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新编昆剧《春江花月夜》
一厢情愿
文丨温方伊
《春江花月夜》是一个既容易又困难的戏剧创作选题,诗人张若虚的生平不可考,生卒年亦不详,这给了编剧广阔的创作空间。编剧不必拘泥于史实,然而全无史实可依,也是一大挑战。在看新编昆剧《春江花月夜》(罗周编剧,张军主演)之前,我很害怕会看到一个烂俗的爱情故事。用爱情悲剧来解释这首诗的创作来源,是最方便的一种做法。不出所料,昆剧《春江花月夜》讲了一个爱情故事,然而,却又不是一个我所预料的爱情故事:
探花郎张若虚,上元佳节在明月桥头对佳人辛夷一见钟情,却被小鬼错拿,损了三日阳寿。为再见辛夷一面,张若虚在阴间迁延十载,得知已为人妇的辛夷每年在明月桥头祭他,大恸。曹娥助其还阳。然世事变迁,红颜已老,张若虚感慨万千,创作出《春江花月夜》。
这个故事乍一看非常“传统”,非常“昆剧”,典型的生旦离合套路:生旦定情──净丑拆散──贵人相帮──生旦团圆。难能可贵的是,该剧的词曲也很精致,在不少新编昆曲将“水磨腔”改为刺耳的钝刀子刮木头的情况下,《春江花月夜》的词曲,令昆曲观众“熟悉”到几乎要感激涕零了。无论在剧情还是词曲中,昆曲观众都能找到熟悉的东西。张若虚对辛夷回眸的惊喜是否令你想起《西厢记·游殿》中多情的张生?张若虚为情死而复生是否令你想起《牡丹亭》中痴情的杜丽娘?“兴亡事,只做了渔樵话讲”是否令你想起《桃花扇·余韵》中的亡国悲歌?
然而该剧与它的古典前辈们又有着极大的差异。我们从第一折开始讲起,看看这个开端是如何背离了传统,继而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使《春江花月夜》与那些耳熟能详的明清传奇渐行渐远的。

第一折《摇情》,张若虚邂逅辛夷,辛夷看他三眼,按传统戏曲的套路,这就已经完成“两情相悦”的任务了。可是,在第五折《相望》中,辛夷说出了她祭奠张若虚的缘由:“譬若阮步兵之哭兵家女也。”编剧怕观众不解其意,让张若虚对曹娥解释了这一典故:“阮步兵者,阮籍也!昔有兵家之女,才色殊绝、未嫁而夭,阮籍与之素昧平生,径往哭悼,泪下如雨,尽哀而还!”编剧仍怕观众误会,特意让张若虚反复强调:“她只将俺视为一介生人!”也就是说第一折虽然很像“生旦定情”,但实际上只是生(张若虚)的一厢情愿。《相望》中的这一段可看作西方戏剧中的“发现”与“突转”,张若虚发现辛夷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于是情节突转,张若虚视辛夷为知己,愿将衷肠悉诉于她,曹娥被打动,去蓬莱求药助张若虚还阳。
《相望》,是抒情性极强的一折戏,也是引起争议的一折戏,也是表达了编剧思想观念的一折戏。在明清传奇中,类似《相望》那种“发现”和“突转”是极少的。现在常演的折子《长生殿·小宴惊变》,唐明皇与杨贵妃小宴游乐,忽闻安禄山起兵造反,唐皇决定移驾幸蜀。这一折看似也是“发现”与“突转”,但纵观全剧,安禄山造反早已不是秘密,《传概》《陷关》等折已交代了这一关键事件。洛地先生在《说破·虚假·团圆》里具体阐述过传统戏曲的“说破”,“说破秘密”:
我国戏剧,是绝对不向观众“保持秘密”的。我国戏剧,对观众根本不存在“秘密”这个问题。它必定是不失时机地、不仅在“第一个可能的机会”,而且不失一切机会,在剧前、在剧中、在剧后,用各种办法,唯恐有所含糊地、反复地把一切告诉观众。[1]
[1] 洛地:《说破·虚假·团圆》,吉林美术出版社,1999年,第15页

“把一切告诉观众”有很多方法,其中一个重要的方法就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例如《琵琶记》会讲讲赵五娘,再讲讲蔡伯喈;《牡丹亭》会讲讲柳梦梅,再讲讲杜丽娘;《长生殿》会讲讲唐皇贵妃,再讲讲安禄山。传统戏曲是“全知视角”,观众就是上帝,《春江花月夜》却是“限知视角”,观众跟着张若虚看世界,跟随张若虚三赴明月桥,也只能通过张若虚的眼睛看辛夷。编剧罗周一直在讲张若虚,不给辛夷单独出场的机会。这种“限知视角”不是编剧的自觉选择,而是无意中形成的,具体原因暂且不表,先说这一视角的结果,即辛夷这个角色的信息量非常少,观众对辛夷的生活状态一无所知,对辛夷除痛惜张若虚以外的情感也一无所知。