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快意——杨锋版画作品展

杨锋的锋利

杨锋教授留着八字胡，一脸祥和，连同举手投足，都充满谦和之气。他曾多次说有人认为他长相颇似周树人。但我倒觉得就模样而言，他更像周作人。我骨子里是鄙视周作人的，无论他的文章如何灵动，或者才华横溢，但他一生媚权与苟且，令人不耻。

我有时会想，仅凭杨锋教授的长相，我们不该是朋友，不该志同而道合。然，读他的文章多了，看他的书多了，欣赏他的作品多了，我终于对他还是没有产生丝毫的反感，反而愈加觉得亲切了。久了，终于从他的微笑中，躬身待人的姿态里看到了隐藏着的冷峻、孤傲、倔强、硬朗，以及他尖锐批评版画现状的快意。他说，版画不能成为版画家的版画；他说，装饰的版画像毒草；他还说，以鲁迅的名誉......这些话，闪烁着担当的光，散发着良知的味儿。

杨锋读书多，记忆力强，见到久违的朋友们便燃上烟讲历史、谈艺术史、谈很多外国人的名字，我不怎么认真听，反正我也听不懂，记不住；他见到棋友，就掏出随身带的象棋摆阵，在酒店大堂，在饭店桌角都可以厮杀，我也并不围观，这种动脑筋的事儿我毫无兴致。但他的书我是认真看的，那是他发明的版画新技法的书，其中藏着他十数年摸索出的杨门绝活。比如实物拼贴的压印，边画边印，叠压套印......有繁复的步骤，也有把复杂事情简单化的方式，用他的办法做出来的版画，厚实、斑驳、深沉、扎实、有历史感。当然，这种新技法的迅速普及也带来了不小的问题，作品相似度大。前几年，逢版画展评选，就有一批像杨锋的作品。这种现象，也足以说明发明者的聪明，就像有一段兴起的“呼啦圈”，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都弄一个玩儿，生意兴隆。但难以持久。

正当全国各地版画圈许多人顺着杨锋教授的路小跑快追时，他止步了。他拿起了锋利的木刻刀，举刀向木，生生的回到版画最土的路数上。他当年出名，就是木刻作品。愈加成熟的杨锋再次发力，正宗而地道，刻了一幅幅作品摆在我们面前，一如从衣柜中找出80年代的中山装穿上，照照镜子，仿佛穿了时装。今年初，他发来一张图，问：这个人是谁？

一老翁，披头散发，长髯垂胸，一手指天，一手向地，皱着长眉，苦巴巴地在琢磨大事情的样子，衣着与所佩戴之物也搞不懂哪个时代。但我即刻认出并回复他：老子也。他刻八大山人也如此，不需要去看题签，那就是一个千古独寂的时代遗老。杨锋的锋利爆发，这件木刻像金属雕塑，且历尽沧桑，厚重而苍凉。对于艺人而言，你深刻，作品则深刻，你媚俗，作品一定俗不可耐。

杨锋的名字是否为版画而改，我未问过他。难道是当年他父母有预感？让他为版画扬起锋利的刀？我们俩人的观点有点相同，如果版画顺应了装饰，沦为了技术，成为版画家的版画，那这条优雅之路便是尽头了，它逾越的版画精神的界碑。倘长期如此，它将失去了精神，忘却了锋利，甚至连印刷工具的时代都回不去了。

杨锋曾是一个小城群艺馆的辅导员，教孩子们鼓捣儿童版画，籍籍无名；但他如今确也是版画群体的领导人物，学院版画的代表人物，博导硕导。但他仍上的厅堂，下的厨房，且一如既往的温和谦虚。据说在家里的地位没有丝毫提高，这一点并非猜测，仅从他一件事儿便看出端倪，本可以花十万金买到一张肯特里奇作品，而且画的偏偏又是他自称相像的鲁迅，却因反复请示汇报家里一把手而被他人果断出手，令他至今捶首顿足。

然而，他一旦回到画室，操起刀与笔，温和便消失了，像战士般勇猛与果断，文章与画作皆锋利。

有评论家推论他的谱系，寻找他的哲学源头，我想其实大可不必。他大概也从未得到什么宗师秘传与暗示，锋利这东西来自于血液里流淌的真诚和质朴，还有洗尽铅华后质地坚硬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