
    方力钧：自由是“痴人说梦”，在现实中执着于自由过于虚妄，独立可以作为具有现实指导意义的理解存在，如果把这个理想作为个体存在的价值核心，会导致非常多的生活选择上的不同。
    
    畅通无阻的表达，才是和谐的
    记者：对于你的作品创作，栗宪庭用了一个“玩世主义”。我们知道，王朔就是以“玩世主义”的风格著称。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是巧合吗？还是同一时代下同一种思想的两种表达方式而已？
    方力钧：上世纪90年代初，栗宪庭先生用了这个词，其间的相同和不同需要咨询“动物学家”们，因为我们当时只是两只野生的猴子。
    再说说王朔，他的小说我特别喜欢。但是很多人对王朔、崔健等有很多很不恭敬的说法，但是在中国的文化史上，至今他们还是非常重要的，他们有一些结构能够支撑这个大厦，所以人可以在大厦里面生存、生活，也很丰富。如果这些结构被撤掉或者塌下来的时候，其实人就无立足之地了。但是有时候我们再享受大厦空间的时候，就恨这个柱子碍事。

    记者：在你的创作中，现实主义成了作品的主要符号。那能不能说，你是个现实主义者？不是说，艺术家都是浪漫的吗？二者不矛盾吧！
    方力钧：即使我们拌一盘青菜，也需要醋、酱油、盐、香油、味精、蒜、辣椒等等。在涉及到生命、生命内容、生命表现、生命态度、生命理想这类内容时，会比拌盘青菜更简单、贫乏吗？

    记者：现在的艺术家，除了通过艺术作品，比如陈丹青，他们也正以别的方式，写书，发博文等等介入这个社会的成长，甚至发出在许多人看来“不和谐”的声音。你怎么看这种现象？你又是怎么介入这个社会的呢？
    方力钧：我们经常会为晚饭吃什么拿不定主意，这是因为你一个人也会有不同意思和想法，那么我们国家有13亿人口，地球上有近70亿人口，怎么可以所有人对所有事物有同样看法呢？只有每个人有各自的看法，每个人的看法可以畅通无阻的表达，世界才是和谐的，大兴文字狱的时代最少“不和谐”的声音，那是我们的理解模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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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在你的作品里，除了光头，最常出现的就是儿童。为什么会用这个元素？有特别原因吗？有人说，把婴儿与云端结合，让虫兽飞翔，作品颜色光鲜亮丽，展现了俗世的缤纷。
    方力钧：你说的是云和水的创作题材吧！儿童是生命的本初，可以引导观众相对接近作者的本意。我不愿意画应酬的肖像画，又怕别人误会我的画语，最后把自己造形入画，可是还是有人批评，几经摸索，才发现儿童是最没有争议的元素。
    
    f4“占据”垄断地位，是因够出色
    记者：金融危机后，你的嬉皮风格的天价作品也连续流拍。有人猜测，方力钧的作品在井喷之后，已经陷入沉沦期。进入2010年，你也频繁在举办画展，你是否已经开始寻找艺术转型之路了？
    方力钧：最好有令人信服的数据，如从哪年哪年，哪个公司的拍卖，哪天，哪件作品，为什么选这段时间而不是全部或另一段时间做依据等等。作为职业媒体人，我们的工作通常是以“有人猜测”为依据的吗？个体同社会环境、生存状态、欲望、梦想等的关系决定着艺术家的创作，不存在单独成立的艺术作品概念。这就像食物和排泄的关系，有时你会觉得舒服，有时你会得急性肠胃炎，有时甚至必须到医院抢救，最终的表现是被动而非主动的。

    记者：都说现在的中国是一个全民收藏时代。你也搞收藏吗？一般收藏些什么呢？你收藏的标准是什么？
    方力钧：偶尔会收藏，有以下几种可能：1.曾经教育、帮助自己，有恩于己的师友们的作品；2.可以作为行业技术标准，能起到时刻警示自己不能有弄虚作假，侥幸蒙混的作品；3.曾经在不同时间对自己有巨大影响的艺术家的作品；4.会对自己的创作有直接启示的作品；5.令自己敬服的年青艺术家的作品。

