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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洪磊摄影作品
巫:我想我们是否从你的自编年表谈起?我看了这份年表,感到很有意思。你在你的同代人当中似乎比较特殊,因为你这个年龄的艺术家一般对自己家族上辈的事情并不太知道,或者只是略有所闻。比较起来,你知道的要多得多。这是你后来收集的结果,还是你从小积累的知识?
洪:可以说是逐渐积累的吧。记得我奶奶给我看了很多房契,可以一直追溯到明朝,再往前就不知道了。
巫:什么房契呀?
洪:我们家早先是个大家庭,有不少支脉,比如老大、老二、老三各房,又都生了孩子。这么多人,房子怎么分?家里就不断把房产分给各房子孙。我奶奶把我爷爷这支得到的房契给我看,我只记得大概的脉络,知道是明朝时候从安徽搬到常州来的。
巫: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的?
洪: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在我奶奶去世以前。
巫:那你当时年龄已经比较大了。
洪:是的。但是小的时候也总是不断听到家里的这些往事。实际上我受我奶奶的影响比较大。从小她带我,在孙子辈中她最喜欢我。她会很零碎地讲,比如说我们家以前有些好东西,像郑板桥的字,“文革”的时候烧了。“文革”时我还小,家里一片混乱慌张。我叔叔那时是无线电局局长。“文革”的时候他受到冲击,家人都很害怕。后来叔叔下放劳动,我奶奶偷偷地把家里的一些东西烧了。具体的过程我不太清楚。
巫:你“文革”的时候多大?
洪:我1960年生,“文革”开始的时候是6岁,我记忆比较清楚的是9岁时候的一件事,好像是共产党的“九大”召开的那天。我们家离我外婆家不远,穿过一个小胡同就到了,我妈每天都会在吃过晚饭后去我外婆家。那天我跟着我妈行走在小胡同里,那时城区里有很多高音喇叭,忽然喇叭就开始广播了,说有很重要的内容要传达,于是大家就都等待着,我觉得很紧张,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最后,是毛主席发表了一个什么讲话。等待的时候妈妈和我穿过窄窄的小胡同,一个只有一米多宽、一百多米长的小胡同。我很紧张,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那种紧张的心情我记得很清楚。
巫:那时候你是不是和你奶奶住在一起?
洪:是的。我奶奶是一个很好强的人,很喜欢共产党。因为我爷爷去世很早,她年轻守寡,只有我爸和我叔叔两个儿子。我爸在部队,我叔叔由于军属的关系,很快得到重用。两个共产党员儿子给她带来很大的荣耀。在我们那条街,她被叫作“光荣妈妈”,在街坊里很受尊重。所以她很有自豪感,包括教育我们时,用的都是封建礼教夹杂着共产主义的宣传词语。
巫:还有什么想得起来的事儿?
洪:都是点滴之间。我奶奶对我们的管教很严,比如吃饭不能一手拿筷子另外一只手空着。她家是宜兴和桥镇的一个小业主,开一个小铺子。虽然不是大家族,但家境还不错。
巫:你们家的房契这类东西能够在“文化革命”中被保存下来不容易,这在当时是相当严重的事情,是犯法的事。
洪:对。当时连郑板桥的字都烧了。但是在我奶奶眼里,丈夫死了,她和洪家的关系更加紧密。这是传统妇女的观念。当时也没有人来抄家,而且我们家还是军属。她留下来一些陪嫁的首饰给我妹妹。她总说我们洪家太穷,当时嫁过来的时候,院子里还停着棺材,那时洪家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奶奶的陪嫁。有一天我故意和她开玩笑,当时我也就十八九岁,拿了一个家里的大铜勺,半夜把她叫醒问她,问这是不是也是她的陪嫁,她说是呀,这也是陪嫁。我奶奶家比洪家的家境要好一些。洪家那时已经败落了,我奶奶说房子都出租了,只有两间是自己住的。
巫:你对于洪家的知识,比如说先祖是茶叶商呀,是通过你奶奶知道的,还是自己收集来的?
