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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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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12日叶甫纳受邀参加亚洲当代艺术周(ACAW)组织的FIELD MEETING Take 4: Thinking Practice(“田野会议”第四回:思考实践),进行关于个人艺术实践的演讲,对“指甲计划”项目和2016年7月在空间站举办的“甲天下”展览做了详细介绍。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亚洲当代艺术周 | Asia Contemporary Art Week

“田野会议”第四回:思考实践 | FIELD MEETING Take 4: Thinking Practice

古根海姆美术馆|Solomon R. Guggeheim Museum, New York, NY

纽约亚洲学会|Asia Society, New York, NY

时间|Time: 2016.11.12 11:15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叶甫纳在介绍自己的艺术项目“指甲计划”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左—右)Umashankar Manthravadi /Bangalore(艺术家),Erin Gleeson/Phnom Penh+London(策展人), Ye Funa/Beijing(艺术家), Boon Hui/Singapore(亚洲协会国际艺术与文化项目部副主席及亚洲协会博物馆馆长), David Richeson(艺术家), Nora Razian/Beirut(策展人), Mami Kataoka/Tokyo(策展人)




“甲天下”展览期间,空间站组织了关于“指甲计划”的讨论会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叶甫纳作品讨论会 Part 1

2016/7/15 3:00 PM

嘉宾 :叶甫纳(艺术家)、付晓东(策展人;空间站创办人)、毕昕(策展人)、王嘉里(艺术史研究学者)、缪子衿(策展人)、冯庆(学者)、王基宇(策展人、歌手)、桑田(学者)、赵梦莎(《艺术界》编辑、作者)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讨论会现场(空间站)


  • 关于“指甲计划”


叶甫纳:指甲计划是我从2014年开始发起的一个项目,这个项目征集不同的人在指甲上进行体验,成为指甲上的策展人。我想把微小的指甲变成一个可以发挥大家创造力的空间,用各式各样的形式把日常展示和公共展示关联起来,让指甲成为公开的艺术系统中的一个展览。做指甲计划跟我的一个经验有关。一天我想美甲,就在淘宝上买了美甲的工具,结果想到了exhibition这个词——为什么我们日常的美甲不可以成为一个展览?之后我就对这个概念越来越着迷。这是指甲计划做过一些的活动,一开始我没有想把指甲计划做成那么线上的活动,我本想从官方渠道召集一些策展人和艺术机构来专业地参与,因为我不想把指甲计划弄成一个像是我自己玩的一个很小的事情。结果由于专业机构的不认可,它们往往觉得这是一个很荒谬的事情,令这个项目屡屡碰壁。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一开始我在湖南一个村子里给一些小朋友做指甲,我发现小朋友对美甲的兴趣或者是对美甲的意识跟她是否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无关,很多不同的小朋友疯狂地来找我帮他们画指甲,还给我写情书。正式开始是在西岸博览会上,巢佳幸申请了一个嵌在王欣项目里的临时展位我当时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Gif图,宣布指甲计划开始了。然后这些Gif图就像一些网络上的垃圾信息一样,通过QQ表情或者是一些网上的平台四处传播。之后我做了一个指甲的workshop,在指甲上做最传统的堪培拉绘画。我想宣传一个概念,在指甲上做艺术不一定是快速消费的东西,我希望在大家的概念里它是一个很复杂、花费很多人工和精力、很尊贵的艺术表现形式,古典的堪培拉技法也可以用来画指甲。接下来是在应空间里面做项目,这个时候已经有一些艺术家和策展人参与了。我不把这种线下的活动叫做展览,它更多的是以一个活动的形式。接着是尤伦斯《明天的派对》,在这里做了一个玻璃房子,很blingbling,也是很美甲美学、很大众美学的东西。然后这一次是跟和很多明星合作,所以反响很热烈。紧接着是一个中医主题的指甲计划,在我们中国医学的观念里,指甲的状态跟身体的健康状态有关。当时找了一个老中医来给大家看指甲的病,然后给大家画一个假的月牙——一个假的、健康的指甲。这个叫人民指甲大会。我们找了13个美女,现场戴着长长的指甲在展厅里面走来走去。当时提出了一个指甲和民主的关系的概念,就是身体的民主,我们就像人民代表大会那样,也有一个选举过程,选举一些指甲油的颜色之类的比较荒谬的东西,我认为指甲作为一个空间可以是能动的、可以是政治的。这个是跟空间站合作,我们之前在艺术北京,包括上海ART021和伦敦那个ART15,都做了一个钻石美甲沙龙,因为我想把艺术机构所有的功能都在指甲上实现,我觉得指甲上的作品也可以是一个博览会,它也可以有收藏的功能,美甲对于大家来说也是一种收藏的概念。这个是指甲驻地计划,也是在上海,大概持续三个星期,有各式各样不同的活动,也有跟一些不同的人跨界,一起去做workshop,还有一些座谈,我们最后还拍了一个指甲电影。还有这个是指甲美术馆,是在今日美术馆做的,去年8月份,我们提出来未来的美术馆应该是在指甲上,在虚拟指甲上可以实现美术馆里的所有项目。“涂个指甲”是和一个互联网平台“涂手”合作,用一个可以在手机平台传播的H5页面收集大家在虚拟指甲上的涂鸦,最后在OCAT有一个大型的展示。这个项目让指甲计划参与提案的群体扩展到了大众层面。指甲银行是我们把现在有的这些方案做成了一个像文献库一样的东西,把它归档、收藏,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调出这些人的方案,有点像基因银行的概念,有一个像一个寿司台一样的转轮,就是银行内部运作生产的过程。指甲作为一个空间是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随时被携带、被展示,比起传统空间有更多的可能性和替换性,参与性和传播性都很高,是一个通过不同的人去构建的项目。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付晓东:我也是参与的成员之一。我的方案是把不同层级的文字写在指甲上,比如说“渣”、“神”,还有“厕所”、“萌”之类的,作为一种评价。我的作品就是让各种在开会的时候遇到的策展人和评论家跟我的指甲合影。我的指甲写的是一个“渣”字,不管拿着什么东西,评价意识和系统都对生活里面的日常用品产生了一些实在的功效。手指随便摁在哪儿,都可以产生一个自动的评论化的过程,这个体会是特别奇怪的。在我参与的指甲项目的一个月期间,生活里面high点不断,经常发生偶然和意外性的评价,由此产生一些意外的关系。 这次展览呈现的几个大指甲延续了一个原始神话文脉的概念。指甲计划之前是非常民办、日常生活的,无法被归纳、甚至无法被描述,在这次展览里,我们把它变成了纪念碑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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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mpera Nail paint workshop,Muye Studio, Beijing


