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回到失乐园，忘记伊甸园 - 王斐南的十年

 谁能预见逝者的不朽 

         隐居在光年

 永恒的长眠 

艺术家应该更多关注自己所处的时空之外的声音，也应不断给予自己自由定义的权利。——王斐南

| 王斐南，旅美跨界作曲家、表演者，耶鲁硕士。纽约Invisible Anatomy (超世脱俗，神秘离奇-Village Voice) 乐团联合创始人。她的音乐被称为“难以驾驭”、“离经叛道”、“与众不同” (纽约时报/中国日报/欧洲媒体)。从林肯中心、柏林爱乐厅到实验小剧场，她跨越交响乐和电子摇滚的作品上演于全球各类舞台。

 回到失乐园 

 作曲 : 王斐南 | 作词 : 王斐南 

 编曲：王斐南 

一月的落雪 为你藏的血

二月的太阳 照耀荒凉

三月的春芽 伴随我喑哑 埋葬繁华

四月的冷蝎 将冬天尽卸

五月的落英 赞美殉情

六月的海上 我将写给你的信

折成一把枪 对准远方

谁能感应寒冷的温暖

静默的语言

孤独的笑脸

谁能看清黑白的色彩

年迈的小孩

无声的澎湃

八月的暴雨 战场的交响曲

九月的红叶 如火般炽烈

十月的岛上 你将为我作的画

筑成一面墙 环抱苍茫

谁能感应寒冷的温暖

静默的语言

孤独的笑脸

谁能看清黑白的色彩

年迈的小孩

无声的澎湃

谁能重写生命的溯源

回到失乐园

忘记伊甸园

谁能预见逝者的不朽

隐居在光年

永恒的长眠

与Invisible Anatomy乐团在杭州西溪天堂艺术中心

 艺术家应是“世界公民” 

飞地×王斐南

我和 我周围搞跨界音乐的朋友，大多数在青少年时期可能听着摇滚长大。后来进入正统音乐学院学习古典音乐知识，但因为自身的多元性不甘于只作纯粹的“学院派”。所以就产生了做跨界的冲动，我经常会说这其实就是对自己的一种解药。很多人一提起跨界，就想到民族美声、流行古典、电子民乐之类的，这种是对“跨界”最粗浅的认识。任何音乐风格之间的自由融合都是“跨界”，然而更广义上还可以是音乐和其他领域的跨界。比如我曾经受达特茅斯学院霍普金斯艺术中心委约，做了一个“音乐与微生物”的实验创作项目。听起来很玄乎，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挑战。美国有一种摇滚叫数学摇滚，就是变换拍子跟现代音乐技法。与我们的华阴老腔有很多本质上的相似之处。我经常在想，如果把他们融合起来做跨界会很有意思。

我的跨界乐团"Invisible Anatomy"（隐形解剖学，简称“隐解”）起初就是几个好朋友，耶鲁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同学，有着相似的艺术观点和创作理念，同时又擅长演奏，活跃和热衷于舞台表演，决定组一个集作曲和演奏于一体的跨界乐团，这个跨界包含两方面，一个是作曲／表演身份的跨界，另一个是音乐风格流派的跨界。其实摇滚乐队就是成员集体互动创作，但总有一个核心人物。但我们的区别是，每个人的创作地位都是平等的，而且所有人都为别人的声部创作，不像摇滚乐队每个人编创自己的声部。而且我们有和古典作品一样的总谱，只不过风格包含了实验先锋古典、新爵士、摇滚、电子乐等，并加入了一些行为艺术。“隐形解剖学”乍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其实“解剖”就代表剖开事物的表层，探索内部的结构和细节。—— 王斐南

 如果一个人能从容地接受和拥抱黑暗的困境 

 甚至与其合为一体，那他就是幸福的。

飞地：《落叶》创作十年后，歌曲名改成了《回到失乐园》，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歌词“回到失乐园，忘记伊甸园”让人印象深刻，能否给我们说说为什么写下这样一句唱词？

