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取洋之助：照片是谁都“懂”的东西吗？ | 日本摄影论选译（九）

本文是“日本-中国影像视觉文化研究计划——日本摄影论”的第九篇，选译自《照片的阅读方法》（写真の読みかた）一书。

文/ 名取洋之助

译/ 袁璟

作为符号的照片

照片是谁都“懂”的东西吗？

经常有人会说“摄影的事情我不懂”。在这句话的意思里，不懂技术与不懂图像是同样的意思，也就是说，就算把技术的问题排除在外，也还是不知道照片的好坏。但是，应该没有什么人会说自己不知道一张照片拍的是什么吧。只要不是故意把一些习以为常之物拍摄成让人不知所云、难以理解的照片，一般情况下，人们应该都能明白照片拍摄的是什么东西。

寺田寅彦

但是，理解的方式中，或者说是照片的阅读方法中，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情况，不论是从使用照片的一方来看，还是从阅读照片的一方来看，照片中都潜藏着重要的问题。有的人对寺田寅彦在《观察地图》这篇随笔中用来叙述地图的语言非常熟悉，对这样的人而言，一张地形图就是一切有用知识的宝库，是一位忠实的导师。譬如，倘若要从地形图的任何一个地方截取某个一寸见方的图形，并将这个图形中所蕴含的所有知识转换成语言进行说明，那这就是一项繁重的工作。照片也同样如此。

照片的阅读方法是无限的

拍摄银座街角的一张照片，由于观者的知识和兴趣点不同，可能会被作为发型、着装、风俗的记录，也可能被作为天气的记录，甚至还有可能作为不在场证明的照片。雪花结晶的照片、矿物和动植物的显微镜照片，对专业的研究者而言是珍贵的记录，也是知识的宝库，但是对门外汉而言，只不过是漂亮的纹样罢了。对日本人而言只是一张普通的纽约街头照片，但在久居纽约的人的眼里，就变成第几个街区、几号街的街头专属的照片了。照片被称为国际性的语言，这是因为，与文字相比较的话，照片确实具有其真实性，然而对于制度和习惯迥然不同的两国人民而言，对同一张照片的阅读却很难一致。所有照片，假以时日都会变成某种记录，仅就这点便可以证明照片的阅读方法有很多。

最近，杂志里图片的页数和报纸的照片报道版面都有所增加，可以说所有出版物的视觉要素都在增加。这种对视觉产生依赖的倾向，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现代人们都非常忙，人们所希望的就是这种一目了然的照片。而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则在于读者们需要更大的知识量。只要读者有这样的能力，便会要求他们能够了解编辑和摄影师的意图，甚至比他们所设定的东西更多，这便使得人们认识到了摄影的强大所在。曾经有小说家告诉我，他在看了岩波摄影文库的书之后，获得了小说的灵感。这可以说是一种力透纸背的阅读方式。这样的情况也确实越来越多了。

“狗”无法用照片表现

对照片的解读形形色色，这是照片的一大优势，同时也是一大缺陷。同样一张照片，却可能因为观者的知识程度或者整体的话语环境不同，解读出完全不同的东西。因此当我们把摄影作为传播手段（如今照片被使用的主要方面）时，就会产生各种混乱。

例如《家之光》中，以农村妇女劳动非常辛劳为主题在秋田的农村取材拍摄。结果，作为这本书的主要读者——农民看了照片后，都认为照片所呈现的并非“农村的妇女”，而是“秋田的妇女”。从照片中，并没看出普通农村人的劳动强度，而仅仅是“秋田的妇女”。如果那些妇女是美女的话（在杂志的图片页中，如果表现相同的主题，相较于男性，更倾向于使用女性的照片，特别是美女的），那么照片的主题就变成了“秋田的美女”，偏离了原本劳动强度的话题。更有一些会错意的读者，还会以为摄影师特意找了美女拍摄这个系列。

对于摄影的这一让人困惑的特性，如何能够更明了地理解。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如何用照片表现“犬”，而不是用文字，这样就明白了。根据词典的解释，所谓“犬”，是“食肉目犬科畜。常为人类驯化，性情伶俐勇猛，嗅觉听觉发达，被作为猎犬、警犬、军犬、守门犬、劳作犬、宠物等被广泛饲养的家畜。”将这个定义用照片来表现的话，就不像文字那么容易了。即便能拍摄“犬”的照片，但是却无法表现词典里面所定义的“犬”。那有可能是一只短脚狗，或者是一只牧羊犬。不管是短脚狗，还是牧羊犬，如果是明白犬的种类的话还好，而如果是不太了解犬种的人看了，也许就会想那是条长着奇怪样子的狗、看上去很强悍的狗、吓人的狗、看着讨厌的狗等等，会根据观者既有的感觉去理解照片的内容。又或者相反地，如果是狗的专家看了照片，或许会产生这样的解读，譬如，这是条没养好的短脚狗、这条牧羊犬血统不好，等等。

