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人性作为起点：张万新的艺术逻辑

白与红  75x45x42英寸   高温陶  2009年

1992年到美国留学和生活的张万新，近年来以陶瓷为主要材料的作品，活跃于美国艺坛。从他的陶瓷作品切入，他的形式运用、观念构建，和他的生活经历所形成的张力关系，相当生动。

张万新在旧金山的个展《华氏》现场  2017年11月

张万新的近作，纯然作用于肉眼直观的视觉魅力是饱满丰沛的，如同健壮好动的粗硕男女，令人难以忘怀。陶瓷是坚硬易碎的，张万新作品的造型和釉彩在视觉通感上反而是柔软流动的。经过鲁迅美术学院严格的写实技巧训练，张万新具备严谨精确的造型能力，但这些作品恰恰相反，在造型上相当的放松，有些形体和肌理甚至给人以邋遢不适之感。他有时还故意保留和突出捏塑时的手痕指印，让这种携带着强烈情绪的放松感变本加厉。

特使  87x26x28英寸 高温陶  2011

陶瓷原产于中国，釉彩在常规中是精心涂抹勾画的，但雕塑家张万新在三维的形体上尽兴泼溅涂抹，用釉彩释放着绘画的冲动，如同抽象表现主义画家般。经过烧制后的色泽、流痕，也成为重要的形式因素，和捏制的痕迹共同形成雕塑的表面肌理。造型和釉色共构出的陶瓷雕塑，心理学的意涵强烈，充满情绪上的起伏波动，如同真实的肉身，是随着心跳和呼吸起伏不定的，皮肤也并非理想化的匀称光洁，而是有着形态各异的毛孔、斑癣和疤痕……

张万新在旧金山的个展《华氏》现场  2017年11月

在张万新的作品中，挪用是惯常的手法，尤其是挪用那些偏于庄重的经典雕塑，比如维纳斯、自由女神、兵马俑、佛像等。这些经典雕塑作为符号，是它们所属的文化秩序的象征。张万新或者直接挪用它们，或者进一步改头换面。当长着多个乳房的自由女神、顶着熊猫脑袋的兵马俑等接二连三出场时，张万新作品的观念指向显现——他的作品不止是形式的游戏、情绪的宣泄，而是有着强烈的诉说，而且观念清晰。越是对中西文明的深层差异和共性有所感悟的人，面对张万新的作品越容易有所触动。越是对以中美关系为主的国际时局关注的人，越能明显感知到张万新作品的所指。

喘吸者  54x20x16英寸  高温陶 2011年

这时，张万新的艺术特点可以大致廓清：在冷静、严谨的观念框架内，展开形式主义的开放实验，让非理性的本能在形式游戏中释放出来，纵酒般酣畅淋漓、痛快恣意。这种张力关系是精巧、老辣的，和艺术家的禀赋、素养都有关。他对很多问题的抽象思考，和肉身经验综合形成的莫名情绪，经过严谨的制作得以显形。他在造形和涂色时的手法相当放松，这种心态有助于自由天性的舒展和创造力的释放，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也能更通畅的牵引出来。

融化的山水II  26x28x16英寸 高温陶  2014年

透过各种细节，他的雕塑中散发着幽默、戏谑乃至恶搞的气息，这和他对作品中所指问题的切身体会有关，气息越浓郁，体会越强烈。更有趣的是，这种种让人忍俊不禁的幽默、戏谑和恶搞，是通过捏制、涂釉和烧制等复杂工序才固化下来的，很多作品要多次烧制，次数不定，直至最妥贴的地步——貌似若无其事，在制造方面越是煞有介事，其实制造者自己越是郑重其事。

自拍  22x12x10英寸  高温陶 2017年

退后一步，可以看一下艺术家的人生足迹：1961年出生的张万新，早年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雕塑系。这所学院的雕塑系，在写实雕塑的技巧训练方面所达到的高度，在中国大陆的美术院校里至今仍然是首屈一指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艺术观，也在这所从红色革命圣地延安迁徙到东北重工业基地的美术学院里源远流长。而他在1985年毕业后就开始探索金属材料，是很早丢掉学院派包袱的探索者之一。

