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言

《城隅的上空》

诗意来自何处，关系到文学生成的来路和纠葛，我们得扪心自问自个的传承和启蒙的局促之处。“五四”以降白话诗和古典发生断裂，诗意的转化已成定局。语言、地基和伦理的关注都不一样了，农业王国的浇灌和工业熔炉的浇铸，对生存五官的扑面感受肯定是迥异的，我们口口声声强调要写真实的感觉，批评讲究修辞的人流于形式主义的苍白，以此寓于传承的偶像自给自足。值得反问的是，何谓真实。

语句的关系和表述惯性带来的审美感，往往容易造成真实的错觉，以为古典榜样的稀释就是真实，文学范型的腔调就是真实。

要紧的是，我们现在写的是当代诗。

我们落入的现实感跟田园风貌以及风花雪月隔得太远，至于从现实提炼并超越的宏论，据此业已失效。原因是它的幅度和精度均有瑕疵，哪怕我们日夜熟读诗经楚辞，创造性转化的机制仍然不会一蹴而就，内在的理路总是粘滞性的。难就难在这里。

汉语古典和西域现代都不妨成为标杆，接下来怎么办？诗意和思想上的古今之争和中西之争，会轻而易举地消解？

八十年代以来，先锋诗似乎自成一个小传统，神话八十年代的冲动，带来的体内循环同样不可忽视，反思和甄别正是新动力的源泉。

上海，开埠后崛起的大都市，新诗的现代性呈现自有早期白话诗的土壤，民国诗歌风格化的走向并非单一。直至当代，一直有其内在隐秘的涌流，引而不发是因为沪渎吴越的心理基质，值得我们回眸并深掘。

全球商业化的调性和价值观统辖了我们共同的天空，朝九晚五的常态和焦虑没法用田野和隐喻来化解。周游了一圈，到地球最脱俗的世外桃源，也只是片刻的遐想和顿悟，浪漫和机巧，甚至愤懑的激情对诗歌写作的提升无益。

诗歌主题和语言的地方性特质，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我们的真实首先得立足于当下，这个基点晕染开来的水土流变、历史重负、家国宗族蜕变以及人作为人的终极性追问：肉体和时光的永恒对峙，这是我们的真实——诗性而尴尬的非诗意处境，它就在我们每天生活的城隅上空。

古冈 2019.3.12

杨炼

杨炼，1955年出生于瑞士，成长于北京。七十年代后期开始写诗。1983年，以长诗《诺日朗》轰动大陆诗坛，其后，作品被介绍到海外。1987年，被中国读者推选为“十大诗人”之一。1988年，应澳大利亚文学艺术委员会邀请，前往澳洲访问一年，其后，开始了他的世界性写作生涯。 

杨炼诗集的外文译本

杨炼的作品以诗和散文为主，兼及文学与艺术批评。他迄今共出版中文诗集十三种、散文集二种、与一部文论集。他的作品已被译成二十余种外文。其代表作长诗和组诗《大海停止之处》、《同心圆》、《叙事诗》等，通过精心结构诗学空间，追问人生困境并追求思想深度。杨炼作品被评论为“像麦克迪尔米德遇见了里尔克，还有一把出鞘的武士刀！”，也被誉为世界上当代中国文学最有代表性的声音之一。

杨炼与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遗孀

杨炼和英国诗人William N Herbert等共同主编的英译当代中文诗选《玉梯》（BloodaxeBook，2012），为在英语世界确立当代中文诗思想和艺术标准的突破性作品，全书360页，构成一幅深入当代中国文化的“思想地图”。 2013年，同样由杨炼和William N Herbert主编的中英诗人互译诗选《大海的第三岸》，由英国Shearsman出版社和中国华东师大出版社联合出版。2018年，杨炼获得雅努斯·潘诺尼乌斯国际诗歌大奖、拉奎来国际文学奖、意大利北-南文学奖等。

杨炼与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第一次见面

2016年，杨炼获台湾2016届太平洋国际诗歌奖（累积成就奖） 。2015年，杨炼获包括李白诗歌奖提名奖在内的四项中国诗歌奖。2014年，杨炼获意大利卡普里国际诗歌奖。2013年，杨炼的《同心圆三部曲》获得中国首届“天铎”长诗奖。2012年，杨炼获得由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任评审团主席的意大利诺尼诺国际文学奖。1999年，杨炼获得意大利Flaiano国际诗歌奖。杨炼于2008年和2011年两次以最高票当选为国际笔会理事。 

