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向着自然回归
萨特丨文 关群德丨译
选自《萨特自由选择论集》
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

走向死亡显得是一系列被剥夺的过程。比如说,我曾是很能喝酒的,人生一大乐趣就是痛快地喝它一个晚上,哪怕在我为一些客观原因感到烦恼时也是这样。现在我再没有这种乐趣了,因为医生禁止我饮酒。我不太相信医生的知识,但我仍得服从他。因此有一些人生的乐趣是在完全被剥夺干净之前就已被剥夺了的,而这就是死亡。这种消散就是老之将至。
我再没有一个十分清晰的综合性思想,形成一个单独的我,它消散在一大堆活动和微不足道的小事中。这个综合有一个开头,但绝不会有什么结果。我感受到这一切,因为我现在大不如十年前轻松适意。但对于在一定的时刻就会到来的死亡,对于这个严重的事情,我并不害怕,我等着这个时刻。我认为它是很自然的。它是同我作为文化的整个生活相对立的。死亡说到底是向自然的回归并肯定我是自然的一部分。
即使以这种新观点和我多年来持有的不朽的错误观念来看,回顾我的一生,我觉得过得还是可以的。这是一种先死的观点,完全不是垂死的观点,而是一种死前的观点。我对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都不后悔,甚至对于我应该承担责任的过失。我往往采取一些相反的做法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人是一个走向瓦解的生命。他的一生绝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一致的。倒不如说它在消散,它被耗干。我略去这个耗干的时期——我并不因此而伤心,因为这是人们共同的命运——我想我有过一段好时光,这是从30岁到65岁,在这段时间我能够抓住自己,要开始做什么事也不是很困难。
在这个持续时期,我能够很好地运用我的自由去做我想做的事:我可以运用和展开某些思想,我做了我希望做的事情——也就是说,我写作,这是我一生最根本的东西。我成功地实现了我七八岁时就渴望的东西。
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我没有去想,但我写了我想写的东西,写了些有影响的书,人们在读它。我临死时恐怕不会像许多人那样说:“啊,如果我能重新生活一次,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来度过它;我失败了;我没有把事情办好。”不,我对自己是十分满意的,我感到自己确实成了想成为的人。
如果我回首过去,回顾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可以看到,我要求于自己的东西比我已经取得的东西要少。那时我关于荣誉的想法是不同的。我想象自己只有很少一群读者,一群挑选出来的人,而实际上我现在对几乎所有的人都有影响。这样,我临死时将是心满意足的。当然,眼下就死了不如再晚十年死,即使这样,这也已经心满意足了。而直到现在,死还没有成为我生活的负担,以后可能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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