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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罗宾逊丨超人与永恒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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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与永恒回归

戴维·罗宾逊丨文程炼丨译

节选自《尼采与后现代主义》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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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名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尼采终于澄清了他最负盛名的两个学说：“超人”（übermensch，overman）和“永恒回归”（eternal return）之神话。这些是他对付混沌和虚无主义绝望而给出的灵丹妙药，他认为，基督教的和科学的世界观崩溃之后，混沌和虚无主义绝望将最终包围着西方世界。

übermensch，英文翻译为overman和superman（汉语翻译为“超人”），是一种全新的存在，一个优越的人格，他摆脱人类重力的牵引。超人是一种充满力量、强大、健康的个体，他们过着世俗、感官的生活，不会犯相信某个超验实在的错误，不受“兽群道德”的约束。他们欣然承认人类境况的荒诞，并将成为创造他们自身和一个新的泛欧社会的艺术家。他们的强健的文化将集中在艺术追求而不是形而上学探求上。更常规的和平凡的工作将由一个奴隶阶层来做。但是，超人不是残忍地欺凌弱小的法西斯主义者。一旦他们战胜和重塑了自身，“超越”了人性，他们会对他们统治的低下阶层非常宽容和谦让。

尼采的未来社会在细节上是极其模糊的。这个叛逆性的幻想，建立在他自己对苏格拉底以前的希腊文化的崇拜之上。尼采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解释或讨论过这一套奇异的独裁政体的合法性。他更不曾探讨，当他的超人们的带有强烈热情和本能的生活惹起事端时，应该使用什么样的民法。

不过，超人这种特殊个体的思想，的确对海德格尔（1889-1976）和萨特（1905-1980）这些存在主义哲学家产生了巨大影响。如果上帝不存在，永恒真理不存在，并且我们生活的宇宙也是“荒诞的”，那么尼采就是很有道理的。我们必须创造我们自己。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是由我们作出的选择和我们付出的行动所决定的。而这个创造自我的过程可能很像艺术家的创作活动。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个人的或永恒的来生可能也不存在。尼采的时间观似乎是不同寻常地大尺度。他不断地感受到遥远过去的存在，但他却是为未来而进行写作。永恒回归的学说是他自己的永恒观。按照这个学说，历史运行于巨大的反复循环中，生活的意义在生活自身之内发现。尼采的独特之处是，他有时把自己的思想说成是客观的关于宇宙的科学真理，有时说成是一种道德和心理比喻。一旦我们知道我们的选择和行动是无限重复的，那么我们大概在选择和行动的问题上将会小心翼翼。我们会更加关心未来，而不会过分拘泥于过去，这意味着，只有我们才能永远担负起我们最终变成谁之责任。

但是，尼采对超人以及他们的永恒回归的描述似乎充满了悖论。如果时间重复自身，那么，超人如何能够经历任何“变成”的过程呢？法国哲学家吉列斯·德勒兹（Gilles Deleuze）提出过一个非常著名的说法，这个神话是尼采版的康德绝对命令（“永远不要采取一个你不希望无限重复出现的行动”）。但是，即便这个解释是正确的，超人的个体道德生活也就远非那样自然而然的。

尽管有所有这些内在的不一致和悖论，尼采仍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他是第一流的——但这既不是因为他对人类境况向我们提供了完全令人信服的答案，也不是因为他提供的关于人类境况的未来发展蓝图多么令人信服。他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问的问题从来没有人问得如此具有独创性，而且这些问题以前也从未有人如此强烈地提出过。这些问题与其说是哲学问题，还不如说是心理学和社会学问题，但即使现在看来这些问题仍然是非常“现代”的:

为什么人类如此渴望那些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永恒的超验真理？为什么他们如此心甘情愿地用幻想欺骗自己?

人类及其社会还能不能够在这些简陋过时，谁都不会相信的理想和价值下生存下去?

如果我们要选择目的论的方式来解释我们自己，我们将给自己安排何种理想和目标呢？我们做出如此安排的理由何在？

尼采是第一位追问现代生活的独特性质的问题，追问随之而至的怀疑感和失落感的问题的哲学家。他发明了一种新的“谱系”历史，为的是研究我们何以落得现在这般田地。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对此，尼采提出一些他自己的建议。他有一套大胆的（也许还有点前后矛盾的）计划，他认为，这套方案可以解决我们“太人性”的问题。他坚信，艺术可以使人类生活变得可以理解和可以承受，至少我们应该认识到，我们人类自欺了这么多世纪之后到底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境地，并同时为此而欢呼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