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雪 情 爱 诗 选
(1993—2017)
江雪 | 诗 拉夫·吉布森 | 摄影
江雪是这个时代少有的诗意坚守者之一,他的诗富有古典主义的深沉的忧患意识,又不乏浪漫主义的浓烈情感与现代主义的多变形式。同时,他还是我们这一代人中少有的批评家,用思想的智慧照亮诗歌的前路。而且,他凭一己之力编辑出版大型文献性艺术刊物《后天》,举办后天文化艺术奖、后天国际诗歌艺术奖,重塑当代文学艺术的严肃性、精神性与批判性,以此拓宽当代中国诗与思的视野。本期带来江雪的一组情爱诗歌,可以一窥诗人在这个时代丰富而又隐秘的内心世界。
—— 徐淳刚
暗恋
月亮下,我们的小国家,变得阴柔
你的大腿修长,你把吊带袜
扔在钢琴上,那一刻
F键,不停地发出小小尖叫
喜好滥情的女诗人
叫我如何不去挑逗你,兴奋时期的声色
一群醉酒的野鸭子,摇摆中
在假想的河堤上,站成一列,裸开胸怀
呕吐,呻吟
伤心往事,八九年可以忽略不记
如果把从前火车的轰鸣,后院烟火
安置在带电的葵花地里,他们的心
依旧脆弱,悲凉
就像今夜:我,小渔,还有小船,一道浮在江面上
1914年9月的维特根斯担
9月1 日,维特根斯坦开始在
指挥舰上站岗,修理炮台,探照灯,
阅读托尔斯泰的《福音书简释》,开始手淫。
维特根斯坦已经有三周没有手淫了,
在欧洲的炮声中,
他的性欲越来越强了,孤独的快感让他发现
良心是上帝的声音。
9月5日,维特根斯坦躺卧在
稻草铺上,在一个价值2.5克郎的小木箱上
阅读和写作,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不再是一个合格的
修理兵,
他的工作已从逻辑的基础扩展到
世界的本质,
他在通往伟大发现的道路上。
此刻,维特根斯坦对于他的老师罗素来说
可谓生死未卜,罗素哪里知道
他的学生正在战火中,和他一样进行着
关于逻辑的思考。
此刻,维特根斯坦不再幻想
进入战场,是他自杀的最佳方式。
9月8日,莱姆堡被俄军占领了,
维特根斯坦很沮丧,
他想到那些笨重的士兵,那些没有思想的坦克,
奥地利人正在丢盔弃甲,弃船而逃,
俄国人紧追不舍,
他没有时间继续写作和手淫了。
托尔斯泰的福音书简,
正深深影响着
这个未来的俘虏,特拉腾巴哈的乡村老师
决定放弃所有的财产,
资助那些贫困的天才,哲学家和诗人,
于是,约翰逊有福了,
特拉克有福了,里尔克有福了。
9月21日,当维特根斯坦随军到达
克拉科夫时,收到母亲和朋友们慰藉的信件,
可是他依旧悲伤,依旧孤独,
自由的精神已弃他而去,他又想手淫了。
克拉科夫的9月,就这样结束了,
凯恩斯从挪威来信告诉他,
欧石楠要开花了,
资助约翰逊的钱落实到位了。
维特根斯坦手记中写道:
人们在健康快乐的时候不会意识到肉体的软弱,
困难时期才会感知
精神的存在。

圣诞之吻
青春的潮汐开始退去,在水底思想的
鲑鱼,浮出湖面。当牧羊人遭遇迷途羔羊,
理想窄门徐徐开启,丘比特露出
性感的牙齿。
圣诞之夜,一只蚂蚁穿过喧嚣的城市心脏,
穿过澄月岛,穿过磁湖,穿过
沿湖路,穿过人民广场,去吻另一只蚂蚁,吻她
唇边的阴毛。
香草般的吻,激活爱的基因,
今夜,诗人放下包袱,忘掉黑暗时代的悲伤
忘掉八千路云和月,在吻痕中埋进
大地的心灵。
生命的夕光照耀着诗之栅栏,
年轻孤独的小妇人,小美人,把梦想与柔情
寄托在谁的怀抱里,低眉浅唱
夜莺的歌谣。
今夜,节日篝火在静寂中燃烧,
今夜,伟大的斗士,被时间的暴力压迫,
十一年后,被禁锢的肉身,被玩笑的革命,依旧卷入
黑暗的星河。
亲爱的,爱的暴风雨