杨炼与著名德国汉学家顾彬（Wolfgang Kubin）

杨炼为德国柏林“超前研究”中心2012/2013年度学者奖金获得者，并于2014年，杨炼受邀成为汕头大学特聘教授暨驻校作家。2013年，杨炼获邀成为挪威文学暨自由表达学院院士。

杨炼与诗人芒克（左）、顾城（右）

谒草堂自述：1980年，当我还是一个很年轻的诗人时，我像一个朝圣者一样去成都拜谒杜甫草堂，那时候我带着几乎是空白的人生感受。我特别清楚，当我从草堂出来后，我立马写下了七个题目，包括《大雁塔》。虽然今天看那些诗是很幼稚的，但是它毕竟是一个刚起步的写作者第一次用一个比较充分的文学方式，把自己过去短短二十来年的，包括插队、文革、母亲的去世等信息都囊括在作品之中了。2010年，我又一次回到了成都，又一次专门拜谒了杜甫草堂，在里面散步的时候，心里沉吟着“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它已经不是一个文学课本上的句子了，而完全是我自己人生的写照。这个时候，杜甫和我之间仿佛没有了1300年的时空距离，而是同代人，因为他写了我，实际上我某种程度上也在写他。所以，《谒草堂》既是跨越时间的，又是把古今时间集合在一起达到“共时”状态的，所有的历史传统其实不在我们的外面，就在我们的里面，成为我们自己人生的深度。所以，确实诗是和草堂直接联系的，但这座草堂已经是我自己内心的一座草堂。

古冈

古冈，诗人，祖居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文学编辑，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评委。著有《古冈短诗选》、《尘世的重负——1987—2011诗选》等诗集，在《书城》等报刊发表随笔文论等。获诗东西-DJS诗集奖(2012)，首届上海国际诗歌节诗歌创作大赛奖（2016），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2016）。近年来在大学、中小学、美术馆和文化馆开办诗歌讲座，到东方卫视艺术人文频道担任访谈嘉宾，解读卞之琳、穆旦和李金发的诗歌艺术。

《杨炼创作总集（1978-2015）》，共九卷，已出版五卷。

卷一《海边的孩子》：早期诗及编外诗
卷二《礼魂及其他》：中国手稿
卷三《大海停止之处》：南太平洋手稿
卷四《同心圆》：欧洲手稿 上
卷五《叙事诗——空间七殇》：欧洲手稿 下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推荐语：杨炼的诗意创作，构成当代中国思想的高标之一。奠基于他的千古文化之根，他重新阐释它，朝向当代张力再次发明和敞开它。

——威 ? 斯 ? 奈保尔（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柏拉图学园陶书 ＊

卫城像片鱼鳞在天上融化

蓝滴下来像油  橄榄树热得发苦

蝉声逻辑学衔着叶子和空水槽

让雅典是一个深海  而我们在海底

碎  一枚陶片晃着瓶子上

听讲的线条  两千年的尘土还原

鱼鳃边一股腥味  漫过松针和阳光

让一个正午过不去  也回不去

抿着我们焦渴的  被烧制的嘴唇

不回避荷马的盲眼

历史仍耽于臆想  这对贴紧的肉体

一画下就发育完美的  擎着衣褶

削出一个少女似的肩头  刚刚

长出翅膀  贴紧被揽进天空的渴望

水声从一只瓶里面荡漾到外面

我们磨擦每个尖端  嫩之残骸

依偎进每一步  走到这里好难啊

听那雅典口音说  我们的毁灭已满了

注定被驱逐的一首诗注定在掰开

爱抚的无字碑  伤痛的无字碑

肉之震颤完成那书写

肉  一次震颤两千年  像堆乱石

席地而坐  叹出一只瓶被撕咬的呻吟

正午的灿烂笼子  尾随四处游荡的

快门  一页页关闭人形的园子

一枚陶片用暗红色舌苔舔到

死亡横陈的  海底安卧的性感

抛光了沉溺  树荫下一只空水槽

喃喃自语  平衡粘土碎了又碎的沉默

灌木丛环绕四周  卸下绿锈斑驳的盾牌

＊小注：雅典柏拉图学园遗址，正在卫城俯瞰之下，2017年夏天雅典国际诗歌节期间，我专程前去探访。漫步于乱石树丛之间，遥想2500年前群贤毕至，神思泉涌的盛况，不胜感慨。不经意间，脚下踢起一块土红色陶片，虽然没有希腊古瓶画上美丽的线描，也不妨想象是块属于它的碎片。诗，就这样来了。

