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吉冈绘画的信仰：南宋的平远与后世界的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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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远-1 / Flat and Far-1  200×80cm  

亚麻布坦培拉 / Tempera on Linen  2017

文 | 夏可君

绘画依靠什么而存在？面对绘画终结的哀叹，当代绘画，当代中国绘画依靠什么可以在绘画终结之后余存？这几乎是中国当代绘画，或者作为后现代生活的画家，套用波德莱尔所写的《现代生活化的画家》，唯一要严肃面对的本体论问题。

绘画只是依靠自身而存活，绘画信靠什么得以渡过一次次的危机？这是信念，这是宗教一般的信念，绘画的至高境界，依然，不仅仅是技术的熟练与艺术的风格，而是至高的生命赌注，即信念，或信仰。中国当代绘画进入了它的第三个阶段，对于艺术家个体信仰的要求：你为什么要绘画？你绘画的信念是什么？你信靠什么才可能让绘画具有存在的合理与尊严？

在波德莱尔讨论现代性的英雄时，认为只有传达出无常中的永恒，历史的诗意，传达出此四个词之理念的艺术家才是现代的，显然，整个二十世纪其实并没有什么艺术家实现此四个方面，因此现代性的事业远未完成，尽管中国传统文人美学其实是有着这四个方面，面对变化无常而试图进入宇宙的感通，有着自然诗意的表达以及文本历史流传的延续，但进入现代性，此文人美学传统基本上已经失效，那整个中国当代绘画依靠什么可以余存下去？这个问题，此根本问题，还根本上就没有得到过追问，中国当代绘画怎么可能有着绝对的价值？

平远-2 / Flat and Far-2  200×80cm  

亚麻布坦培拉 / Tempera on Linen  2017

那绘画的信念是什么？一个人，一个艺术家如何把信仰作为一种绘画语言的表达，绘画的信靠将以什么建立自身的绝对性？

这是对记忆的信籁。现代性的所有永恒的救赎秘密都在于记忆的信仰，如同希腊的记忆女神墨涅莫绪涅乃是缪斯九女神的母亲，所有的文艺想象的根源来自于记忆，而记忆女神本来也是天空与大地之神的女儿，在现代性，则是个体必须建立自己的记忆图集（Atlas），建立自己的记忆密码，使之具有共感的普遍性。

曹吉冈的绘画，让我们感受到此记忆的绝对性信赖，在他的绘画上我们看到了信仰，而不是绘画的技术与艺术，看到了一个艺术家几十年面对自然写生，又激活传统艺术的心脉，使之具有后现代的宇宙冷感，让我们看到时间的沉淀获得了视觉形式的绝对性。

静界 / Tranquility  240×400cm  

亚麻布坦培拉 / Tempera on Linen  2016

一个中国艺术家会以什么为记忆之母？为现代性记忆的救赎密码？这是自然与山水，作为一种文化记忆的山水画，既是自然的记忆也是文化的记忆，如此的叠合塑造了中国绘画的心髓。此自然的记忆乃是一种平远感，这也是宋代郭熙建立“三远法”（平远-深远-高远）时最为直接明确的第一法，为何是平远？这是一种平视的目光，一种与地平线齐视，也是生命源初的平衡，还是水平的一种稳定与安定。这也是为何中国山水画以平远为第一视觉，此平远的平视，平展，平衡，确立了生命的安定与安稳，如同海德格尔分析logos最初的含义其实是放置后的安置与安稳，平与安，乃是世界感受的秘密。

荒寒·1 / Barren Cold 1  195×270cm  

亚麻布坦培拉 / Tempera on Linen  2018

曹吉冈的新近绘画以平远为主，尤其最近2017年以来的新作，基本上把视线压缩在地平线，之前几年的作品则以北宋的高远宏伟崇高为主，在画面的中间，如同一道宽窄的荧幕，如此的压缩，留出大量的空白，当然此空白不是传统的留白，而是以坦培拉的方式一层层画出，似乎是巨大的空白在挤压着中间的山峦，也许你可以把中间的形象看做山峦，你也可以看做世界消亡之前最后的余晖，或者就是看做世界的最后一次呼吸，但它持久，坚韧，内在凝炼，进过了宋代禅意的简化，只是一抹残阳，只是世界最后的余晖，但这是永远不可抹去的余音与余意。