洪:主要是大人说的,我也不知道做茶叶生意做到多大规模,房产真的是有多少,主要是听老人的零星讲述。还有我上个月刚过世的叔公,也听过他讲,洪家很多男人寿命都没有超过50岁,他是活得最长的。当听他们描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好像一下子就回到童年。我当时住的是一个明代的院子,我想象着,那些内容都是真实的。我们家的院子风水不好,东西向,风水差一点。原来是一进去就是大院子,大概有四五百平方米,解放以后很多人搬进来住,搭了很多小房子,大门也给改了,完全不一样了。通过一个10米不到的小胡同穿过去,就是一个小院子,四五米宽,两边有厢房,中间是起坐间。我们把这个小天井叫做“明堂”,后面又是一个明堂,有几排房子。从街面大门到后面的内宅很长。不过后来这些房子都陆续卖给别人了。我小时候的记忆就是这样一个大院子。邻居也姓洪,却是另外一支洪家。
巫:听你这样讲,似乎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把你的童年记忆勾起来了,使一些忘却的故事慢慢地清晰了。你是否记得这些“记忆”是什么时候返回的?
洪:是我父亲1984年去世的时候,我奶奶、还有家里一些人一起讲洪家的往事。我父亲的表兄曾经给一个民族资本家做师爷,那个资本家做过江苏省的高官。我的这个表伯父后来在统战部门工作,他来帮家里打理我父亲的丧事,因为我叔叔是市长不便出面。这个表伯父说了很多事,加深了我对这个家族的认识。因为洪家在常州有着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我也会经常遇到一些人,交谈下来,他们会说起他们是亲戚或者是我的长辈。所以经常会有意无意了解到家族的事情。
巫:那时候你是在哪里读书?
洪:1984年我在南京艺术学院上学。我很少回家,我在另外一个城市想象常州。
巫:这和你艺术上有什么关系?
洪:没什么直接关系。对家族的事情,我更多的是会突然受到感动。现在很多事情,包括我和情人的关系都未必会使我感动、流泪。但是家族的事情会突然促动我,使我受到感动甚至流泪。
巫:为什么呢?
洪:很难说清,亲情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不是很理性的人。我外甥去南京,小孩自己不敢去,我有个舅舅在南京,他年龄大不了我几岁,以前我在南京上学他一直照顾我。我打电话给这个舅舅,打电话那一刻,眼睛就湿了,不知道为什么。
巫:我之所以希望了解你的这种心情,是因为我觉得这和你后来的艺术可能有关。虽然不一定直接有关,但是和你的那些花园和废墟的意境似乎有着某种联系。等一会我们会谈到这些内容,现在我想先找一下来源和根底。你的自编年表一上来就是叙述往事,祖上呀什么的,一下就引到这样的一个历史环境里。这似乎是你的一种特殊的思考问题和感知世界的角度。对历史的重构也是艺术。
艺坛初践
巫:我们换个角度,谈谈你的艺术兴趣,什么时候你开始对艺术产生兴趣?
洪:那个年代的家长不会注重培养孩子的艺术才能,好像从幼儿园我就开始乱画,当然这和艺术没什么关系。后来我跟母亲随军去了山东的枣庄,有一次我父亲出差带回来一套水彩笔,这是我父亲对我唯一关心的一次。他当时在宣传科做科长,有一个摄影队,管着一个图书馆。“文革”的时候图书馆也没什么人来。我记得我偷了一本钱松岩的《砚边点滴》。那时候看那个。
巫:那时你多大?
洪:20世纪70年代,15岁不到吧。实际上也不懂,看图而已。有一张画是无锡的惠山,后来我去无锡看到惠山,和他画的竟完全是两码事。因为他不是写实。这是我最早看的艺术类的书。后来看到的是在这个图书馆拿的一本西方论艺术的书,我记得有几张插图,鲁本斯或雷诺阿的人体,反正是很肥壮的西方女人体。那时候觉得很刺激,性的刺激。好像也读了丹纳的《艺术哲学》,文字没好好看,主要看后面的图。那些都是发黄了的老书。后来到了1976年的时候,我上高中了,毛泽东去世,我记得有一张画毛泽东和华国锋,叫《你办事我放心》的油画,我是在橱窗里看到的。那时候我觉得我要画油画,我觉得那幅画画得太好了。
巫:当时学校里有没有美术组?