作为符号的文字·作为符号的照片

照片与文字一样，可以说是一种符号。符号这个词语所指的并非“物”的实体，而是“物”的代替品。未开化的人在看到肖像照片时，误以为看到了“实物”而大吃一惊，即便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照片确实符合符号的这一定义。至少文明人在看到狗的照片时，绝不会认为真有一条狗在那吧。

那么，作为符号的文字和作为符号的照片之间有什么明显的差别呢？那就是，文字与实物之间没有关系，而照片与实物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当然，因为是照片，就像之前提到过的，照片是将三维世界的实物以二维形式表现出来的。如果是黑白照片的话，则是将现实中的色彩转换成黑白色调。因此，照片与实物之间，总有着某种确定的几何学关系相互对应。

相对地，在文字中便没有这样确定的对应关系。像汉字这样的象形文字，在最初成形确立的时候，的确与实物有一定的对应关系。然而现在，对于“马”这个字表现的是马奔跑的样子，是作为知识为我们了解的。但是在看到“马”字的时候，断然不会每一次都想起马奔跑的样子。看到“马”这个字，直接想到的就是有着长长的脸和长长的尾巴，四条腿的动物。作为照片的一项特征，类似于“犬”这样的抽象概念，是很难通过照片进行传达，照片是“物”的忠实记录，是无法进行抽象化的符号。

另外，照片也是容易引起感情变化的符号。

据说，能够熟练掌握符号的动物只有人类，事实上，即便给狗看肉的照片，它显示的反应跟看到纸的反应是一样。而就算是人类，如果看到那些与实物极为相近的照片，很容易会有反应。最近，食品和服装的广告自然不用多说，就连书的广告，也开始使用照片，这也说明照片比文字更容易唤起强烈的情感呼应。

另一方面，照片是与实体有着密切联系的符号，因此照片所传达的形象其实相当有限。“枸橘花开了”这段文字向我们传达了白色花开的形象。但是，花开在哪里、是静悄悄地开在河畔呢，还是在郊外住宅的围墙上；是开了一朵呢，还是成千上百开满枝头呢，这都是任我们自由想象的画面。无论怎么想象，都不会对这个符号产生误读。

相对的，照片所传达的形象就有很大的限制。照片中的枸橘花是开在郊外住宅围墙上的，那么观者绝不会想到河畔那只有一朵白花盛开的画面。将小说改编成电影时，我们会发现很多形象与原作不符，这也可以说是因为摄影的这个特性。

“人类”的摄影很强大

此外，照片还是非常感觉化地被理解的符号。我们看照片时，除了理性地理解照片的内容，更多地是以感觉去理解的。岛崎敏树的照片中，尽管是同样的富士山，却因为拍摄手法不同，通过云的有无、与周围山峰的关系等等，可以看到富士山的壮丽、优美、平淡各种风貌，而拍摄日本阿尔卑斯山峰时，则通过前景中树木的大小，让山峰显得崇高、抑或是显得相对渺小。这些都可以作为例证。理性地思考的话，同样高度的山峰，会因为看照片时的感受，变得有所不同。

像这种不依靠理性判断，而依靠感觉来理解的符号，理所当然地会因为回忆起过去的经验，由符号的内容引发更为强烈的反应。这是因为，循着过去的经验，看照片时所获得的形象会有所扩展。

从相反的角度而言，没有共通经验的人，对于同样的照片也会很难产生同样的反应。岩波摄影文库出版的《心与脸》中，便有这样的例子。让九岁的男孩、十六岁的男孩和二十三岁的女孩看同一张照片，每个人的理解都出现了偏差。像这样的做法，如果换做是稍微难以理解的照片，那么能够让三个人都有相同的理解的照片是非常少见的。尽管摄影是国际化的语言，却未必能像国际语那般得以通行，原因就在于照片的读者群缺乏共通的经验。