此经过极简化之后的一抹余象，巍然屹立在画面中间，但看似稳定，其实有着倾斜，正是这种内在的倾斜，又带来了波折，并非仅仅是古典的均衡，而是接纳了现代人的不安与波动，但是又控制在轻微的颤动中，这是记忆中短暂安宁的片刻，但被艺术家抓住了，使之变得隽永而神妙。

秋山静月 / Autumn Hill and Tranquil Moon  120×120cm

亚麻布坦培拉 / Tempera on Linen  2017

现代性因为过于追逐当下与时尚的变化，而缺乏可靠与信靠感，只有充分带入古意的时间性，即历史感，才可能平衡现代性的瞬间破碎，但这并非要回到古代，而是进入更为古远的时间。一方面是回到宋代，那种淡然，超然，还具有骨感的风骨，但另一方面，也是回到西方的古典，以坦培拉的手法来反复罩染画面，形成透明的质地，但其实又重叠了宋代瓷器的玉质感。让油彩的光鲜与水墨的墨气，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与气息，经过近二十年的技法探索，使之融合起来，形成一种瓷器或者陶器的瓷沙感，这是时间在呼吸，时间在聚集自身，这是记忆在沉淀，如此厚重，又如此薄透，其中一幅，把山石化成云朵，甚至就是在堆云与堆雪，薄若蝉翼，沉重的山石被画得如此轻盈，这正是虚薄艺术的极致。

如此的内敛与静气，让时间冷却与凝固下来，这是奇妙的反转：坚硬沉重的石头变得轻盈如织，但绘画本身的气息却又如此古典庄严，深沉的古意与深度的距离，让我们对这些作品的冷气逼人深感敬畏，这是绘画经典性的再次回归，这也是绘画确立自己信仰的时刻。

冷境·1 / The Scope of Coldness 1  100×160cm  

亚麻布坦培拉 / Tempera on Linen  2018

信仰之所在乃是时间书写自身的秘密，是无意记忆自身书写的凝聚，曹吉冈的绘画有着微妙的书写性，那一笔笔，一点点的笔触与痕迹，其实都凝聚了时间，当然这是余意与余韵的时间，如同之前《广陵散》的巨作，画家以其对伟大余音的哀悼与追忆，让消逝的余音在绘画上再次确立自己的余存，不可能被抹去，这是历史记忆的重写，也是历史记忆的拯救。

而时间的记忆，在当代中国绘画，则是三重时间的同时性：曹吉冈的很多作品是从现场的自然写生出发，不离了现场感，很多是华山与北方的风景，尤其还有西藏，因此我们可以感受到北方的空寂与雪山的庄严，这是自然记忆的重现。其次，曹吉冈的写实作品上，还时而隐含着宋画的记忆，无论是直接去画一幅古代山水画，还是把古代文人画的某种意境，某种局部的感受，所谓的幽谷与禅意，都奇妙自然地叠印在写生作品上，艺术家似乎感应到了自然与历史的共在。其三，不仅仅是当下的现场的直感与古代文化的图像记忆，而且还有后宇宙的冷寂或冷感，这是世界终结中的再生与余生，一种生生的余意，如此生冷但又如此具有生命，这才是中国美学的信仰：越是剩余与无余，越是盈余与空余。

冷境·3 / The Scope of Coldness 3  70×100cm  

亚麻布坦培拉 / Tempera on Linen  2018

这是一种有文化记忆却又走向无人的风景，一种世界无尽冷感的余存记忆。如同西藏的神圣之雪山，洗涤心魂，但也如同庄子在逍遥游中所言的藐姑射之山上的神女，其肌肤冰雪，如此的冷感，不同于传统的荒寒与空寒，而是更为简化，抽离之后的余象。只是一道剪影，一种残留，是世界最后的呼吸，是最后之人回眸世界时的余影。因此就如此充满末世的救赎感，如此具有信仰的真切感。

记忆的信念在于面对自身的遗忘，绘画由此不得不进入漠然的中性，进入绝对的冷感，乃至于死寂，但这并非死亡，而是鲁迅先生“死火”一般的结晶与凝固，我们在曹吉冈的作品上感受到的不只是空寂与空寒，还有内在的温暖与轻盈，由此就并非人与自然的传统合一，而是对间距与遗忘的肯定，曹吉冈绘画上的山形看似稳定，其实隐含一种含蓄的尖锐：这是平淡中的坚定，这是空白中的刺透，这是冷漠与冷静中的轻逸，正是此矛盾的张力，才是现代人的生命可以停留于其间并感受到来自于画面信仰的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