她的三次出现完全为张若虚服务,第一次令张若虚生男女之情,第二次令张若虚有死生之叹,第三次令张若虚感生之短暂与情之不朽。前两次中,张若虚与辛夷的关系是单向的,双方没有互动;第三次二人也极少交流,辛夷认不出张若虚,张若虚也没有多言,因此,二人唱和的琴歌《春江花月夜》,并非出于共同的生命体验,而是出于各自体验中的共情。可以说,辛夷是个工具性的人物,她是张若虚的“引导者”,她就像无数作品中的“得道高人”一般,似乎天生就站在高山之上点拨有缘人,并在“道”的终点等候他们。至于这位“得道高人”本身的故事和情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若虚在三次相会中的成长。在编剧看来,《春江花月夜》是无法用男女之情解释的,只有宇宙的视野才能解释“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的慨叹。而这三次相会,正是“情”境界的一次又一次升华。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编剧会不自觉地使用“限知视角”。这个戏的目的是要完成张若虚“情”的升华,而“情”的升华是通过张若虚与辛夷的三次相会一步步完成的。这三次相会需要观众跟张若虚一起体验“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观众不能全知,不能站得比张若虚高,观众的全知会极大破坏“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所带来的震撼。而我之所以说“限知视角”不是编剧的自觉选择,是因为第六折《海雾》的存在。这是全剧唯一张若虚没有出场的一折,之前所有的戏都围绕张若虚,都发生在张若虚身处的地点,只有这一折例外,似乎视角突然转移了,编剧突然想讲讲曹娥了。可这一折的存在又是容易理解的,生(张若虚)太累了,这是演员唯一可以喘口气的机会。除此之外,这一折的另一作用是表达出曹娥对张若虚的爱慕。无论编剧创作《海雾》的初衷为何,这一折都显得必不可少,可视角的转移,却又使这一折的存在十分尴尬。
该剧叙事方式与传统戏曲的区别,是为了更好地写“情”。那么,接下来我们便看看这个“情”是什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汤显祖的这段话似乎是《牡丹亭》最好的宣传语。提到才子佳人,总离不开“情”字。编剧罗周肯定是有《牡丹亭》情结的,她在剧中甚至直接化用了这段话:“情深何必问情起,只管将情系。”然而,《春江花月夜》的“情”与《牡丹亭》的“情”,并不是一个概念。

中国古人描写“情”,总跟“欲”分不开。张君瑞与崔莺莺相爱,便有了《佳期》;潘必正与陈妙常在庵院定情后即刻交欢;侯方域看上李香君,受朋友资助与其“梳栊”。在这些古典名著中,古人大方地表现着他们对因情而生的性生活的肯定。就连被警幻仙姑评为“意淫”的宝玉,在梦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拉着袭人做爱。《牡丹亭》里,杜丽娘与柳梦梅的情感交流总离不开性生活,《惊梦》的少女春梦,《幽媾》的自荐枕席,《婚走》的闺房之乐,他们直率地谈论性,大胆地享受性,情爱带给他们的绝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欢愉。杜丽娘的“寻梦”,寻找的不仅是那位俊雅的秀才,还有性爱的体验,与其说她是为柳梦梅死,不如说她是为情欲而死。当然,情爱会受到道德约束。杜丽娘重生后坚持婚后才可同床,因为“鬼可虚情,人须实礼”;二人私奔,阴司条法责打七十条,于是阳间柳梦梅被岳父鞭打七十下。这种种,并不妨碍他们在有限的道德空间中最大限度地满足身体欲望。