  • 甲天下——不是结束的总结展


赵梦莎:我是指甲计划的概念的原始支持者,也曾帮叶甫纳去开发很多指甲能产生的各种各样的展开空间。指甲计划到现在算是一个很自洽的系统,它已经有很多东西很明确、固定了,能被讨论的面、能延展的面,好像已经还挺完善的。其实两年的时间大概就是一个很完整的周期,所以这个时间结束得挺好的。

叶甫纳:我觉得指甲计划其实是一个不能被结束的项目,虽然说它现在已经结束了,但是会一直自我发展。指甲计划进行到后来,都是这个项目在推着我走,我要不停去跟随、学习新的东西。这个展览算是一个总结吧,但是它的意义可能还会以别的方式来产生。

赵梦莎:可能你的项目进行中会有一些因为经济因素、机构因素或其他因素而没能够实现的东西。那你觉得有没有什么是你希望在总结展这个阶段提出来的?

叶甫纳:“甲天下”这个展览我想做的不是一个文献性质的东西。这个展览更像一个独立的项目,它跟指甲计划有关,但又是单独的。我想为指甲计划树立一个纪念碑,所有我们看到的那些视觉的奇观,比如巨石阵、桂林山水、纪念碑等等,它的体积很庞大、很秀丽,令人产生崇高、敬仰的感觉,其实它们可能就是更高层次的人的指甲。展览里有个影像作品叫做《小小的胜利》,这个题目来自索尔·贝娄说的“当我决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时,我知道,社会将不容于我。我也知道我会获胜…那将是次小小的胜利。”指甲计划胜利了,虽然这个胜利对于这个世界可能是微不足道的。

毕昕:昨天突然间一个小小的research还挺打开我思维的,我随便搜了一下跟指甲有关的一些展览,搜到了在乌克兰的基辅每年有一个美形盛会,包括美甲、美容、美发,还有最新的科技、美体。它完全不是来自于一个文化艺术领域里的一个大型展览,而是一个单独技术的一种博览会。指甲计划有很多可能性,它不像当代艺术里面的一些展览,它比较专业、单一,切入维度很多,有很多内容可以跟非当代艺术领域的展览结合。我作为一个展览的策展人,把这样一个展览带到那种语境下的环境当中其实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非常刺激、非常有挑战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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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il Museum,Today art Museum, Beijing


  • 指甲计划审美学——女性身份与直男目光


付晓东:另外,我们不得不说这是次级文化,不是很主流的、全民的事情。女性或者同性恋者,或一些口味比较奇怪的直男可能会关注或者参与到指甲计划的审美学,会认同这种美学或者价值观。纳纳做了指甲计划之后,这次央美毕业展的时候一个男生的毕业创作也是把指甲做成了一个家。一个直男开始关注只有女性才看待的一个不断消失的一个生长的材料,那么美甲行业里会不会开始真的越来越多的人使用这种创意呢?

赵梦莎:我现在觉得“指甲计划”某种程度上不是只针对艺术或是美甲而成立,性别或是身体那么二元。其他来源于身体的东西可以跟艺术领域有关系,并不限于指甲。反而“指甲计划”只是一个概念,它是一个有现实针对性的、同时可以制造学科领域交插的、可以打开的图像案概念。指甲计划的参与性别比例上也不一定是以女性为主。

冯庆:好像直男这个东西也是被观念化的,直男其实也可以对指甲感兴趣。男士不注意这个地方,因为指甲面积很小,他会比较注意面积比较大的部分,比如腿、胸等等,美甲其实是把小的弹丸之地、方圆之地,做成一个有崇高性质或者展示性质的东西。康德早期的一个理论叫论美与崇高,康德把美定义为跟女性相关,而崇高跟男性相关。奇怪的是,康德讲的那种精细的、秀气的这样一种美,男士为什么没有?只不过这种东西在男性那里被忽视,或没有去打磨它。

男性以胡子为美,去装饰、雕琢胡子;而女性恰巧在指甲上做文章。这里面有个很有趣的巧合:男性,我们理解为阳刚,而他把胡子这种柔性的东西作为美的象征;女性是水做的,但女性以指甲这种身体当中内部刚性的东西的延伸作为美的象征。我们强调女性以柔带刚,但“甲天下”为什么没有给人一种侵略性、刚性的感觉。甲是盔甲的意思,一般说是防御,但是也是可以用来进攻的。

