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的三重结构
夏可君丨文
原文载于《诗书画》2015年第2期

我们有必要以德里达的思考为基础,进一步展开凝视的基本结构。凝视一般有着一个三重结构的生成,这也是生命展开的过程。看视之为不可见的艺术,乃是让看视成为盲目的,重新生成为礼物,让灵魂的目光被重新归还给我们。
在这个一切都变成技术图像的时代,一切都成为了“可见性”,成为技术的附庸,如果还有着艺术,依然是让“不可见性”在“显现时”保持为“不可见性的”。那何谓不可见性?这是未知性,秘密,是未来,是礼物的发生!礼物之为礼物(gift, present),并不在场(presence),否则成为了计算比较的对象,但有着礼物的给予,却并没有给予者与接受者,否则会成为交换的礼品了,艺术之为艺术并非仅仅是艺术作品,而是走向流通的礼物。中国艺术有待于从作为交换工具的工艺品生产(大量水墨作品),超过艺术品的个体创作(所谓的当代艺术),走向普遍性的礼物给予即成为艺术一般。就生命的基本经验而言,眼睛的看视活动是一个三重看视的皱褶:
第一层看视:那是我们有着眼睛的明眼人看着外在对象,而且因为我们是人类,我们有着语词与概念,眼睛去命名,阅读,描述眼前之物,使之固定下来,明确下来,消除惊恐与茫然,并且相互交流。获得对事物与生活世界的可理解性。尽管从人类眼睛认知的发生史上,这要经历一个漫长的时期,人类与动物目光的不同,也在于通过语言的反复认知与调校才可能的,集中目光,尤其是所谓的焦点透视或者注意力的培养与强制。但这是一个有限的目光:既是人类生理结构的有限性,也是人类认知能力本身的有限性。即便借助于工具,延伸身体器官,比如望远镜,眼镜等等,依然还是有限的。
第二层看视:任何看视都建立在眼睛的盲点上,没有眼睛的盲点就没有看视的发生,这个生理学的结构也暗示着认知上的对应物,即,我们人类越是洞见可能越是盲目,因为我们总是集中在一点上而忽视了其他的,或者说人类有限的目光只能如此,这个盲点是很难改变的。我们只能盲目地凝视盲目,如同在黑夜中凝视黑夜。即第二个层面的看视是盲目的盲点在看着,呆滞地看着,因此我们的认知就会处于盲目状态或凝视的呆滞状态。西方文化对此有着很多形象:比如独眼巨人与尤利西斯的关系,比如那喀索斯自恋的盲目-呆滞凝视着水中倒影而不断憔悴,其实并没有真正看见“自身”,或比如奥尔弗斯的凝视(在冥府中凝视作为死者的妻子),或者就是盲目摸索,如同盲人身体前倾,处于一个危险的地带,或者就是盲人指着自己眼睛的自传(哀怨自身的命运如同祥林嫂)。或者就是自我哀悼:进入黑夜中的黑夜,无所凝视,变成废墟,在这个意义上的凝视是变成废墟,素描一开始就是废墟,是笔踪的涂抹:如同被尤利西斯刺瞎独眼的巨人面孔,如同美杜莎凝视后的石化面孔,如同那喀索斯凝视水面上那个模糊的倒影,如同奥尔弗斯之失败的凝视与哀歌。这是凝视的末世论,有待于启示录的复活。
第三层看视:既然人类明白了自身的盲点,就会在祈祷与祈求中击穿这个盲点,即让“盲目”可以真正地看见,重新看到一个新的世界,经过盲目之后,还可以让看视被归还。因此西方,尤其是宗教信仰的凝视,都经过了一个变得目盲,再次击穿这个盲点而重新让看视被归还的过程(比如保罗大马士革的目盲与皈依后的灵视)。具体表现为:泪水织成的水帘面纱(如同电影《推拿》中大片大片出现的雨水),反向凝视(很多伟大绘画有着如此反转的力量),视力的奇迹给还的场景(宗教皈依后的视力恢复与灵视,比如犹太人托比亚的故事),是来自于他者的目光-借助于他者-当然也有了技术嫁接的救治等等中介工具!因此,凝视乃是凝视的给还,是礼物的发生。对于基督教,凝视乃是爱意的目光,这也是为何看视不仅仅是凝视,对于西方,这是爱的礼物,是爱的关注与关切,是爱的给予,作为礼物不可能的给予,是凝视的启示录。
作为礼物的凝视,乃是不可见的,无论是反向凝视,是面纱的遮盖,还是视力的给还-被到来的他者,绘画乃是期待一种到来的目光,一种爱意的给予,或者看视的重新归还。
视觉的归还,作为礼物,比如杜尚后期花了二十年做出《被给予》这个作品,就一直思考这个问题。哀悼的绘画也是凝视的给还,比如拉图尔明暗法作品上的凝视,它召唤观众的看视:观众的到来,乃是再次给予一种凝视的关注的目光,再次让画发光,获得生命。
——节选自《德里达论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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