相较之下,《春江花月夜》显得特别“干净”。角色似乎都是无欲的,张若虚的愿望不过是再见辛夷一面倾吐心迹,辛夷对张若虚的年年祭奠无干男女之情,曹娥愿抛弃五百年道行助张若虚还阳。这三个男女一厢情愿,为“情”一味付出,毫无所求,都是“山中高士晶莹雪”,一个个高尚得不食人间烟火。“情”在他们心里似乎都是伤心的、无欲的、助人为乐的。这哪里还是那个“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情”呢?分明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情操。并不是说“情”必须是欲望的奴隶。《占花魁·受吐》中,卖油郎秦钟辛苦一年凑齐十两纹银终于见到心仪的花魁娘子,却因花魁酒醉,他心中不忍,伺候花魁一夜,坐到天明。这一折之所以常演不衰,感动古今,是因为秦钟在对待感情时,将对方的感受放在了自己的欲望之上。《占花魁》先充分描绘了秦钟的“欲”,他想与花魁共度良宵,不惜辛苦一年积攒一夜嫖资。于是《受吐》一折中,秦钟对花魁的体贴尤显可贵,秦钟不时表现出的寂寞凄凉,也使我们感受到了秦钟对欲望的压抑。他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欲望得不到满足时会遗憾失落,可正因如此,“情”在这样一个小人物身上焕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而《春江花月夜》中,只有张若虚在最初似乎还有些正常的情欲(虽然唱词中完全不涉及“欲”),可在他得知辛夷对他无男女之情后,他立即就被辛夷“感化”了,心理重建可谓飞速,他的伤心,只为不能与辛夷交流,而非辛夷对他无男女之情,他的“情”在刹那间升华为了“情操”。“情”境界的一步步升华,实际上是男女之情的一次次贬值,在情操的光芒中,那点可怜的欲望被不断否定,最终消失在了天地宇宙的哲思中。
剧中唯一令我感受到“情”的段落,是张若虚看见辛夷在明月桥设祭,脱口而出:“难道她丈夫已死?”说完立即感到不妥,捂住了嘴巴。只有在这个小小细节中,我看到了张若虚的私心,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世俗的人,也只有这个细节,突破了人们的唯美想象。除此之外,该剧的价值表达是那么的“安全”,而太过安全通常意味着无聊。张若虚爱辛夷,挑战了什么?挑战了阴司规矩,别说当代,就是对古代观众而言又算得了什么?辛夷祭奠张若虚挑战了什么?她甚至没有破坏每年只出门三天的规矩。曹娥爱张若虚挑战了什么?挑战天规?她干脆不做神仙了。这些天上地下的规矩,与现实距离太远,在奇幻言情作品泛滥的今天,已经无法构成任何刺激。何况那些奇幻言情作品中的主人公们为打破天条,不是遍体鳞伤就是灰飞烟灭,而阎罗王对张若虚客客气气,刘安对曹娥和蔼亲切,他们被满满的善意包裹,破规矩破得太平、破得安全,破出了一个“真善美的小世界”。《牡丹亭》虽也写天上地下,但杜丽娘与柳梦梅面对的是危机四伏的社会,他们走的每一步都要冒巨大的风险,柳梦梅挖掘杜丽娘的墓冒着担偷坟掘墓罪名的风险,杜丽娘与柳梦梅私奔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然而他们在彷徨、在忧虑中还是一步步地向前走,直面一个礼法的世界。在汤显祖的笔下,阴司判了柳梦梅七十鞭,却赦了杜丽娘,“有什么饶不过这娇滴滴的女孩家”。他笔下的判官有人情,能够饶恕一个女孩为爱而逾矩。然而,今天的创作者却不让角色在比明朝自由许多的社会体系里享受情欲,把深情作为道德的标杆,到底哪一种戏剧才更像是“存天理、灭人欲”的中世纪特产呢?
主演张军对《春江花月夜》的宣传,是“在这个时代里昆曲最好的样子”。也许,《春江花月夜》的情节架构和舞台呈现可以为新编昆曲提供参照,然而,今人把古人想象成无欲无求的道德楷模,在形式上复古却丢失了其中最鲜活可爱的东西,却绝不会是“最好的样子”。一味沉浸在昆剧的审美趣味上,沉浸在不着实处的抒情里,继而希望借此贯通古今,那就像剧中的三个角色,一厢情愿,感动自己。
本文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
2017年1月总第十六期
作者介绍丨温方伊:南京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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