即将来临,我们无法逃避,无法复制,
唯有树立玛雅人的碑铭,历经漫长的苦痛,才能眺望
自由的爱情。
诗意与香水
二十一世纪的
春天
一群有钱人
纷纷把写诗的情人赶下温床
然后,像遛狗的
美国绅士
离开华尔街,寻找
严肃的诗意
他们的身心
开始躁热,像一群现代屠夫
或如波德莱尔,列宁,马丁?路德金
试图在妓女的身上,汲取
革命的香水
2019年的监狱
2019年的夏天
年青的葵花,色情的葵花
依旧开满原野
年轻的姐姐,21岁的姐姐
葵花一样的姐姐
继续给我们的祖国,生牛育马
夜色中的火车
去遥远的京城,去郊区,去集中营,去
提篮桥,去古拉格群岛
陌生的父亲
被大片大片的葵花
包围,燃烧
父亲啊,我多么热爱
这怒火中的
监狱,这怒火中的祖国

地下室
那些,废弃的静物
虚构的向日葵,白桦林和街道
废弃的人们
还是那么亢奋,生机勃勃
空酒瓶,烂袜子,套子,死者书,俯拾皆是
十多年了,那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内衣却还穿在油画板里
色情女郎的身上
我挽留这饥饿,到暮年
这可不可能。但有人相信,清贫者会成为
不受欢迎的见证者,他们的人
还在地下,在黑暗中聚会
男人醉歌当哭
女人用激情灌溉男人的身心,梦想他们的
行为,爱情,性友谊
在邻居的时代,开花结果
脱衣舞
舞台有些阴暗,简陋,从幕布的反面看
像是有人在耍皮影戏。一个穿着花格子西服的
矮胖子男人,在后台
正和一个麻城来的女人调情,黑油油的手
摸着那女人的上半身和
下半身。那女人有些不情愿,被顶得很疼
她一直在躲闪着,肥厚的猪嘴
前台,有些不稳,破旧沙哑的音响里
正播放着粉红色的回忆,六个看上去有些新鲜感的
麻城女人,站成一排,木偶的肉体
在木板上弹跳得咚咚响
她们脸上的白粉纷纷往下掉
她们几乎同时摘下乳罩,褪下内衣
显露家乡的肥美,初春之乳白
木讷的节奏,笑容,臀部向着台下人
高高翘起,看上去,那扭动的姿势还不够专业
因此会被台下人扣掉几分
当她们几乎同时掰开那褐红色
勾引中的食指
台下一片怪叫,一片小动作
一个尖瘦的老头,松垮的裤子掉下来
空荡荡的。这衰落的城市
这火辣辣的正午,如此空空荡荡
今夜我再次触摸你
那人的风衣在窗前停摆了一下。转眼
从主题公园的拐角处
消失,消失得让人心生阵痛和疑惑
从此低头,数数地上的蚂蚁,再想想阳春三月
它们的生计,是不是
比鸭嘴兽的爱意,昆虫的阅读,比梦想中
山顶洞人的友谊,更重要
今夜,我再次触摸你
你是那么的不情愿,因为你一直处在低烧中
红色水草,一篮月亮
永不会经过我的门庭。我把帽沿拉下
人们不愿看到一只衰败的蚂蚁
为一顿晚餐,在死婴的怀里种下冰凉的卵子
今夜,我再次触摸你
一个黑洞,等着我钻进去,然后,一个性感幽灵
等我来拆解她的衣裳,让我独自观看
她的电影,她的手迹
不一样的肌肤,不一样的骨胳,不一样的
毛细血管,不一样的皮肉花朵
今夜,我再次触摸你
从前,他是一个机枪手,可以统打一片
现在不行,他只能隔岸观火,草船借箭
我开始学着自己命名,在铁轨上命名,一个行吟者
终日看到,粗野的大街,到处充斥
自喻诗意的叫卖
今夜,我再次触摸你
为了得到你树上的爱情,我会撕一半面包
扔给你,让你的睡眠和露水,继续在空中的巢里摇荡
为了自由,我们可以错爱,可以滥交
伪装成虔诚的仆从,递上良药,让陌生而熟悉的人事
柔情与脆骨,在黑暗中互相打磨
今夜,我再次触摸你
多年了,他一直蒙着我的眼,我摸到的脏东西
是不是属于他的,不可知,可我一直记得
你曾经那么干净
我们远离马桥,一起在星光下洗澡,然后过江
回家的路上,我拾到三根悬梁木
今夜,我再次触摸你......