洪:没有。我记得临毕业的时候,有一个美术老师教我们画素描,开始比较正规地画石膏像什么的。有几个人在他家画,不是上课画,是用课余时间。我小时候个子比较高,13岁就开始打篮球,一直打到高中毕业,老师让我去考体育学院,我父亲不同意,他坚持让我考农业学院。他认为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我觉得他的想法很奇怪。1978年参加高考就报了农业学院,我在考场里坐了半个小时,随便做两个题目,就出去了。我不可能真的去考什么农业学院。后来就报考了山东师范学院的美术系,我那时候已经画了一年多画,但是考得明显不好,当时有一个潍坊师专的老师问我如果师大不要,我们师专你考虑不考虑,我说不去。我虽然从小到了山东,但是户口一直在常州,我父亲就让我回江苏。当时常州有一个工艺美术研究所,因为我喜欢画画就去报考,结果考上了,从此就和艺术有关系了。
巫:这是个什么样的工艺美术研究所?
洪:我记得当时研究所保留有一些民间工艺,比如乱针绣。吕凤子受到西洋画的影响,他想用中国传统刺绣跟西方艺术结合,用刺绣来表现西画,发明了乱针绣。明朝的顾绣,就是有文人参与。沈寿也发明了仿真绣,主要是平针。吕凤子有个女徒弟叫杨守玉,是刘海粟的娃娃亲,刘海粟不愿意包办婚姻就跑了。杨守玉终身未嫁,她是常州人。研究所还有一些竹刻等工艺都很好。当时有油画组、国画组。我在油画组,画那种外销画,每天要生产10张左右。
巫:它不是一个学校?
洪:不是学校,严格地说,是个工艺品厂。很多人都想进入这个单位,所以要考试。进去以后跟一个师父,我师父原来是在上海画广告的。我们就跟着他们画。师父的年纪都很大了,五六十了。我在里面一边画那种行画,一边画素描,准备考学。我和国画组的人一起玩。国画组有个老先生是杭州国立艺专的,是李苦禅的学生。那时候受到他们的影响,开始写毛笔字,临《张迁碑》,只是个人兴趣所至。
巫: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洪:1979年到1983年吧。
巫:可以说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那时艺术界有很多事情发生,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洪:我觉得感触最深的就是首都机场壁画,那时候我考的是工艺系,对装饰画比较感兴趣。1983年报考南京艺术学院的专业是工艺绘画,我的装饰画考了第一名,我画得最快,分数最高。后来也看到陈丹青的西藏组画,觉得画得好,当时很敬佩。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很多人迷恋陈丹青。我觉得当时新鲜的事情很多,给我很深印象的是很多人在写小说。今天一个,明天又出现一个。新鲜事很多,新的油画、小说、哲学书很多。
巫:西方的东西开始接触了么?
洪:我记得看过最早的西方展览是在上海看的法国乡村风景画展览,记得有个小孩在赶一头牛,很逼真,觉得画得真好。后来也是在上海看了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的藏画展览,给我的印象很深。
巫:考上南艺后有什么变化?
洪:我进入南艺一个月,就觉得这个学校没意思,上课就是画素描、石膏像。我石膏像一直画不好,更喜欢勾线条。所以素描的分数很低,有一段时间很自卑。后来有个年轻的油画老师到我们班,说我画得最好。我很激动,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他现在在美国。
巫:他为什么觉得你画得最好?
洪:我喜欢勾线。人的结构、肌肉找得准确一点,其他人可能是注意明暗,形就不注意了。
巫:你对线的兴趣是从哪来的?
洪:可能是从装饰画来的,跟工艺美术研究所的环境有关。20世纪80年代吴冠中提出形式美,当时对形式美比较关注。南艺给我的感受是比较散漫,和中央美院那种严谨的风格不一样。我在工艺美术系学了工笔画等,还在陶瓷厂、漆器厂实习,素描、色彩的课程不多,国画的课程比较多。天天就是玩,有点儿小聪明的人就会被大家认为很有才气。
巫:你觉得那几年中你对当代艺术是不是有什么感悟?