王嘉里:我对性别研究比较感兴趣,所以我从性别角度稍微解读一下,可能也是一个比较老派的解读。艺术里面可能会分高等艺术和低等艺术,油画雕塑思想性比较强的就是高级的艺术,装置性比较强的、手工的这些可能是比较低级的艺术。一般来说,手工性比较强、装置性比较强的,跟女性的艺术可能连接比较紧。像刚才付晓东老师说,可能指甲在日常生活中,女性参与的比较多一些,所以其实这个有没有可能是一个女权的行为在里面?在70年代,美国有一群女艺术家,她们专门用装置性特别强的作品,故意要用它作为工具去反对艺术里面高低的等级,所以她用了之前一直没有被看中、没有被重视的材料,也像是一个证明的过程,可能纳纳的指甲计划也有这样的解读的可能性。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 次级文化与低俗美学


赵梦莎:天然的,我觉得叶甫纳的美学有一种很强烈的女性特有的质感在里面。虽然指甲计划外表感觉特别花哨,但是其实没有一个绝对的性别、态度在里面。叶甫纳做的占领指甲系列,那些体量更小的一些小装置,有点让我想到过去梁硕的“渣”藏。他在做装置的时候,就做了很多民间民俗的收藏。梁硕很反对这种只是针对展览系统而生成的大型雕塑和装置,他想用这种民间可以拆解的、细微的东西来做他的作品,但是他所谓的“渣”就不是那么在规则之内,不是一个传统标准下定义的“好”。这一点让我想到,叶甫纳其实从很早的时候就可能没有那么明确在做一个很具体的艺术项目的时候,也有过这种类似的尝试,更接近民俗、民间细小的东西。

付晓东:梁硕曾经和纳纳一起参加过我策划的湖北美术文献展,那个单元的名字叫刻奇博物馆,就是Kitsch这个词,梁硕用“渣”来形容,它是低级文化向高级文化晋升的一个背叛性状态。比如在城乡结合部里面的罗马柱,或者特别贫瘠的乡村贴的大明星,和环境之间的某种不对称形成了Kitsch的外缺位的审美形式,它是目前中国一个非常主流的城乡结合部美学。现在的“土酷”或者“local范”,有大量形容这种过渡期间的,对于底层文化和高级文化之间的互相copy的、形成的独特的趣味的词语。纳纳不掩饰她在P图上的痕迹,用这种最浅的通俗文化的美学做拼贴。

叶甫纳:不管是指甲还是直播可能都是大家眼里特别大众的一种美学,人们不会把它当做艺术,但这些元素都可以被我用来做一个真正的展览。我也刻意去找在指甲方面的低俗美学,包括那些blingbling的、贴着图案的小东西。我昨天听狠毒男孩有一首歌叫《可乐》,觉得很感人,里面有一种很真的东西,很纯朴。我们都是喝可乐长大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喝,莫名的觉得酷。

王基宇:狠毒男孩还是有强度追求的,因为黑人匪帮说唱体系在美国已经有了,中国既要接地气又要有强度,不能食洋不化的、夹生的来引用。像我们上一代说唱,仅仅是讲一个RAP节奏,模仿一个形式,但是狠毒男孩和理会农把匪帮说唱精髓非常本地、非常方言、非常社会负面新闻、负能量爆棚乃至负负得正的东西继承下来,他还是把这个当成一个作品,失误率很低。这个歌词有一个很强的特点,同一句话唱很多遍,达成洗脑的效果,这个东西跟极简主义很像……

呃,怎么聊起狠毒男孩了……叶甫纳的这个项目,历来以展览不像展览,作品不像作品著称,但今天这个讨论会非常诡异,太像一个讨论会了。


  • 艺术生产与创造力


王基宇:你的核心还是展示癖,展览主义,就是把展览这个东西泛化,解构化。我有一个问题,搞了两年这个项目,你的high点是什么,驱使你向前的东西是什么?别的艺术家花两年时间做一个作品,这个作品的份量感、制作质量、观念强度,跟一个很快速的东西相比毕竟不一样。叶甫纳终于做了几件块头很大的作品和占领指甲系列这些小东西,但又不能把它们当做那种有核心观念的东西。每个小作品不是独立成立的,不是一个个展台或画框对作品的边界划分,更多的是气氛性的输出,这个气氛一看就是叶甫纳,妖气很重。这个情况下你怎么回应生产方式跟其他艺术家的不同?

《leap》最近有一个漫画《一个画廊女老板跟七个小矮人艺术家》,七个小矮人艺术家撑不起一个画廊,最后他们合体成一个团体。所以原因是不是因为参加这个项目的自己太矮了,所以要求跟叶甫纳一起来合体,看能不能串起一个项目。现在的当代艺术中年轻人多且怂,都要混圈子,但是都没有胆识来做一个伟大的作品,既想要通过这个东西出点小名,又不想付出代价,这个项目是不是对这种习惯的利用与放任?