王斐南：歌词完全改了，歌名也就随之改了。也是因为上网一查，叫《落叶》的歌儿太多了。其实这首算我最平易近人的歌之一，但如果要往深了讲讲哲学层面的意义，“伊甸园”是纯洁、愉快和美好的，而“失乐园”就是失去那些，被欲望、背叛、罪恶、惩罚和苦难取代。人类不断追求理想中的幸福，其实因为人类的根本是无助、绝望和不幸的。天灾、人祸、疾病、战争、死亡……生活在痛苦中的人，渴望改变境遇，才制造出“幸福”这个虚幻的概念。于是，“伊甸园”代表“幸福”，“失乐园”便是“不幸”。而其实，真正的幸福是外部世界与人的内部世界的统一，也是不用“追求”而得来的。如果一个人能从容地接受和拥抱黑暗的困境，甚至与其合为一体，那他就是幸福的。而“堕落”也是相对的，弥尔顿的《失乐园》里，撒旦就被相对“美化”成反叛的斗士。人之所以“好”是因为有自由意志，如果没有，那人就是被奴役的，是不完美的。

所以我在歌里想表达的就是一种“反追求主义”，但并非不追求，而是不通过追求普世价值来得到满足。我们无需祈祷重返“美好”的伊甸园，而是“回到失乐园（的时空），忘记伊甸园”。C段副歌歌词里也都是同样格式，类似形式的文字：从一个事物或状态中，提炼出它的对立面。比如“黑白的色彩”，“年迈的小孩”，“无声的澎湃”，“逝者的不朽”，“永生的长眠”……而AB段主歌里，九个月（因结构需要减去了三个月）的画面里所出现的事物，很多也具有对立的平衡感，比如纯白的雪下藏着鲜红的血，温暖春天的寒冷蝎子，寄托情感的信变成了无情的枪……

与Invisible Anatomy乐团在北京国际室内音乐节

飞地 ：你提及《回到失乐园》目前的歌词版本更能代表此刻的心境，具体说说相比十年前写这首歌时，心境最大的变化？

王斐南：《落叶》其实是为纪念我母亲而创作的，是一首离别的歌，献给逝者的歌。但其实我对她的记忆和感情十分复杂，那个时期还创作过一首大提琴室内乐作品《女狙击手日志》，也是献给我母亲的。那时我还年轻，没什么阅历，音乐和文字风格更偏向一种轻质感的，飘逸的虚无幻想主义。

而十年间，我在地球另一端的陌生国家辗转迁移，经历了各种文化碰撞和现实挑战，交往了大量与自己背景迥异的人，也研习了存在于各种维度中的艺术作品，心境的变迁和视野的开拓刺激了大脑的变革，可以说我现在的风格更是重色调的，深沉的现实和超现实主义。《回到失乐园》仍然是关于“逝者”，音乐本身也没变，但内容却显得更抽象和宏观，表达的不再是单纯的由个人经历引发的情感输出，而是由时间轴和万物的互动折射出的宇宙意识。

其实纯音乐中有非常严谨的逻辑性

音乐本身即可表现出强烈的文字感

飞地：你也提到“这首歌可以再编多个版本”，让人感觉意味深长，可否聊聊你对词与曲之间的关系的理解？

王斐南：如果词是骨架，歌是血肉，编曲是衣装打扮，不同的装扮风格代表着不同时代的精神特征和文化背景。如果将艺术家的一生看作人类的发展史，那么同一首歌在作者生活的不同时期被编配成不同的模样，就好像人们对每个历史时代的标记和致敬。大众价值观会将音乐视为文字的载体，是服务于文字的；一般听众会把音乐直接定义为歌曲，把音乐中的叙述和表达完全寄托于文字。其实纯音乐中有非常严谨的逻辑性，音乐本身即可表现出强烈的文字感，所以编曲风格变了，歌曲的精神世界也随着变了，即便歌词内容没有变。其实有一些音乐人很爱将自己的作品改编成多个版本，比如我很喜欢的坂本龙一和椎名林檎。

不论音乐语言、视觉语言、文字语言

还是性格语言都应是相通的、一体的。

飞地：《回到失乐园》的歌词个人觉得非常有冲击力和空间层次，也很有超现实画面感，我们知道你也学习过绘画，你怎么看待音乐和美术之间的关系？

王斐南：其实这个问题问的并不是音乐和美术之间的关系，而是文字（歌词）与绘画之间的关系，文字和美术的联系似乎更具体和直接一些，因为文字可以直接表述绘画作品中所呈现的内容，而（纯）音乐无法直接做到，必须通过间接联想和文字的辅助介绍。文字是符号性的抽象媒介，而音乐和美术却是直感媒介。任何动物都可以“欣赏”音乐和美术，一个文盲无法从文字中获得信息，却可以从画面和声音中得到信息，获得感官的回馈。然而论创作，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写文章，只是水平有高下，但却只有比较少量的人可以真正进行音乐和美术的创作。文字有着语言文化的障碍，被翻译以后就不再是呈现本色的原版；而在不同语言背景中的人，都能欣赏原版的音乐和美术作品。