    记者：对于喜欢收藏的老百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方力钧：祝他们精神、财富都丰收。

    记者：对于收藏中国当代艺术作品，中国老百姓可谓有心无力，不是太贵，就是“离谱”得看不懂。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方力钧：就我所知，即便普通收入的工人，也完全可以买得起相对应价位的当代艺术产品。所谓“买不起”大概更多的是自己的能力和梦想差距太大。比如我很想拥有一件毕加索蓝色时期的油画，但我买不起，所以美术馆里为我印制了那些作品的明信片，我买了一些，除自己保留外，还可以送朋友。

    记者：在中国当代艺术市场中，你们f4（方力钧，张晓刚，王广义，岳敏君）几乎占据了垄断地位。你觉得形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是什么？总是这样，岂不是意味着年轻一代的出头就更难了？
    方力钧：“几乎占据了”和“垄断地位”同“有人猜测”有异曲同工之妙，最好是有具体证据来支持你的问题。另外，f4凭什么“占据”垄断地位？他们是某种拥有巨大伤害的暴力机器吗？如果你的问题成立，那么也得改成为什么f4被选中了？既然f4是被选中的，那么任何人都有被选中的机会，前提是你足够出色。
    
    成功与否，只是附加值
    记者：你是艺术界公认的最懂经营、最懂成功策略的艺术家之一。对于年轻一代艺术家，在经营自己上，你有什么建议吗？
    方力钧：很多人画画，觉得背一个画板，可以吸引漂亮女孩的眼球，以此作为泡妞的资本。其实艺术史上成功的艺术家大都运气非常好，并不是我们想象的，像梵·高、高更一样在现实生活中失败的才是真正的艺术家。
    “物与身孰贵？”是指表面价值下的关系本质。作为艺术家同任何一个人的本质是一样的，就是生命本身，作品只是表现，就像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做鬼脸，而成功与否，只是附加值。
    对于我个人来讲，我觉得通过艺术创作得到的收益是一个附加值，因为有我的主业，所以附带着我有了这些生活。也许有的人，把对于我来说是附加值的部分作为他比较核心的价值，那么这个就需要另外再讨论了。

    记者：有批评家认为，中国当代艺术模仿西方太多，缺乏中国个性的东西。你认为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什么？
    方力钧：哪个批评家什么时候，在哪儿，说哪个艺术家如何模仿了哪个西方艺术家？假如我说某个人是臭狗屎，我们是否就可以以此为根据把他扔到粪坑里呢？假如我们体内的某个部位确实存在还未被排泄的粪便，我们是否就可以以此为根据把它定性为“屎”呢？

    记者：当你在圆明园租农民家的柴火房，再到栗宪庭家蹭饭，你有没有想到当代艺术可以一夜暴富？如果说30年时一个轮回，那么你已经经历了一个从穷光蛋到亿万富翁的传奇。那么下一个30年，会是怎样一个场景？
    方力钧：租柴房是1990年，至今已经20年了，不知你所谓的“一夜”是否指着20年？到栗老师家蹭饭是从上大学时起，直到现在还是经常去蹭饭，有20多年时间了。那段时间，我和朋友们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够攒钱一次性买30斤挂面，一斤咸盐，这样子就可以把一个月的储备顶住了！
    下一个20年，希望还是不断地去栗老师家去蹭饭，20+30年夜还会被人说成“一夜”！另外，我很渴望成为亿万富翁，不足的数目谁会帮我补上呢？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说如果有来生的话，你还会继续当一个光头艺术家吗？
    方力钧：正如来到今生不是自己申请的要求掌握的结果，来世大概也不会有人同我事先商量。今生已经很美好了，如果真有来世，就重来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