叶甫纳:我这个项目跟那种花两年时间做一个作品、这两年之间工作不让别人看到的东西是特别不一样的。我想把展览日常化,为什么大家会觉得展览作品曝光是一件重大的事情?我希望生活中的一部分可以拿出来展览,我希望它是日常的,不断发展和延伸的,而不是最后大家只能看到结果的一个东西。

说这个这个项目的参与者会做一些很糟糕的东西,目的为了混圈子,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反而这种局限性和竞争性是一个发挥人想象力或者创造力的平台,没有必要把展览做成一个很神奇或者很了不起的事情,展览就可以是日常生活。

缪子衿:说到艺术生产的话,之前我看过Mitchell Whitelaw,他是一个研究艺术跟人工智能的一个理论家,他提了一个观念叫metacreation元创造,就是一个创造创造力的概念,我觉得叶甫纳的指甲计划创造了一个平台,让不同的有创造力的人集合在一起。因为很少有一个事情是能让一百多艺术家集体来做的,她通过一个很小的平台,召唤了无限的创造力,这本身是很有趣的。

冯庆:这是无限的创造力吗?可能太理想了。日常是多种多样的,比如说,做美甲有一个很实用的社会功效:几个女性一起去做美甲,它是构成友谊的象征,可以聊一些私密的话题,实现一种共识。这跟男人去酒吧喝酒、看足球是一个性质,实现的是一种共通感,但是这个共通感是小圈子的共通感。这个日常可能有一种无限扩展的趋势,但是因为开始有了一些限定,比如只能在指甲上跳舞,然后又限定对这个展示的空间性的强调以及对作品性的回避,这样对某些艺术家可能会造成一种虚构。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甲”的东西就出来了,甲把这个东西给隔开,形成一种防御性的体制。防御性的体制一出来之后,不构成日常,它依然是艺术。你的high点其实还是把创造性本身当做作品来看,还是一个艺术的逻辑。

毕昕:你是把创造当做一个概念来看,而不是作品本身去看,我不知道你怎么定义创造这个概念?

桑田:创造是给商人说的,艺术圈不存在这个概念。我本身实实在在做东西,它自然就来了。

毕昕:指甲计划跨在另外一个领域里,可以是一个事业,本身可能性非常多,不局限在创造力、想像当中。这件事情只要开始了,本就具有一定惯性,只要你不规定它在这一天、在这个节点就要停了的话。

桑田:上一次在尤伦斯讨论的时候,我们谈的是批判一个展览、结构空间,包括整个循环的这套模式。我作为一个左派,很希望你能够把那些自信力交还给这些城乡结合部的小朋友们,告诉他们,这个东西其实你做的已经挺好,不需要进入我们艺术圈。。站在一个批评者的角度,一方面我觉得这东西做成日常的就OK,不存在你刚才所提的变强或是一个伟大的作品这样的概念。

改变与民主动机

桑田:过去海报感觉很土,会给乡村小孩一些自信,他不需要非模仿一个艺术圈状态才能成立,你站在艺术圈这些表征状态里边,已经对他们有一个辐射力量。当他们看到你的海报的时候,会想这个东西我想搞,我也回家搞一搞挺好,肯定也很有味道。

赵梦莎:我觉得指甲计划说到根本跟指甲没有关系,我们在艺术行业工作格局其实挺小的,相对来说跟孤岛似的。叶甫纳的这个项目会让我感觉一个艺术家权威性被干预,让所有人创造权利变着民主了,这是让人兴奋的部分。

桑田:刚才谈的想法本身已经蕴含在她尝试想把展厅搬到指甲上,这本身包含所谓民主的动机,民主的动机潜藏在整个当代艺术,很多艺术家身上。

王基宇:你们讨论民主,这个非常难。可能它像梁硕说我的作品代表劳苦大众,画不是很美的苦大仇深的指甲泥,就有文化政治的代表性。但苦大仇深派和儒家原教旨派都比较边缘化,因为这个框架是都市中产女性为主流的。为什么艺术家不容易被政府管制,艺术家不是法盲,他知道法律不让干,但是为了艺术、为了崇高的理想可以冲破陈规陋习。都市中产女性项目就要抉择是站在艺术家一边还是政治正确一边,是冒一点点政治上的风险还是要失去艺术家的支持。年轻艺术家现在荣誉感欠缺,可能更倾向后者。

叶甫纳:我觉得绕开条例不违法犯罪和艺术的政治正确无关,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们也不要违法。反而是在一个限定的框架下,激发出了很多可能性,有意思的东西就发生在这接近溢出边界的模糊地带。比方说淘宝,微信群等自我组织的社群,到狠毒男孩,本土自制剧等等,虽然有大量的垃圾信息,但当中还是不乏精彩的东西出现。在制作的精良,规模的宏大上,艺术家的影像是无法和大制作的好莱坞电影比的,但投入的物力人力时间再长,再精工细作,那些电影那也不会成为艺术,很多情况下仅仅是一种消费。有这么多完善的,浩大的,制作精良的艺术论,在这个角度上看,指甲计划反而是是最激进的艺术形式了,无论从形式和内容上,都是非常政治的。

付晓东:非常感谢各位参加叶甫纳的指甲计划讨论会,从一开始关于女性主义低级文化、高级文化,到赵梦莎关于指甲计划民主性的问题。指甲计划以极大限度让大家参与进来,并且实施一次在生活里尝试艺术项目。

指甲计划建立了一个参与性的破坏现场展览机制艺术项目的形式,不是单独作品的实施。叶甫纳的项目最特别的就是前期参与社会生动性的元素,依托在整个系列之上的小作品、大计划,无数小品连成一整串完整性。非常感谢各位精彩的发言,希望大家能够继续关注纳纳的作品,并参与她后边其他的项目。

叶甫纳:重要的是在一起。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Curated Nail Residency,Moca,shanghai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叶甫纳作品讨论会 Part 2

2016/7/22 3:00 PM

嘉宾:付晓东(策展人;空间站创办人)、 媚潇(Michelle Proksell) 、 妮妮 (Antonie Angerer)、魏颖(Jo Wei) 、 叶甫纳(艺术家) 、 于渺 、 杨紫。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讨论会现场(空间站)


  • 指甲生产与艺术系统

Antonie Angerer:我觉得我们现在讨论的东西很有意思。通过某种方式指甲变成了每个人都可以使用的展览空间。我想知道她带领的这个项目多大程度上脱离了艺术圈?你真的需要艺术圈这个东西来支持这个项目吗?在你所说的所有项目中,有多少个涉及了艺术圈之外的人?你是带着这个项目脱离了艺术圈,还是仅仅通过这个项目对艺术圈内的艺术系统做一些反思?