我没正经接受过训练，也没随过专家，基本靠直觉和自学。比起音乐创作，美术创作似乎更倾向于内在过程也更需要个人空间，因绘画作品无需配合演绎。而音乐作品的呈现，需要演奏者们的互动配合。不过像我们这种写交响乐总谱的作曲者，更偏向画家的创作方式。管弦乐的配器也很像建筑或装置设计的过程，而总谱本身，也如同画一样，具有美学性的平衡感和建筑结构感。另外我觉得对于艺术家而言，语言即名片，不论音乐语言、视觉语言、文字语言还是性格语言，都应是相通的、一体的。

飞地：有特别喜欢的绘画流派和画家吗？给我们简单介绍下吧。

王斐南：我喜欢的作品，颜色或鲜艳极端，或暗黑简约，主题形象有冲击力，在现实物像中夹杂非现实的零件，或由具象个体搭建成抽象的新整体。

印象派之前的流派，儿童画式的几何主义，以及完全看不出表达内容的抽象派，我都不太热衷。令我着迷的类型，包括荷兰错觉大师埃舍尔的“空间逻辑错觉”作品，集合了超凡的技术、美学、科学和想象力；超现实主义的达利，结合了波普的马格丽特，未来主义的卡洛卡拉、塞维里尼，色调惊艳大胆、结合了极简主义的波点女王草间弥生。

波洛克那类抽象表现主义的作品本身对我并没太大吸引力，但它们的出生方式——那种下意识的极端放纵的创作过程却很吸引人。和草间弥生一样代表某种女权主义的弗里达，也是我非常欣赏的，她和行为艺术之母阿布拉莫维奇，在我心中都属于个人本身就是一部绮丽宏伟的作品。弗里达那种残忍又戏谑式的自恋作品，与支离破碎的自画像连生的个人痛苦经历，结合墨西哥本土风格和写实象征主义，总能深深震动我。另外一个我很喜欢的年轻日本画家叫日野之彦，虽然风格与弗里达不同，但同样是运用标志性人物来体现恐惧感，面部结合器官的病态美学很抓人心。

YAKA影像

艺术家应该更多关注自己所处的时空之外的声音

也应不断给予自己自由定义的权利。

飞地：在个人公众号上你最近提到：“艺术家应是‘世界公民’，肉体和精神都应时刻‘生活在别处’”。说说你认为的“世界公民”典范吧。

王斐南：我很难想出一个特别的“典范”。斯特拉文斯基、谭盾、坂本龙一…… 这些音乐家都可以算作绝对意义上的“世界公民”，因为他们的一生都在不断迁徙，生活在不同的国家，接触不同的社会文化。但也有像武满彻那种，几乎只生活在自己的出生国家，然而艺术风格却很具有世界性，这种我认为是相对意义上的“世界公民”。其实“世界公民”的本质在于，不局限于狭隘的“本我价值”，这个“本我价值”包括本土文化和传统的自我认知。艺术家应该更多关注自己所处的时空之外的声音，也应不断给予自己自由定义的权利。

飞地：接下来有什么创作计划？

王斐南：今年将有很多不同类别和形式的创作。除了继续录制歌曲以外，也会创作新的艺术类纯音乐作品－新式交响乐、混合室内乐，管弦乐与电子的跨界等等。我在纽约的耶鲁作曲家跨界乐团，也将迎来专辑的首发专场音乐会。下半年我将与一位舞台导演朋友，合作一部比较大型的跨界作品，会在北京首演，我十分期待。我也希望能拓展在文学、美术、舞蹈、影像和行为艺术方面的创作，最近我也开始写诗了。不过音乐还是我主攻的老本行。每次一想到创作计划这样的事情，我就会感叹生命实在太短太有限了，然后我就会放下一切，继续拼命创作。

 采编：南巫 

王斐南个人网站：faykueenmusic.com

公众号：“王斐南”

微博：王斐南FayKueen

更多音乐作品，将陆续上传网易云个人主页

点击“阅读原文”至飞地APP：王斐南《隐形解剖学：跨界音乐作品M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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