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宋牧仲紫檀大画案,牙板上刻有光绪末年清宗室溥侗的题识,文云:“昔张叔未有项墨林棐几,周公瑕紫檀坐具,制铭赋诗契其上,备载《清仪阁集》中。此画案得之商丘宋氏,盖西陂旧物也。曩哲留遗,精雅完好,与墨林棐几,公瑕坐具,并堪珍重……”。此段题识中提到的项墨林棐几,所幸历经劫乱,仍留人间,为本次“金石齐寿——金石家书画铭刻特展”中重器。
此件称为“棐几”的明式家俱,为黄花梨十字枨方案,实测尺寸高78厘米,宽68.5厘米,长102.5厘米,两侧短边各刻有项子京印章,右侧纵向刻二印,上为圆印,印文为“项”,下为方印,印文为“墨林主人”。
之所以推断此件方案即是张廷济所藏得那件著名的“项子京棐几”,其根据除了案面“项子京”三方印章外,更有力的证据则是锲刻在一条腿足上的张廷济自作题跋,这段题跋文字是明确记载于《清仪阁所藏古器物文》中的,清仪阁为张廷济斋名,是书所收皆张氏所藏钟鼎,碑碣,鉥印,砖瓦等金石古物器形乃至契刻题识的拓本,并有张廷济考释,将此件方案腿足上题跋拓本与《古器物文》所收“项氏棐几题识拓本”两相互校,文字,行数,书法,刀法无不相合,即为明证。
王世襄先生所撰《略谈明清家俱款识及作伪举例》一文中,也明确记载有这件“项墨林棐几”,并有详细的图文描述,图即《清仪阁所藏古器物文》中所存“张廷济题识铭”拓本,文字如下:“有的家俱曾经名人使用过,但未必有题识,一旦为人所得,便撰写题识刻上去,说明来历,并志忻幸或缅怀。这和收藏家把题识写到书画上去是一样的。实例如项墨林棐几和宋牧仲大画案。所谓项墨林棐几是一张约两尺宽,三尺长的桌子,原来只有项氏的三方印章刻在上面,后来嘉兴张廷济购藏,撰写了一篇铭刻了上去,铭曰:棐几精良,墨林家藏。两缘遗印,为圆为方。何年流传,萧氏逻塘。火烙扶寸,牙缺右旁。断韮切葱,般痕数行。乾隆乙卯,载来新篁。葛澂作缘,归馀书堂。拂之试之,作作生芒。屑丹和漆,补治中央。如珊网铁,异采成章。回思天籁,劫灰浩茫。何木之寿,岿然灵光。定有神物,呵禁不祥。宜据斯案,克绰永康。爰铭其足,廷济氏张。书以付契,其兄燕昌。”铭文拓片收入《清仪阁所藏古器物文》第十册。”
上文所举尺寸以及铭文文字内容,与目前此件方案实测尺寸以及腿足上的契文是一般无二的。铭文内容详实,信息量极大,试解读如下。
“棐几”即棐木做的几案,“棐”即“榧”字,泛指文人书案之类。“棐几”一词出自《晋书?王羲之传》:“尝诣门生家,见棐几滑淨,因书之,真草相半”。后世文人每以“棐几”入诗。将项子京这件方案称为“棐几”,是一种文雅的说法。
“两缘遗印,为圆为方”,证之实物桌面项氏印,正相符合。“何年流转,萧氏逻塘”,可见此器后来从项家散出,又到了逻塘萧氏手中,逻塘即海盐半逻村一带,与张廷济所居嘉兴新篁里相距不远。“火烙扶寸,牙缺右旁,断韮切葱,般痕数行”,可见此桌案在萧氏手中,境遇不佳。“扶寸”是古人长度单位,铺四指为扶,一指为寸,形容较小的尺寸,这里表示桌上有尺寸不大的火烙痕迹,又沦为切菜切葱的案板,因此“般痕数行”。