叶甫纳:在这个项目中,我是在尝试模仿整个艺术系统。当然不是真的艺术系统,不过可以很像真的。我的功能有点像乙方,帮所有的方案实施,做一些事务性的工作。但我自己不会判断这件事情。之前有过这个问题,说你怎么去决定这个方案要不要选入指甲计划中?这个太难了,我不能做这个决定。我就是一个执行者,最多讨论一下实施的可能性。最近我们在编指甲计划的画册也涉及到这个问题。哪些选进去哪些不选没办法判断,只要方案提得认真或者比较完善的都可以选。

Antonie Angerer:你现在还是一个艺术家吗?还是说你同时也是这个项目的策展人?

叶甫纳:这很难去定义。“指甲计划”里所有提方案的人都叫做curator,但是他们真实的职业可能不是。我像是一个概念性的项目执行人、发起人,没有特意定义为一个艺术家。指甲计划中途产生的很多东西,我们甚至都不能叫做作品,而只是一个活动的道具,而过程中产生的互动、影响,最后这个项目本身可能才是一个作品。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Diamond Nail Salon in Art Fair,Art Beijing/Art021,Shanghai


  • 多层美学与多重空间

Jo Wei:我想从空间这个角度讲一下。刚才提到Alternative Space(替代性空间)这个概念。这个词本来是用来跟美术馆等正统机构对抗的,但它本身其实仍然是一个白盒子,没有社会属性。但现在的趋势是这种空间越来越专业化,比如,杭州有几位做媒体艺术的艺术家,他们就会去西湖边的Apple Store(苹果店)里面做展览,做讲座,观众都是对技术和艺术感兴趣的大众。这比在一个简单的“白盒子”的替代性空间更有语境,也更多元,因为它跟创作本身的题材有关系。这是当下的替代性空间的拓展和延伸。指甲本身也是一个空间,但它有点空间中的空间的感觉,像是双重空间。指甲的携带者可以在指甲上做创作,继而到任何地方,可以在派对、书店的开幕,可以在一个非常传统的画室,也就是可以到处移动。这种移动空间的概念比较有意思。因为它在人的身体上,可以到处流动。以前为了显示自己性格和社会属性,在身体上可以做tattoo,或者在t-shirt 上印一些logo;在以前指甲只是涂一个颜色,显示女性特征,现在指甲也变成了一个可以体现自己个性和宣言的空间,这个也是蛮有意思的。

杨紫:这是一种女性自主生发的美学,区别于那种男性审美塑造成的美学,具有很强烈的刺激性。我觉得这一点在女权的角度来讲还挺有趣的。我一开始参加这个计划的时候有一种初衷,大家能够凑在一起玩,能促进感情。有的时候,这比是不是做了一个好的作品、作品够不够精致要重要。你觉得“指甲计划”会不会有一种固定的美学?或者它最后升华成了一种固定的审美?我参与的那个项目假定在70年代——那是国内出版业刚刚自由化的时候——出版过一本指甲疾病图集。我们把这本书从“旧货市场”——其实没有这种情况,这本书我们自己制作的——淘到,展示出来,做文献展示,并挖掘它的“意义”。

叶甫纳:这个项目看的人很多,但是真的敢进来的人很少,进来的人都问:“可以美甲吗?”“你们招学徒吗?”“接睫毛吗?”还有一些很奇怪的老爷爷来说:“帮我看看病吧,我指甲有点病。”

Jo Wei:我感觉纳纳的项目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项目创作,就是杨紫做的那个艺术平台项目。还有一类是个人创作,蛮体现个人情感的东西。因为指甲是小小的空间,因此创作时候负担会小,发挥的空间反而更大,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关心的课题或者你记忆里有感触的东西放进去。所以如果它是个人项目时,就会发挥得像你说的“情义”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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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机构体制的介入与跳出

叶甫纳:这个关系特别重要。之前开始这个项目的时候我想申请funding(资金)或者找一个平台发布这个项目,但我发现在任何官方的平台都做不到。我一开始写邮件到call for curator(征集策展人)的网站,但是被拒绝了。我因为这个项目不是一个真正的空间,在指甲上做展览是很荒谬的,宁可把钱还我。

杨紫:是不是中国有这个法律,做广告的要有一个确定的单位呢?

叶甫纳:我想很正式地去做这件事情,所以想找一些专业的平台、策展人的机构,后来发现这样行不通,才转而在微信上做,这样指甲计划变成了一个从低到高,从群众一步步走到官方机构中的过程。我在申请funding(资金)时也遇到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资助你,但是你要把项目挂在一个非营利空间上。”可是我(指甲)就是一个非营利空间呀。所以,反而是朋友圈成就了这个项目,每个人的方案都特别好。一开始只是我周围认识的人,到后来很多我不认识的人也参与进来。很多艺术圈之外的人觉得这个项目有意思也踊跃投稿,也是因为这种方面的扩散使得这个项目变得可能。

于渺:当她说到艺术系统,她表达了对艺术系统的反抗。人们不给她资金,她要钻体系的空子、调动自己的力量。但与此同时,当她实现这个项目的时候,她又把艺术系统当作一个参考。比如说参照艺术系统做出了指甲博物馆、指甲驻地计划……所以这里就有一个矛盾。既向艺术系统看齐,又用持续的协商来与之抗衡。我觉得这有点矛盾。

