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Museum Rietberg

佛造像 北魏

我在Museum Rietberg

 图文｜赵荣

通向Rietbergpark公园的街道上只有很少的行人与汽车穿行。雪山的印象还竖立在我眼前，丝毫感受不到不洁净的空气侵袭我的身体，人与物的差距是最显而易见的。前面一座连贯的雪山需得脖子昂起才可一睹尊荣，对着大山呼一口可以观察到气体，外面的冷空气还是少了中国北方的寒冷。没有人会拒绝这里的景与物。

在十字路口处有标牌标示着Museum  Rietberg。

少了嘈杂的人群，静下来最容易使人想到喧嚣。上一次的喧嚣是在维也纳美术馆，如同流水的观众把一些著名的画作围起来，想要挤入近距离观看需要很长的时间，这里的藏品如此丰富，竟然少有人到此。偶有几位观看之人也是匆匆来到，匆匆离去，转眼之际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连贯性的响动就是一位工作人员来回的踱步声。假如展示的器物再少一些，那一定会有回音。

放眼望去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文物整齐地罗列在展柜里，各个细节经过归纳、整编、排序、标识，都有严格而合理的安排。整体展示的文物从新石器时代开始，至西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西晋、北朝、隋唐、五代、宋，一直到元明清。

伎乐陶俑 北齐

彩陶以马家窑文化晚期为主，数量比较丰富而且器型都比较完整。所有彩陶里最显眼的还属那件马家窑文化的代表作——舞蹈纹彩陶盆，国家博物馆藏有一件，属于国家一级文物，2013年被列入《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相同的是，这件彩陶盆上的人物也是三组，每组五人，手牵手；不同的是，这件彩陶盆上少了平行竖线与叶纹装饰，盆中央绘有一点，外围还有一圈弦纹，且不是每一个人物下身都有饰物，而是每隔一人有，为何是这样的表达我始终想不到满意的答案。但是这件彩陶更有宗教祭祀的象征，而不单单纯粹是舞蹈。

还有一件彩陶是蛙纹陶罐。马厂型彩陶里蛙纹极具特色，线条粗狂刚劲，使我想到了中国书法，简练的手法大胆地绘制了极具活力的生命力，蛙纹四肢伸张有余，快速的繁殖，没有再比这样更有美感了。在这样的基础之下象形文字的出现也不是没有可能。陶器形状与绘制的物体形状都是文字最好的演变实体。例如有许多尖底、鼓腹的陶器，汉字“酒”就是仿照了这些陶罐的外形。

彩陶都是作为实用器具被使用的，这对于在任何一个地方见到的器物都是一样，绘制的纹饰都与当时的族群生活有密切联系，比如前面讲到的舞蹈、动物图形。也许在当时蛙的大量涌现会被认为是凶吉象征，如实反映在常见的器具上面是最好的装饰。有舞蹈，说明有大型的族群活动，庆祝与祭祀是最为理想的解释。原始的认识与再现表达简单而有力，这在史前岩画上也有反映。看似简单粗暴的表现正是富有美感的原始力量。艺术也有源头，彩陶的造型除了考虑到实用性，还有一点可能容易被忽略掉，那就是器型的特征，男女生殖崇拜在各大洲都有大量的实物证实，被用在陶器制作中也是理所当然的。陶器里的陶鬲，就有典型的女性乳房特征，一般都是由三个空心乳房型组合，就连乳头都是突出的。陶器、铁器、青铜器、瓷器中都不乏有生殖崇拜倾向的作品。原始最需要一种动力，这样的动力莫过于繁衍，繁衍直接推动了生产力。一件物品也好，一个事件也好，没有动力驱使你去与它发生一定的关系，那它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汉画石门 东汉

汉代的鎏金车马饰品大大地体现了工与匠的完美结合，已经与新石器时代的器物在美感表达上不属一个理解范畴。粗略地说就是原始文明的作品有更强烈的表现色彩，秦汉在做工上更加的考究、纹饰也更中规中矩。而这些饰品都是权力的再现：王公贵族才会有这般等级，贫苦“贱民”只是存活于粗陶茅屋，与这鎏金毫无干系。主要集中在西汉时期，因为西汉时期厚葬之风盛行，王侯一级的墓葬之中出土大量金银青铜器，做工上乘。这在西汉时期是有专门的负责机构来监制的。一些古代城镇遗址中都设置有冶金作坊，直至今日湖北黄石大冶还完好地保留有春秋战国时期的古铜矿遗址。

我并不是一位佛教徒。对佛造像的喜爱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如果追溯到源头的话我想大致是从熟读的美术史书籍中，因为在中国美术史中石窟佛造像壁画占的比例是很大的，自然无法不知。现散落于中国各地的佛造像早在上个世纪就被野蛮地人为破坏，在这些破坏中极多的精美佛造像被盗卖到世界各国，其中尤以北朝(北魏、东魏、北齐)和隋唐为主。历经自然侵蚀、战争、偷盗买卖，大型石窟群中仍存留一部分，至于在特殊年代各类寺院佛龛所供奉的造像被悉数破坏。