从这点上来讲，最能够唤起情感反应的便是人像照片了。我们大部分的情感体验，都来自于人与人的关系。无论是日本人还是外国人，这一点应该是共通的。因此，拍摄人类活动的照片，可以立刻吸引人们的注意力。特别是女性的照片，甚至有种说法是“女性的存在本身就是新闻”，有着特别强的吸引力。一张照片中有人的话，就会以这个人为中心来观看照片。而且，人的感情主要会在他的表情中显露出来，因此观者的兴趣也会相应地集中在照片中人物的表情上。在所有照片中，人物照片是最容易引发反应的，而其中又以脸部照片能够强有力地吸引关注。与电影一样诉求于视觉和听觉的电视，却因其视听环境与电影不同，通常是在一个注意力容易分散的明亮空间内观看，并且观众随时都能关掉电视，因此电视节目就必须要比电影更具有吸引力。为此，电视节目中人物的特写镜头会非常多，这便是依赖于有着强大吸引力的人物表情的表现。《生活》的匈牙利十月事件专刊中，此后也会再次提及，利用了原本应该得到反面理解的照片，却取得很好反响的原因便在于这些人物照片并未诉诸于理性，而是直接地作用于人们的感情，并且这些照片并不是说明性的照片，而是仅仅表现人物感情的照片。相反地，在岩波摄影文库的书中，几乎没有使用大幅的人物照片，这也是沿袭了书籍的编辑方针，即尽量保持客观并诉诸于理性的内容表现。

说明文字规定了阅读方式

大宅壮一

与文字相比，照片是暧昧的符号。从一张照片可以解读出很多内容。根据观者的经验、感情、兴趣的不同，同样一张照片，会有完全不同的解读，接受方式也会有所偏差。这种作为符号的暧昧性，应该如何防止。有没有好的方法，能够让摄影师和编辑的意图原原本本地传达给读者呢。

方法之一，便是照片的说明文字。说明文字规定了照片的阅读方式。

大宅壮一拍摄了巴西乡间的一个小型飞机场。照片中，在双引擎的小型客机前，有一个裸着身子的小孩。这是一张读者们根据自身的经验和兴趣，都无法理解的照片。

关于这张照片，大宅先生做了如下说明。

“巴西文化的特色是现代文明与未开化状态并存的现象。交通工具使用的不是马，而是飞机。无论去怎样的乡村地区，所使用的都是飞机。但是，却几乎看不到汽车。”

短短一百字不到的说明，便可以让我们明白大宅先生想要通过照片传达怎样的内容。再而，随着大宅先生的意图，我们可以对巴西国内飞机的陈旧、积满水的机场等可以写成长篇报道的细节获得更为详尽的了解。

花森安治

花森安治所拍摄的关于浦和的报道同样如此。如前所述，花森先生将浦和视为东京上班族的聚居地，并为了表现自己的这个观点，拍下了挤满东京通勤一族的站台一幕。然而，刊登在杂志上的这张照片，没有配上任何说明，读者应该怎样理解这张照片，从哪个切入点看照片，完全没有方向。“望着飞驰而过的列车，住在浦和的工薪族们去往东京上班……”，附上了这样贴切的说明后，读者才明白应该从哪个角度来理解这张照片。通过这个简短的说明，照片中挤满站台的人群和呼啸而过的列车，这些看上去平淡无奇的景象却精确地捕捉到了浦和这个地方的特点，让人们意识到这个县厅所在地却是列车不停靠的小站，以及对于东京这个大都市所具有的吸引力有所认识。

然而，与这种用说明文字来规定照片的阅读方法相对的说法是，好的照片是不需要说明的。因比基尼环礁的放射性降尘而导致脱发的肖像照并不需要“多么悲惨”之类毫无意义的说明。比起备注说明，拍出一张让观者能够从中感受到悲惨的照片应该是更需要做的事情。

这是经常会听到的说法。然而，拍摄这张照片时，福龙丸号上除了这名男子，有多人登船，而这些人都有着同样的症状，其中一人甚至过世了。如果加上了这样的说明，那么除了目光所及的照片的力量、感受到的照片蕴含的力量之外，还能够从理性上让人们有所认知。诉诸于感情的照片拥有强大的震撼力。从照片本身带给观者的冲击来讲，脱发男子的照片远比浦和车站的照片来得强烈。但是，遭遇这种灾难的人，并非仅仅是照片中的男子。成倍的人群正因为相同的症状经历苦难，而且事实上，一个从未有过罪孽无辜的人因此失去了生命，如果读者在看了说明后，能够了解这些情况，那么哪怕是相同的照片，给人带去的冲击是更大的，这样一来针对“死之灰”举行的抗议活动也应该能取得更好的效果。如果更进一步对当时的情况进行说明，事件发生时，一大批被运往东京的金枪鱼被废弃处置，而预防“死之灰”的有效方案却没有出台，因此只能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里。这样一来，即便是同一张脱发男子的照片，却也能作为日本人抗议“死之灰”的象征吧。