Michelle Proksell:我理解你的意图是表达一些与这个系统完全不同的东西,但是在模仿这个系统的时候,你其实是强化了这个系统。我觉得你跳出艺术系统、在系统外做指甲艺术是很合理的。但是后来,你又把我带到了画廊的环境中,或者让我觉得有必要这样做,这就是一个矛盾了。我不太清楚你的意图何在。

于渺:我最近和一些艺术家聊了聊,他们是在废墟里设置装置。他们的工作室被拆毁了,所以他们必须在废墟里工作。但是这片废墟同时还是美术馆。你也知道石节子,一个乡村美术馆。所以为什么你的所有修辞、组织方式、思维方式、自我宣传方式一定要向美术馆那一套语言和逻辑看齐呢?我是觉得这个很有意思,我不去评判这个是对还是错。但是这种习惯性的向艺术系统看齐的做法很有意思。

或者说另外一个问题,你的项目中哪些层面是对艺术系统的一种干扰?我们都要和这个系统合作。但是它的合作是各种各样的。在各种合作中,它是一种远的constant negotiation(不断协商)。既合作又有一种疏离感,又有从内部对它的一种改变,一种interruption(干扰)。所以我就想问你的项目中哪些层面是有一点点interruption的?

叶甫纳:有一点点就不错了吧?我基本上做的所有的作品都有一种对某个系统的模仿。“指甲计划”有点像现在我们看到的,或者我能够接触到的艺术系统的一个仿造。我的态度不是去批判它,或强烈地对抗它,反而有点像是戏剧性的一种东西。我也在想有没有可能给它带来新的可能性,“指甲计划”是否可能走出艺术,走到更大众的地方去。当然我希望让它走,但非常难。到现在为止,指甲计划还在给艺术圈提供新的东西。有很多人觉得我在给美甲行业提供一些的新的可能性,但其实没有,美甲行业也不是很在乎这个。

于渺:上次好像听张宇凌讲了一句话,说这个东西怎么从白盒子里抛出去。这也是一个知识界对艺术界的最大的诟病。问你们能为知识生产提供什么东西,除了艺术圈子里的自high。进入这个圈子就有一些protocol(规则),有一些shared values(共同的价值观)。其实我们之间自high很容易,那么怎么抛出去。我特别期待直播计划,它可能会给艺术圈之外或知识生产力一种新的可能性。

杨紫:许多艺术家的策略,比如叶甫纳,都并非是从树立某个观念或者打开某个空间开始,这些更像是策展人的想法。他们的策略可能更基本,很重要的一步就是怎么把自己的作品有效地传达出去。这个过程中可能会用不同的方法,比如朋友圈、直播。这不是主观造成的,这不是一个崇高的使命,而是艺术自身的内部发展,不是“我要反抗”,或者我要把它从这个白盒子里逃逸出去。但它可能导致这样一个结构性的结果。


叶甫纳 | 纽约亚洲当代艺术周+甲天下讨论会

Diamond Nail Salon ,Tomorrow’s Party, UCCA, Beijing


  • 时代性艺术实践链

Antonie Angerer:我想重新谈谈空间这个概念。你之前提到了替代空间这个概念,也就是说一个大家都可以使用的展览空间。你对艺术品的概念是它自身可以创造出空间。你对这个系统本身也做了一些反思。除了经营替代性空间的问题,我们还讨论了你的项目是不是在艺术系统之外,以及它是如何和艺术系统合作并对抗的。当然,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但是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你是否创造了其他空间,一个替代空间,比如一个使人们可以自主创作内容的移动空间或其他空间。我认为更有趣的是被创造出来的内容,比如你提及到的90年代的零空间。那个时候人们其实是先发现内容,然后为其创造空间。而现在我感觉我们的讨论更加注重于空间而非内容了。

Michelle Proksell:不只是内容,其实是你对于这个年代的看法,以及对这个年代的人们想说的话。

Antonie Angerer:是的,我就是很好奇这个创造空间的过程。这个项目究竟关于什么?有没有什么创新之处?比方说你有一个开放项目,让大家都来办展览什么的。我只是很好奇你们这个项目有没有转变成一个关于指甲的公共流动空间。类似的项目还有没有其他人做,或者说从你的角度看,以你管理的经历来说说,你做的这个跟其他的有何不同之处。我以前问过你们,你们是仅仅创造一个空间,还是说这个空间能创造出更多内容, 这跟一般的画廊空间的展览有何不同呢?

叶甫纳:内容很重要。这个项目基本是模仿现有的艺术系统的结构,就算它只是指甲的展览,我也希望给大家提供一些东西或发挥的平台,是有一点责任在里面的。现在这种参与性的方式也很多人在用。比如说互联网公司,他们也会用集赞这种方式来宣传,但这些东西很快就消失了,因为这就是一个用来收集人的东西的工作模式。“指甲计划”不是这样,参与的人都还是富有创作想法和好方案的人,这也是他们自己的创造,不只是为了这个项目。

于渺:你有没有做过一些关于指甲历史的研究?