花脸千手观音   高温陶  2017年

1992年的赴美学习，他的实验精神有助于他在诸多方面系统重装，乃至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实验美术系、加州艺术学院等先锋艺术院系里任教。他在加州的艺术生涯中，接触到从1950年代开始的美国陶土革命、湾区具象画派和FUNK艺术运动后，从此专注于陶瓷雕塑，逐渐脱颖而出。在2010年，先后有六所美术馆合作举办、主持了“张万新十年回顾展”，他被誉为美国陶艺运动在新世纪的领军人物之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观者难以体会到张万新在多重蜕变中所经历的甘苦，但想来也是相当剧烈的。

张万新工作室

人是文化的容器，肉身本能、生活经验、知识结构等，无处不在的影响着人的感知、情绪、思考、行动。早已是美国公民的张万新，通过他的艺术作品演绎着这种关系。1960到1990年代的中国，经历了举世瞩目的剧烈变化，历史过山车让乘客们不断体会各种极限，从人性到文化、秩序……1990年代初，冷战结束后形成以美国为主导的经济全球化，催生出西方对社会主义阵营充满好奇的“多元文化”热潮……

退潮  32x24x24英寸  高温陶 2014年

作为造型艺术家，张万新在中国时接受的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艺术教育，到美国面对的是无限开放的实验艺术教育……经历过多种文化软件的卸载、重装、升级、换代后，张万新拥有的是多重视角，在记忆和憧憬、中国和北美之间穿梭。他把各种文化元素从原有语境中剥离出来，并置、杂糅、变异、转化。经过手工捏塑和高温窑变，那些元素在新语境中产生的新意味，统摄在他个人化的价值观中。

失衡  30x30x16英寸  高温陶  2015年

从包括《5号坑》在内的很多作品来看，张万新频繁关注着美国和中国的社会和文化，并把自己在中国时的沉重文化记忆和美国生活的细腻感受透叠起来，《花脸佛》、《杀鸡儆猴》、《没有把儿的茶壶》、《外交特使》、《丢了火炬的自由女神》等形象，携带着强烈的情绪在变异组合着。通过各种组合方式或变异形态，他对普世价值观的认同是显而易见，这些以维护和拓展个体主义为主的价值观，是当代文明的基石，它们似乎主要发扬于欧美，但其实是人类经验所共有的，因为它们深深植根于普遍人性之中。

迁都  尺寸可变  高温陶  2008年

从这一点来看，同属华人，但他和1990年代在“多元文化”氛围中走红西方的一些华人艺术家有所不同，后者在“多元文化”退潮后，水落石出的是民族主义乃至国家主义。而张万新虽然挪用来自不同文脉中的各种元素，但通过普世价值来推导和演绎它们的逻辑关系，并在社会现场中实证这些关系。这些年来，他在不断推出新的作品，而且这些作品总是和尘埃未定、众说纷纭的炽热时局相关，就是因为他在不断的观察、推导和演绎这些牵动人心的当下问题，以艺术的方式。

新三国演  84x27x42英寸   高温陶 2017年    

张万新2017年11月在旧金山的个展《华氏》（Fahrenheit）更是一个很好的例证：Fahrenheit代表的温度和陶泥有密切的内在关系，“华氏”则是他身份的证明。他以真诚的态度关怀基本人性，在艺术高温中游走，这不止是表面的诉求。只有技能而没有对普世价值和人性的切实关怀，作品无法生成强盛的生命力和深度。所以，张万新的艺术观念便一目了然了，靠近普遍人性的文化和秩序是潜藏在他作品中的抽象理念，在他这些年的用上千度高温烧出来的作品中，温度不减，一路延续至今也未曾改变。

                  2018年9月18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