红粉
应该是春天了。雪还在下,雪可以从湖北
飞舞到海上,然后经过海峡,降落在一个无名小岛上
我们可以把这个小岛,命名为一块关于
爱情与童话,构筑的城堡
那里有教堂,云雀姑娘,青草地,一个少年
不,一个因为天真而显得笨拙的小聋人
正路过生长毒蘑菇的草场,他却找不到有毒的东西
谁能帮助他,度过漫长的幻想期
你说,你是沿着铁轨长大的,老站台上的灯火
相信。我可以想象,丑小鸭,或者天鹅
走单轨的样子,和企鹅的区别
可惜,这三件可爱之物,我都没有见过
我只见过红粉,可是你说红粉背后的那个小矮人
脑子坏了,每天在想着丑小鸭的吻
会不会飞,飞到小矮人身边,叙说春天的雾水
依我说,爱就爱吧,把木船开到岸边
一定会有人来接你,如果没有
你就成为风景,像礁石一样,每天被海水
亲着,咬着,抓挠着
永远盛开在,滚动的,洁白的花丛中
你醒了吗?在梦中,红粉遍及你裸露的身体
你调皮的小手,正按在母亲的回忆键上
成长的乳房,理想的睡眠,一种奔跑的姿势
多么像是在穿过废弃的站台,等待旧火车
春天发芽的声音,你听不见
我也听不见,我们的电动开关,并没有出问题
红粉撒落的声音,你听得见
我也听得见,我们的细胞分裂,精子和卵子
你说,春天酸酸的,痒痒的
送货上门的小矮人,身着唐装,送来了
蓝色玫瑰,还有一封来自天堂的
信件,你迫不及待地撕开看,一只青蛙
跳将出来,它那么快就学会了爱的广告语: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摘,此物最相思
试问云雀姑娘——红豆磨成粉,是不是红粉?