叶甫纳:有,还不是很全面。指甲的历史特别有意思,古代时指甲是用来看病的,男士留长指甲的也很多。一些达官贵人或者是不用劳动的人会留指甲,所以它是身份或地位的象征。比如一些古代的官员肖像里可以看到他们的指甲都是特别长。在佛教或者一些宗教的绘画里,人也会用好看的颜色来染指甲。国外有一本书是讲手指的,讲西方绘画通过里怎么描绘人的手指来看绘画的风格的不同。比如说法国的绘画里的指甲特别精细;西班牙人画的指甲特别粗犷,有很多绘画上的不同。

于渺:我们能够在指甲上做这么多事,就意味着我们不用手力劳动了。在历史上有一个class(阶级)的概念,现在也有一个劳动分工的概念。我接触的有两类人用指甲来劳动。一类是做头发的、洗头发的人,必须要留指甲。还有一类是站街女,她说她的指甲要留,但不能留太长,因为在身体接触的时候如果留太长就特别容易受伤。所以就是工作需要对指甲有一定的要求。像我们特别是艺术圈打电脑的人就没有这样的需求。这个其实听着挺老土的,但是从历史上的class(阶级)到现在的class(阶级)是怎样一种关系还挺有意思的。

叶甫纳:指甲区分了很多身份和职业。好多职业都不能留指甲,很多身份也不会留指甲,比如说拉拉群体。有一篇文章是说为什么我们现在会这么在意自己的指甲。我们现在都在用手机,用touch screen(触摸屏)的东西,大家就只会看到自己的指甲,视线范围都在这方寸之间。所以指甲现在变得如此的重要。另外一方面,还有一篇文章写的是为什么指甲或者关于指甲的艺术会特别火爆,是因为现在经济不景气,这是一个口红效应,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大家会关注一些很小的东西,美甲或者买口红这方面的消费会变多,其他消费会变少。

付晓东:我以前从来不涂指甲,当我被拉到了“指甲计划”里做了作品之后,我已经不能忍受不做指甲的生活。“指甲计划”的生活化很重要,指甲本身也携带着非常多的文化渊源。我特别奇怪有很多男生小手指留很长的指甲,我有时候就会问他们,为什么要在这儿留指甲,每一个人谈的都不一样。就有的人说写字要抵着纸,有的人说要掏耳朵,各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都有。

叶甫纳:在古代,那些富贵的男人都必须留指甲,显示自己很高贵。屈原也要留指甲。

Jo Wei:纳纳刚开始做这个“指甲计划”的时候我在伦敦Frieze,看到一个国外艺术家也在做指甲,我们每个人过去,他都会拉着你说:“我给你画。”我觉得这种参与性和创造性比较弱。它真的变成一个美甲项目,而非介于艺术创作和传统美甲间的项目。这两个项目虽然都是美甲,但是思考层面和性质完全不同。

付晓东:刚才杨紫说的强势介入是我们作为女性很少考虑到的形式。男性可能认为这个东西太强了,其实如果更强势的话,真的要往社会行动搞,完全可以变成海底捞这些免费给人涂指甲的地方。占领成你自己的领地,甭管别人怎么挑,我都要给你涂我那个“指甲计划”里面的logo,强行介入到生活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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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阶级特权与体制冲突


Michelle Proksell:我可以评论一下吗?我觉得,从我个人角度来讲。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指甲有点奇怪。那些有空闲时间、有金钱去做漂亮指甲的人,我们也是他们的一份子,因为我们现在就坐在这儿讨论指甲。我想到了有些人的工作又忙又累,他们拼命干活,指甲也被弄得很脏,但是最后拿到的报酬只有一点点。所以我想这个项目会变成什么呢?是对有钱有闲阶级的代表还是观察?

于渺:你觉得这个项目是面向特权阶级的吗?

Michelle Proksell:有一点儿吧。因为它确实表达了一些关于阶级的东西,对吧?这个关于阶级的看法很普遍也很有趣。不过同时,我在我们小区周围看到过一个女人,她把一个小桌子带到大街上,桌子上还有一个台灯,她就在那里为街上的人做美甲。我很喜欢她的做法,因为她给了每个人做美甲的机会,美甲变成了面向大众的、人人可以承担的消费。但是我不太理解为什么我们可以一直谈论指甲。我每天都看新闻,看到现在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我就在想,“啊,我们所在的环境真的非常安全、舒适和优越。”我们还能够谈论指甲。

有时候我觉得,是你把我们大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在你的每个展览中,你都会把大家带到一起来讨论或者体验。我觉得这很有意思,不过我想问,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想向与你同时代的人表达些什么呢?你想为与你同时代的人表达些什么呢?

叶甫纳:我们这个时代很多样化。老一辈的人经历的事情和生活的方式都是差不多的,和他们相比,我们这一代的每个人都很不一样。我这一代的人是80后,各自的家庭和背景都相异,所以每个人都有着与众不同的灵魂。对中国来讲这是很新鲜的一代。因为中国从那时打开国门,所以我这一代人更加国际化。我们看到的、面对的事物和其他国家的事物没什么不一样。尽管我们是中国人,但我们可能是看着日本漫画、听着外国歌曲长大的。

Michelle Proksell:是呀,因为互联网所以全世界有一种共同的美学。

Antonie Angerer:我想了想你说的,我很想问你会有时间做美甲吗?看你的展览的时候我想的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段会把精力用在美甲上的时光就是十几岁的时候了。只有那一段时间我才有时间和朋友聚在一起,可以几个小时讨论指甲油颜色。当然在这里我不想谈什么特权阶级,这个展览实际上就是提供一种人们可以坐下来思考指甲的氛围。

Michelle Proksell:你觉得这是一种消遣吗?一种逃避现实生活的消遣?逃避……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就是在关注一些政治、历史、新闻什么的。