从具象的表现到抽象的表现

除了为照片配上说明以克服照片作为符号所存在的这一缺陷，即“可以有很多解读却难以理解”，还有一个方法便是将照片进行排列展示，而非仅仅展示一张照片。两张照片被同时展示的话，理所当然地，两张照片中共通的要素得到了强调，而其他不是共通的部分就会在观者的印象中淡化。为了让读者能够按照拍摄者的意图理解照片，通常会用这样的手段进行展示。

例如，表示“寒冷”的照片。仅仅用一张照片来表现“寒冷”这一抽象的概念，是非常不容易的。有可能会有“将手揣在怀里行走的路人”、“看上去很快乐的企鹅”、“下雪的风景”等等类似的照片。如果将这三张照片放在一起展示，便会将“寒冷”的感觉带给观者。照片能够使观者想起过去的经验，因此他们才能够从这三张照片中解读出共通的经验——“寒冷”。人类是从自己所经历的各种事实中，才习得“寒冷”这样抽象的概念。同样地，在看照片时，人们会想起过去的经验，并在内心反复这样的过程。

摩登时代

《摩登时代》剧照

《摩登时代》剧照

这种作法并非只有在摄影这个领域得到应用，在电影《摩登时代》中，卓别林将原本毫无关系的两个镜头剪接在一起接连播放，一个是羊群的画面，一个是从地铁口走出来的人群，通过这样的手法，他明确地向观众传达了自己对于走出地铁口的群众是如何阐释的。小说家多斯·帕索斯在其代表作《美国》中的新闻短片标题里，将政治家的演讲、新闻报道的一部分、传单的广告词、流行歌曲的一小节这些相互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的元素集结在一起。乍看之下似乎散乱不堪，而事实上，他将那个时代共通的事件集合在一起，成功地将那个时代所特有的气氛表现了出来。《日本见闻》中，浦松佐美太郎在说到“青森是个荒凉的城市”时写道，“从东京开来的高速列车缓缓驶入二号站台。列车中走出来的乘客们，双手提着重重的行李，并朝着列车驶入车站时相同的方向，快速随着人潮走去。……这些乘客形成的人潮就好像是要吞没站台一般，是要搭车去往北海道的人们。”“说到工厂，也就只有酱油和味噌的酿造厂和木材加工厂这些还算有价值。”“百货店和名店也曾经有三家，其中一家倒闭后，店铺就这么一直荒废着。”“在县政府所在地中，没有大学的就只有青森了。”类似这样，列举了许多事实，正是希望通过这样的列举达到表现的效果。顺便说一句，浦松先生的文章，其实是相当摄影式的文章，如果直接将文章的内容用照片进行替换的话，可以制作一本以《青森—荒凉的城市—》为题的报道摄影集了。

关于“日本-中国影像视觉文化研究计划——日本摄影论”

文/ 林叶

自从摄影术传入日本至今，日本摄影界就从未停止过对于“摄影是什么”这个问题的探讨。而且，从这个问题出发，一百多年来，衍生出各种各样日本特有的摄影理论。纵观日本摄影史，我们会发现每一个时期都有一些非常重要的摄影论对日本摄影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这个角度上讲，要了解日本摄影，了解日本摄影的发展演变，日本摄影论是不容忽视的一个重要因素。

继“私之向度”之后，我们将以日本摄影论为切入点，主要介绍战后对日本摄影发展影响比较大的一些日本摄影论。在具体操作上，我们选取了日本摄影理论家上野修于1994年在《日本相机》上发表的专栏文章——《阅读日本摄影论》为引导线索。在这个线索引导下，我们分别从各个摄影理念书籍中选择几篇重要的摄影理论文章进行译介，希望能找到日本摄影理论的一个相对清晰的发展脉络。

日本摄影论选译 | 下期预告

作为符号的照片（下）（名取洋之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