二姨的肖像

西北风拧紧窗户上一千朵冰花

窗帘还黑着　雪的黑沙子响在她脚下

四合院的五点钟　黎明是一幅石板画

细部一　一侧发亮的手指得得叩打

男孩子粘着梦的玻璃映出一头白发

细部二　烤得热乎乎的馒头包进手帕

热热的目光送他上学　咳嗽声篦着朝霞

细部三　遗容似的天空靛青如一块蜡

记忆　再多笔触也画不出一幅肖像

只记得她骨灰盒移走的那天　房间多空旷

真走了　一个咽下矮矮身影的远方

哭喊不能　而一卷手抄的诗能追上

拽着那衣襟像拽着一锅荷叶粥的清香

墓穴下　字的调皮鬼紧挤在她身旁

还要跟她睡　当他又故意把儿子笑嚷

成“蛾子”　一滴泪烫着黑暗　嗤嗤响

伟人们相信青铜像　她的伟绩却是一条线

划定在他眼里　小胡同追着时代更换

坡度　而拆开的旧毛裤在她织针间

加热　善良竟如此简单如此难

像个重负得忍着　一件老羊皮袄的蓝布面

忍住更多早晨　他醒来仍捧着那张脸

从自己海底捞起　被洗净的贝壳缀满

一只古朴的石锚稳稳系着他的船

（《叙事诗》选章）

谒草堂

一

三十年　从夏天这边走到那边

三十年　酝酿着秋色

一杯更浓的浊酒

移至我面前　倒映咽下的笑

栀子香仍在缝合裂开的薄暮

草堂像草船　听　我自己的水声

流过　却未流出

绿阴阴的深潭叹息的直径

我漫步的鼻息拂低竹叶

数着疏雨　落入死亡的洁癖

三十年前　孩子转身丢下漩涡

又是花径　又是蓬门

登上诗人各自绝命的船

刮疼此地一千三百岁的河底

轻如一根草　任凭狂风镂刻的　

不拒绝贫病题赠的

结局　他推过的石磨　

磨着炊烟

淡淡飘散　我的成熟

像一个国度　习惯了忧伤之美

二

一行诗的幽暗甬道越走越暗

一行诗　园静游人散

竹林的竹杖点着风声　雨声　鸟声

浣洗的山花一如浣洗的人形

给我一个黄昏　渗出等了三十年的　

发黄的纸　渗出两片水面远远推开的

两张脸　一架木床一张冷衾

追上燕子　暗香的空间不停退场

退至漏掉的血肉中亮起来的涵义

给我一种命　不同于每一条路

却把路都变成影子　他慢慢行走

在我身边掷落酒杯大的雨滴

云愈漆黑　一点烛火从水底远眺

一个夏天读出一千个夏天的寒意

给我这能力　忘记诗歌才终于返回

刺骨的温馨　比语言更惊人的死

被不值得的活冒犯成一句空话

而我小心踩过边缘的大海　紧挨

他的清瘦　忘记拜谒一座草堂

三十年才琐碎地一点点搭起一座草堂

一行没有尽头的诗用尽了漂泊一词

一个历史　没有败壁颓垣

当千家灯火在一夜那么深的心里祭祀

拈出嫩嫩湿湿的蕊　同一次生成

给我红艳　体内留住的香

薰香此刻　星斗明灭着发芽

我已是又老又美足够洁净那人

本场诗会的报道，我们将以文字/图片形式，在上海明圆美术馆 · 微信公众号上推出，敬请关注。

【城市 · 言志】系列回顾：

1、【明圆 · 预告】城市 · 言志 | 明圆诗歌艺术沙龙（总第十四期） 陷阱——马休诗歌讲读会

2、【明圆 · 预告】城市 · 言志 | 明圆诗歌艺术沙龙（总第十五期） 岛屿边缘小宇宙——陈黎诗歌讲读会

3、【明圆 · 预告】城市 · 言志 | 明圆诗歌艺术沙龙（总第十六期）天使们究竟为谁演奏——阿莱士 · 施蒂格诗歌讲读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