在霍乱时期
阴郁的亚热带,平原上的印第安人,玛雅人
把母语埋在桉树林里
南方,蒸汽机搜寻躁动中的压抑
海啸把他们送进大海
霍乱时期来临
疯癫的人们,书写先知的叙事诗
同样的一群人,冲上大街,波浪式的身体
告别色情实验室
告别年轻母亲的收容院
当然,我们不能把疯癫者排除在外
一群粗砺的食肉者,永远向着北方劳动
过着肮脏无序的生活
北方浪漫主义
节日,人们把情色带上大街,把政治当作晚餐的佐料
阿维侬少女,在我们想像中的西班牙国度
埃尔德那修道院,社会主义大教堂,北平晚报
也只是在我们想像的废墟之上
海面。黑暗。夕光中,城堡的入口
从艺术家的窗口望去,凄美的,乌鸦飞舞的麦田
如果我趁着疾病对你说:早安,小妇人
细小的欢愉,像闪电一般,穿透城市星空
在北方,我们找不到田园诗的幸存者
动物园里的驯兽师
轮番看守天使们的仲夏夜
白桦林结构的墓地,闪耀着异乡人脸上的锡光
迷雾
在春天,回忆雨滴的声音,
变得如此奢侈,黄金的雨滴。
这个下午,你在婚姻之外梦想着,
非人,非物,非花,非雾。
你目光淡远,色情的气味在上升,
我追赶着,蝴蝶消失在雨中,
那车辙的痕迹,就像老村铁轨,
深重,漫长,纯洁,
我们生命中跌倒的梯子。
你让我停止梦想,我却在信纸上
打开另一扇城门,
让你继续聆听雪崩的声音,抑或
一场时代旧雾的到来,
一片被雪花深深吻过的湿草地。

当两个人亲吻,世界开始诞生
闭上眼睛
另一扇窄门开启
照亮你
门中美丽光影
亲爱的,时光短暂
我们的嘴唇
却隔着千山万水
你说,当两个人亲吻
世界开始诞生
我相信,美好的情感
即是一种信仰
比如爱情
比如这春天的老树新藤
它的肉身,它的爱
饱经风霜之后
绽放
伟大的绿
性感的红……
奥菲利亚的河流
沙哑的。言词
忧伤的。晚来之爱
歌声在窗外
缠绕雪粒覆盖的松枝
雪后阳光,裸露
抒情的蜜
我把自己裸给你看
我的纪念碑,山丘,森林
我的心灵史
奥菲利亚的河流
翅膀和箭,命运的深刻
我把自己唱给你听
唱成诗,唱成小夜曲
伴随你的摇曳多姿
你的小眼神,孟浪的一生
情欲几何学
午夜的弧线,触及梦游者
敏感区,她的坐姿在望远镜里
呈直角,起身,拥抱
接吻的临界线,酒神的杯影
梦游者越过栅栏
他在奔跑中越过栅栏,穿过墙壁
他在拉长两点之间的距离
平行两点中的一个点
从一幢楼开始转移到另一幢楼
雄点,在下坠中靠近雌点
当他穿过人行道,两点之间的
关系,开始发生变化
平行关系变为垂直关系
梦游者的U形足迹,完美而
理性,安静地在水泥中
叙述情欲几何学
雌点在不停地颤抖
仿佛她预感到雄点的到来

眼泪与圣徒
伍尔芙家的灰色松鼠
身上有神秘气息
也有人类信仰的静默
哀悼的静默
而我们是有趣的人
酒与红
哲学与诗
为你找到一个
突破自我的精神出口
牢狱的记忆窄门
你在餐桌旁给另一个自己写诗
饭菜成诗
咸湿成诗
饥饿也成为诗的一部分
你所有写下的
将是对良人和上帝的赞美
那人说
诗就像河马的深喉
需要消炎
比如柴胡,黄芩和马齿苋
决不能放在一起煎用
它们的价值
呈现个体的消炎,呈现
性感与疾病
我们时代的爱情
需要洁癖的面貌,需要
赤裸的吻,需要
眼泪与圣徒
黑暗中的小提琴
魔鬼终久要到来
抵达彼岸
黑暗中的小提琴
一片叶子
一叶扁舟
盛装语言与酒水的池塘
移动的性感池塘
那是一艘开往巴黎的船
中式小提琴的船
它停泊在博斯普鲁斯海峡
她哭泣母亲的哭泣
她忧伤父亲的忧伤
她拥抱幽灵的拥抱
琴声呜咽
魔鬼温柔地驻足
魔鬼吻她的耳鬓和腹部
江雪(1970— )
原名江山,当代诗人、批评家、艺术家。出生于湖北蕲春。1979年开始学习书法和绘画,1987年开始发表诗歌。2005年10月创立“后天双年度文化艺术奖”,迄今已举办六届,多次受邀参加国际诗歌节、艺术节、音乐节。现为专业作家,大学客座教授,《后天》杂志主编。
诗歌专题精选集:
徐淳刚 | 当代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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