力士  隋

在这里，佛造像集中展示在中间区域，北朝的居多，隋唐时期的少量。石造像的背部与左右两侧都刻有铭文，记载了供养人的姓名、官职，造像的年代、历史背景与事件，如“男，尚光忠，王昌祚，比丘法……县令褚荣世，大魏神龙三年太岁……县令李九伯，……当侍佛……大魏天平三年次丙辰正月……看到这段刻字我想到同样一块现藏于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的东魏天平三年造像石刻，“大魏天平三年，岁次丙辰，正月葵卯朔，合邑等敬造须弥塔一区……”，记载的时间与这块一致。

两尊北齐时期的力士，体态健硕，身躯扭动的姿态跨度直接影响了后期隋唐的所有力士造像，同样出现这样力士的地方如中国河北邯郸响堂山石窟。

几位年岁较大的欧洲人停留于唐代陶俑前左右观察着，接着并没有往下深入去观看藏品就出了展厅。我继续欣赏着这里的石雕。

结跏趺坐佛 唐

北齐时期的陶俑在这里有一组，奏乐的一组人物，每一位手持不同乐器，有五弦琵琶、笛、竖箜篌、琴、羯鼓，这一组乐伎人物使用的各个乐器很直白地反映了北齐时期器乐的形状、组合、使用，甚至阮上面绘有的花纹都很清晰。琴箱左右绘有月牙形图式，演奏者右手弹拨，头颈上扬，像是随着乐曲的节奏进入了高潮。这样的场景何尝不是当时王公贵戚的真实写照。墓主人生前或许也是一位善于演奏之人。

乐伎人物明显是北朝装束，头戴纱冠，彩绘俑的服饰与西安草场坡出土的北魏时期彩绘俑相似。另外在山西太原有北齐娄叡墓出土壁画，墓道东西两壁绘有生前戎马生涯与官宦生活的场面，人物着装与之相同，是很好的研究参照对象。

北齐时期也有善弹琵琶的人，如曹妙达，只因善于演奏琵琶即被封为王。

“胡瓶”现被指定为粟特地区的产品。经历了南北朝种族的混杂融合后，胡风到了隋唐之际尤其在唐初唐中期甚为流行，不论从饮食还是器具的使用都能很好地反映出来，唐代从金银器到陶瓷制品都有胡风的影子。粟特扁壶上装饰手法繁杂，有故事情节，亦有歌舞乐伎演奏，这件褐釉上部起舞之人袒胸露乳，头颈低垂，右手托冠，陶醉于筵宴之中。也有纯粹纹饰，如葡萄藤、连珠纹、莲花纹，异域色彩浓厚，也带有强烈宗教色彩。

瓷器也是这里的重要藏品，种类之多，标注之细，陈设罗列逻辑之清晰，可与大英博物馆相媲美。一眼便看到了一件白瓷孩儿抱荷叶枕，底座刻有一圈云纹图案，孩童右手牵一荷叶，荷叶上部刻有纹理，可谓白瓷里的一件精品。

莲叶孩儿白瓷枕 北宋

这里展出的白瓷大多为定窑烧造。定窑以白瓷为主，多数烧造是实用器具，如碗、盘、瓶，孩儿瓷枕非常少见。我曾四次去到中国河北曲阳涧磁村定窑遗址考察，都只是发现大量的实用器具，全部为印花、刻画。早期邢窑也烧造白瓷，在邢台文物所里我亲眼见到唐代细白瓷器。因为从一些残器断面就可看到胎制的粗细。据说在北齐时期就有烧造白瓷，但是温度都没有达到白瓷的要求，属于低温釉陶。

同样题材的瓷枕陕西大唐西市博物馆藏有一件。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定窑白瓷孩儿枕，台北故宫同样也藏有一件，从瓷器的器型、烧造、工匠制作细节，台北故宫这件最具代表性。此时我转头看到右手也有一件耀州窑烧造的青瓷孩儿莲叶枕，色泽一变，感受到的气息也就立刻不同。

梅瓶、碗、托盘、注壶、三足炉，每一件器物都是那么的美，美的令人细微喘气。

在这里见到一些保存完好的唐代绞胎瓷，器型为罐、碗、单耳杯、三足盘和方盒。所有器物的年代为唐。国外各博物馆馆藏绞胎瓷器也是较少，偶有也多为残缺器型。因为工艺的特殊，所以烧造的成品也就更少，论实用性还属单色釉瓷器更高。

绞胎瓷的工艺实际是借鉴了玻璃工艺的制作，这在各大博物馆里见到的埃及众多文物，古希腊时期文物里就有很多玻璃烧造实物，颜色都是相搅一起产生的纹理效果。现哈佛大学闪米特博物馆收藏有几件伊拉克北部努兹古城遗址出土的绞胎费昂斯器残器，更使人惊奇的是这几件残器与唐代一些绞胎瓷的纹理非常相似。这就可以得出结论：绞胎瓷器并不是中国本土的创造，而是经中亚传入我国的。

