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YOO 观点 | 王文菲：谢燚——劳动者的“幽灵”

文 | 王文菲

展览现场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陆徘徊。”如今，《共产党宣言》曾掷地有声的布道已沦为空洞的回声——当围棋圣手们相继败于人工智能的神机妙算，当西方传统左派势力在政治较量中则显得不堪一击，在资本与技术洗牌旷日持久的“战役”中，随“共产主义”一同隐匿的，恐怕还有劳动者的形象，甚至事物本身。如今，曾被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圭臬”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尽管仍悬挂于博物馆的“圣殿”之中，却不得不去面对一些日益困惑的“朝圣者”——那些劳作的纤夫沦为一种抽象的“劳动”符号，一些面色阴沉的“幽灵”，仅能激起观者一丝理智上的崇敬，而恐怕难以唤起什么审美上的激情了。或许，在客观上，展览“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并没有表现劳动者的在场性，而向我们透露一种讯息，即唯有劳动者的“幽灵”才能让被再现之物暂时得以“借尸还魂”。

一个菠菜罐头, 2017，收藏级微喷，110 x 82.5 cm 

《三只骆驼》

展厅中的箭头如游荡的“幽灵”一般提示着艺术创作者的某种不在场性：这些箭头或铺陈于地面，或悬挂于横梁，仅具有指示性的作用，并非任何作品的一部分；据传，箭头的生产年代可追溯至商周时期——古老的劳动标本穿插在终将变得“古老”的新作中，却并不试图与之产生实质上的关联。笔者之所以从这些“神秘”的箭头入手，恰由于本次展览作品背后大多潜伏着另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文本。《一个菠菜罐头》《铜布上的波派》背后的科学论战、流行文化史与古代英雄形象，《粮食》指涉的“拾麦穗者”，《三只骆驼》与花剌子模国的渊源，《丁丁历险记》对同名漫画作品的挪用，《一个信使和四个双手被束的女人》对旧石器时代神像的化用……谢燚甚至采取了某种处理文本的典型手法，将整个展览分为四个不同的章节，形成一些待解读的主题。由此，通过一种自我阐释的方法，谢燚将“专业”的观众与缺乏观看经验的观众进行区分，唯有愿深入文本的观众才能解开他所设置的解读密码——诚然，当代艺术的展示空间或多或少均以这种方式设置了某种观赏的“门槛”。

《大理石基座上的水泥柱》 

在作品的形式上，谢燚以挪用、戏仿、拼贴等方式取消事物的存在本身，消弭任何可能引发共情的元素。微喷作品《一个菠菜罐头》的双重二维“嵌套”不仅完全淹没了“菠菜罐头”的物质性，甚至试图让该符号在一叠叠办公用纸上机械性地不断自我复制；两幅关于健身房的绘画以顺时针九十度的角度摆放，仿佛某种“具象的”抽象绘画，让原本缺席的“健身者”或“劳动者”更加无法在画面上被表象；《大理石基座上的水泥柱》则索性将拍摄于东莞劳动者照片压在基座之下，使其完全与观众的视线隔绝；《三只骆驼》中原本具有诗意色彩的月亮则由所谓的抛光硬币代替……在此，谢燚通过不断调侃、挑战僵化符号的呈现方式，而提示着事物、乃至劳动本身的消亡。即便“扭转弯曲的铜棍”亦难以令人感受劳动的气息，而唯有机械的力量长存。建模生成的《风吹动的植物》和《海上的船》则制造拟真的景观，它们优美、死寂而虚假，毫不避讳地为“幽灵幻影”争取自我表现的权力。而当一切坚固的事物已烟消云散，或许，展览所建构的再现系统背后的资本、权力、技术与文化机制就成为最为迫切的问题，却因其宽泛而令人难以把握。

或许，“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中挥之不去的“幽灵幻影”指向了谢燚对劳作的一种略显悲壮的思考：马克思所在的时代早已远去，“人工智能”及其所酝酿的经济系统对劳动者的威胁（或“解放”）远比蒸汽机更为强大，那么，艺术的劳作有可能成为一种乌托邦式的“例外”吗？一种让事物“重现”、对抗虚无的手段？谢燚的劳作并没有凭借颇具机械制造感的作品而直观地传达给观众，而隐匿于作品背后的文本却也没有真正回答这个问题。

展览现场

铜布上的波派, 2017，陶瓷，紫铜，钢，125 x 46 x 42 cm

健身房的写生，2017，布面油画，200 x 280 cm

扭转弯曲的铜棍，2017，硅青铜，100 x 23 x 2cm

谢燚，1984年出生于四川，现工作、生活于北京。谢燚将松散的信息和感受搭建成完整的叙事体系——“进步” “真正的劳作” “历史的选择”等庞大的主题常常穿插于其中——让现实世界与艺术世界在其中反复角力。作品作为角力的结果，却常常处于看似稳定的状态，并且呈现出经典范式般的永恒感。他近期群展包括“肉身:恐怖谷”（A+ 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上海，2016），“咸湿的梦”（Salt Projects，北京，2016）。近期驻地项目包括“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国际艺术家驻留计划”（光州市立美术馆，韩国光州，2016）。

杨紫，策展人，艺术写作者，毕业于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现就职于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他曾于2008年参与UCCA“青年批评家计划”（YCCA），研习艺术评论写作；曾任《艺术界LEAP》杂志编辑，并为《艺术界LEAP》《艺术论坛》中文网和《艺术新闻中文版》等杂志长期撰写展评及其他学术性文章；担任《王音：礼物》，《刘韡：颜色》，《徐震：没顶公司出品》，《曾梵志：散步》画册的执行主编。其近期策划的展览有“例外状态：中国境况与艺术考察 2017”（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17），“密室”（上午空间，上海，2016）；“肉身：恐怖谷”（A+亚洲当代艺术中心，上海，2016）。

王文菲，现为UCCA中文编辑，毕业于南京大学文学院，先后获学士和硕士学位，专攻视觉理论，关注“跨学科”的研究方法；为《艺术界LEAP》《中国美术报》《画刊》《瑞象视点》《南方周末》和《艺术论坛》中文网等杂志长期撰写展评及其他学术类或文化类文章；译著如《好民主，坏民主》（Démocratie, dans quel état?，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5）；《The Virtual Window: From Alberti to Microsoft》（即将出版）；文章亦收录于《World Film Locations: Shanghai》（Intellect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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