于渺:我懂你的点。作为一个研究者,我对你的项目很有兴趣,我很好奇你怎么调动大家,怎么创造了一个艺术家和策展人自我组织的循环、检验的机制。然后你还创造了一个自制的系统。但在个人层面,就像我刚说的一样,一群母亲聚在一起,我看见有的母亲画着完美的指甲就会很不舒服。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时间的问题。我奇怪那些人怎么会有时间每周隔两三天就去做美甲。她的脑力怎么容得下这样的闲事?这也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而是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闲,脑子会想这些闲事。

Michelle Proksell: 我已经好几周没有做美甲了,不过我确实会去做。对于我来说做美甲就是一个惯例。我会和我不能经常见面的朋友一起去。当我们做美甲的时候因为用不了手机就谈论关于生活的比较严肃的话题。虽然我看到有些女人还是会用手机,不过理论上讲,你还是得和人面对面交流,要么和美甲师聊天,要么和身边的人聊天。

叶甫纳:我觉得做美甲时是最无聊的,因为你没办法碰东西。做头发的时候至少还能用手机,但是做美甲的时候你完全受控于你的美甲师。你什么东西也看不了,比如我就看他们提供的电影。

于渺:我觉得比我年轻的她这一代的人生长环境是国际化但也充斥了很多人工的东西,比如说媒体或各种屏幕。问题是,我觉得没有哪一代人比50后和60后更有想象力。自由并不会让你想象力更丰富,它反而控制了你。我觉得年轻一代人更难让自己的想象力超越体制。

Michelle Proksell:这和我们之前说的与体制发生冲突的问题有点关系。

叶甫纳:其实我以前不是那种会经常美甲的人,做这个项目之前从来没做过美甲或涂指甲油,除了在初中的时候我经常会给自己涂指甲油。做了这个项目之后,就开始认真地弄自己的指甲了。而且我要的是很精致华丽的效果,所以有时候做一次美甲会花4个多小时的时间。每一次都等得挺累的,很煎熬。

Michelle Proksell:我想你有没有可能利用这种安安静静坐在一群人中、不会被手机分心的时刻来讨论一些更大的事呢?讨论一些深刻影响我们每个人的关乎现实生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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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理论与实践


付晓东:身体改造是一个非常强的项目,美甲和文身都有自己的文化。好几年前理论推导说文身肯定会成为一个非常主流的文化衍生现象,之前确实没有人这样搞,但是这两年在北京、杭州,很多人把这个做的非常有意思。事实证明,艺术的实践还是跟着理论的方向走的。所以在某种角度上讲,理论的发展可能隔一段时间还是会引起艺术实践的变化。文身会大行其道,会红。但有的艺术项目,像“指甲计划”在理论出现之前,忽然出现了一种并不对应艺术模型的艺术实践。以至于她说完之后,我们都觉得无法解释。

艺术实践发展相对较慢,一般理论讨论到时实践上却没有对应。艺术出现的情况非常混沌不清,没有现成的理论去解释。现在的网红或流行文化,什么能红大体上是可以推出来的,比如快手这样的东西注定会红。这个时候,现实生活的强度确实远远超过了艺术生产。大家依然从社会学的模式和框架下追社会现实,或产生出来某种新的美学。艺术界到底有没有可能探索出新的东西,给这个社会文化提供新的东西呢?我们面对更强的、如火如荼的社会发展,艺术应该如何支持呢?

叶甫纳:有一种说法是,中国的社会现实实在太刺激了,艺术已经达不到这种刺激。比如第六代导演的那些作品,其实拍的只是现实,但大家觉得太drama(戏剧化)了,其实拍的还没有现实刺激。还是有可能性的,“指甲计划”是我第一次用参与性的方式来做作品,我不知道它的结果会怎样,我是跟着它的想法来走的。这有点像是不断去塑造一个东西,我以前的作品都是当这个东西已经有了之后才去观察、分析、了解它。这两种形式完全不一样。

付晓东:你说的这个过程我特别认同。“指甲计划”能成为一个社会现实,或者成为伴侣、朋友之间艺术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或者用美甲店等其他形式渗透到社会生活平行于社会现实同时发生了。如果在方案上或其他方面领先于社会现实,或者在过程中出现了艺术项目的转化,而且它跟现实平行发展,有的时候发展得比社会现实还快,那么它可能会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艺术项目。如果一直跟在社会生活之后,去反映、表现社会生活,这依然是一个比较初级的模拟论的形式,甚至可能连语言都上升不上去。一个是比现实更激烈地生产,另外就是自成体系,重新设计一个新规则。

今天关于整个体制结构批判的问题我们讨论了很多,包括对商业化机构的抵抗、艺术体系结构,还有女性和男性之间的对话和区别。这一次比上一次问题更集中,也把问题更加深化了,带到了一个更新鲜的领域。

我们今天就讨论到这儿,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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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叶甫纳 | Ye Funa


1986年 出生于云南省昆明市2008年

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

2010年硕士毕业于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学院 Fine Art专业

2013 年至今执教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

作品主要通过现实生活中用幽默和反讽的手法探讨权威和多元文化的关系。如大众媒体对少数民族等边缘人物的刻板印象、“完美”的审美观下虚构的美景。以引用,戏仿或反讽一些模式文化的方式,来分类和处理这种形态类似的典型图片,对他们的主旨进行分析和引伸。近年关注于参与性的社会实践。

2014年发起项目“指甲计划”,至今已有140人参与提案,在北京、上海、南京、香港、伦敦、重庆、杭州等地举办线下活动23次,线上活动“涂个指甲”共计4000人次参与。



整理:李宏妹、乔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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