“乾隆乙卯,载来新篁,葛澂作缘,归馀书堂”。乾隆乙卯即乾隆六十年(1795年),时张廷济28岁,离他在嘉庆三年(1798年)得中头名举人,还差三年。“新篁”即嘉兴新篁里,张廷济家世居于此,其南即海盐。葛澂即介绍张廷济购此“棐几”者,嘉兴人,字见岩,斋名溪阳书屋,与张廷济友,好金石精古,张廷济有一柄时大彬所制“汉方壶”,即得自葛澂表兄王安期之手,葛澂又曾替张廷济购买过“建文二年湖州府铜权”,故葛澂与张廷济可称金石之交。
“回思天籁,劫灰浩茫”,项子京珍藏法书名迹的地方取名“天籁阁”,朱彝尊《曝书亭集》有载:“子京以善治生产富,能鉴别古人书画金石文玩物,所居天籁阁,坐质库估价,海内珍异,十九多归之”。其孙项圣谟在《三招隐图》题跋中云:“明年(1645年)夏,自江以南,兵民溃散,戎马交驰,于闰六月廿有六日,禾城(嘉兴)既陷,劫灰熏天,馀仅孓身负母并妻子远窜,而家破矣。凡余兄弟所藏祖君之遗法书名画,与散落人间者,半为践踏,半为灰烬……”。这便是嘉兴史上的“乙酉之役”,张廷济所谓“劫灰浩茫”意即指此。
正因为劫后馀存,因此张廷济对能收藏此件项氏棐几更觉幸甚庆甚,故其继而感歎到“何木之寿,岿然灵光,定有神物,呵禁不祥”。又自撰了此篇128字长铭,更请其族兄张燕昌书写并锲刻于腿足之上。铭文最后十六字揭示了撰文与锲刻者,即“爰铭其足,廷济者张,书以付契,其兄燕昌”。
张燕昌也是乾嘉之际金石篆刻的大人物,他是海盐人,文鱼是其字。张廷济称其兄,是族兄的意思。张燕昌在朱漆桌面上另有一段题记,“嘉庆庚申(1800年,嘉庆五年)夏日,叔未令弟解元用丹漆补治,兄燕昌书”。据此可知,当乾隆乙卯(1795年)张廷济刚购入此案时,并未用朱漆修整案面,要到五年后即嘉庆庚申(1800年),才以“丹漆补治”,而张廷济自撰铭文中已提到“屑丹和漆,补治中央”,可见张廷济这段铭文的创作时间,也至少应该在嘉庆庚申当年或者更后时段,张燕昌锲刻铭文的时间也只会靠后不靠前了。
光绪年间杭州人徐珂编撰《清稗类钞》,也有一段关于张廷济收藏此件项子京棐几的描述,可为补证,“张叔未藏项墨林棐几。去秀水之新篁里可五六里,为罗汉塘,萧氏世居之,颇富藏书,并蓄项墨林棐几……,盖天籁阁严匠望云手制物也。张叔未以葛见岩之介绍,购得之,因作铭,索其兄文鱼书之……”其中最有价值的资讯是揭示了项氏棐几的製作者,为“严匠望云”,《萝窗萧牍》,《骨董琐记》中都有谈到:严望云,一作阎望云,明代万曆年间著名木雕艺匠,善制木器,极为精工,曾为嘉兴大收藏家项元汴做过香几,小盒等器具,置于项氏“天籁阁”中,极得墨林推崇,曾为项氏製作一隻竹根杯“如荷叶式,附以霜螯莲房,巧而雅,墨林题诗美之”。严氏所作,传世极少,徐珂此处所言恐非空穴来风,则益见此案来历不凡。
晚近之后,项氏“棐几”又从张廷济家散出,为无锡秦清曾(1894-1984)所得,清曾名淦,近代书画名家,与其父秦锦文在上海创办艺苑真赏阁,其曾祖父则是晚清山水名家、《桐荫论画》的作者秦祖永。
一件经四百年仍完好如初的名器,历劫不磨,重放光采,每个得见此器的好古者都应额手称庆,眼福不浅,黄丕烈所谓“谨护持之,慰此古物之精灵乎”。张廷济所谓“定有神物,呵禁不祥,宜据斯案,克绰永康”。在这件“棐几”之上,体现得至为完美。
诸文进
二零一五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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