绞胎瓷盒 唐

2015年我与西藏友人一起去到中原禹州神垕镇去造访亓先生，在他的工作室见到一些相似的绞胎瓷残器。亓先生主要的研究方向是釉料，在这三十年间的研究道路上他是很清晰瓷器的制作工艺。

钧瓷也被整齐地码在那里，香炉、碗、洗、瓶、盘、盆，各有不同，身上那块紫色漂亮极了，一件小器物身上可以感受到大山的景色，我想到了秋天那片山野花，你没有办法伸手去触摸到它的美丽，而你的眼睛可以逐渐放大，放大到你可以清晰赏识到独特的美丽。亓先生是位制瓷高手，许多完美的钧瓷就出自他手，所谓“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正是它的完美之处。

鲁山窑-黑釉蓝斑罐 唐

两件跳刀纹大罐置放于二层，一件有盖酱釉，一件无盖黑釉。第二件大罐原本应该也有盖。2014年我在考察河北邯郸观台镇磁州窑遗址时，恰巧赶上河水泛滥，遗址中许多残器磁片被河水冲刷出来，瓷枕、施化妆土的碗、敞口大碗、刻花残片甚多。居然有一位村民主动送给我一编织袋碎瓷片。他的慷慨举动使我大吃一惊，顿时让我不知所措。可以看出他对我捡起的瓷片表示很不屑，表示瞧不上我捡起的刻花瓷片，最后热心邀请我去家里观赏他收藏的宝贝……

我在磁县磁州窑博物馆见到一件黄釉席纹执壶也用跳刀纹来装饰。当然这样的特殊工艺在亓先生工作室也是见到过的，他的收藏里囊括了瓷器里所有的工艺技术。

关于这项技术当然是在没有创造意识之下产生的，尤以技术性很强的制瓷工种，匠人长时间里重复一件事情的时候会僵化为机械生产。但是突然间断机械生产后就会极大地拓宽探索的思路，放松手臂，尽情愉悦的同时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相信跳刀纹理的工艺一定不是在紧张而带有使命感的情景下产生的。

高足碗施的是黑釉，黑釉上的的兔子是几条游刃有余的线刻划上去的，只能用娴熟二字来形容工匠的制瓷技术。同样在一些白瓷与青瓷器型上均有划刻的纹理图案。

鲁山窑烧制的黑釉蓝斑壶。大块色斑点缀于器型上，如同艺术家的抽象作品，两次在大英博物馆均有见到同样的蓝斑壶、罐。我的爱人都不住赞赏它的艺术性，唐代工匠就有如此抽象的表达。唐三彩不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扩大了点缀的范围吗？釉色上主要有黑釉、白釉、天蓝釉、黄釉和茶叶釉。我见到的为天蓝釉与白釉。

这里还是那么的安静，没有人可以打扰到我。环顾四周，琳琅满目的文物像是几段历史交织在了一起，我一时无法区分这里与那里。

两尊木雕菩萨，这尊宋代木雕菩萨较为唯美秀气，面色整洁，雕刻手法干净利落，身体与纹饰疏密关系处理得当而不乱。宝冠有贴金。木胎身上漆片脱落严重，从剥落的干漆看整体有多处重绘的痕迹，为后期重新彩绘。

木雕菩萨 北宋

木雕由于材质的局限，没有石材运用的广泛，主要是不易保存，后期受潮、烟熏、干裂、虫蛀，都是木雕的致命伤害，导致存世的木造像很少。现存木雕造像北宋、辽金、元明都有，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有多件木雕佛造像、北宋木雕协侍菩萨像、五代-辽彩绘木雕佛像，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藏有辽金彩绘木雕南海观音像……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美国辛提那提博物馆，澳洲维多利亚博物馆，大英博物馆，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美国圣芭芭拉博物馆，瑞典东方博物馆等等，以上博物馆都藏有不同时期中国木雕造像。如果可以整合修订出版一本木雕书籍，这样也为研究人员提供很方便的资料，古代木雕收藏太分散，如果亲自都去现场了解不太实际。这也仅仅是我个人一些建议。希望日后可以见到全面的流失海外中国古代木雕图册。

交脚菩萨 北魏

现存西晋时期的青瓷常见的有虎子、青瓷羊、青瓷魂瓶、青瓷鸡首壶、双耳罐、青瓷仓谷罐、青瓷人骑狮子烛台。这里馆藏西晋青瓷量并不大，从整体文物的展示来看，各类文物主要都是北方文物，佛造像、汉代石刻、白瓷、三彩、金银器、陶器，而南方文物很少。

五点就要闭馆，我始终没有离开这间展厅，下午的时间只好赏识东亚文物，西亚与中亚的只能是抽空再来这里。载着满脑子新得到的信息上楼买到一本文物书籍，下山。

天色暗了下来。时间都去了哪里，好似时间还留在地下展厅陪伴着东亚的文物。路上我与她讲述着这里的故事，她耐心倾听着我的叙述。回去我的工作还没能结束。

作者：赵荣，职业艺术家，研究方向中国南北朝石窟壁画，中国传统古建筑，现居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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