洪:没什么,1985年到1986年中国美术界闹腾得很厉害,很有意思。但我就是跟着玩,觉得应该画油画,看了一些画册,最喜欢的是高更。
巫:“’85新潮”在南京是不是也有反映?
洪:我记得南京有个江苏青年艺术周。当时全国有几个点,王广义他们是北方群体,杭州是张培力、耿建羿他们。湖北、南京,很多。南京是以青年艺术周为事件,我参加了这个艺术周。是1985年的一个活动,大家说是要做个展览,很兴奋。开始是年级比我高的一些人在张罗,我不太清楚。我喜欢高更,就画了一个苏州女人。当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上海有一个印象派画展,我参加艺术周开幕式后,就赶到上海去看这个印象派展览。看了以后觉得南京的展览是个垃圾。那个印象派展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觉得凡?高画得太好了。但是后来再看到他的画就没有当时那么激动了。反正在学校那会儿,我觉得就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回过头来看(南京)艺术大展却是一塌糊涂,和艺术本身没有关系,它可能是一个运动。
巫:后来你是否还参加了什么当代艺术活动?
洪:没有。因为后来风起云涌,栗宪庭办了一个《美术报》,经常可以看到很多新人的画。我记得看到两个比我低一届的小孩画的画登上去了。当时我觉得这样的画都能登上去,我的为什么不能。当时我不懂呀,这些事是要跟这些人认识才能把你的画选上去。我觉得没那么神圣,参与也就不多了。自己画点工笔,后来油画画得很少。
巫:谈谈这几张早期的画吧。这是学校里的作业还是后来的创作?
洪:这一张是在学校里画的。当时有点学卢梭的那种超现实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样的一个人趴在河岸边。
巫:你对超现实的兴趣是从哪里来的?
洪:我觉得是天生的,是神秘主义。应该跟我父亲1984年去世有关,我开始更多地思考人本身的问题。
巫:毕业以后呢?
洪:我分到一个学校教书,实际上当时我没参与到美术新潮运动的中心里去。当时也就是受到一些影响,没有想到把绘画作为主业。毕业分配到常州技术师范学院,是为职业学校培养师资的地方,在那里的美术系任教。1987年一直到1990年这段时间,自己在学校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是很迷茫的一段时间。教学上和领导发生了一些矛盾。想发挥自己的理想呀,或者一些不良习惯,睡懒觉呀,不能准时上课,就这样有一些矛盾。有一段时间我住校,和其他老师一起画素描,那时候开始比较系统地考虑一些美术问题。为了给学生上基础课,有一段时间经常看文艺复兴时期大师的素描。当时也很喜欢毕加索、立体派的东西。画了很多的素描,整个晚上画肖像。我有一个同学和我分在一个学校,他当时就追求写实的,我呢就学学立体派,对构图的研究画了很多素描。其实当时也不知道要干嘛。后来到了1989年,听说有一个美术大展,我就画了一些草图,
巫:是不是这张?
洪:是。大展之前带学生去黄山时,我在旅馆画的,炭笔和水粉。我给大展寄去了,但是后来也就杳无音信。
巫:他们当时收了很多照片。
洪:后来没什么音信。1989年的时候我带学生去四川写生。我去了叶永青家,他没在。后来去了张晓刚家,看到他的画,觉得他画得非常好,用颜色在纸上画,特别有意思。我回来自己也画了一些。这张有点学克利。这张学张晓刚,在铜版纸上画。这是油画,要更晚一点,受叶永青影响,造型上受到文艺复兴头像影响。这些受到中国壁画的影响。这是1989年左右的。这些画都找不到了,只有照片了。
巫:当时你是不是读了很多哲学书?
洪:对,上大学时很流行。看哲学书、看文学作品,很热闹。我觉得那个时候奠定了很多基础。开始塑造自己,当时你不懂这些是不行的。音乐你要知道,文学、哲学,大家都在了解这些。南艺的教学不紧张,大家有时间交流,一说起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赶紧就回去看书去。
巫:你比较喜欢并且受到影响的是不是弗洛伊德、叔本华这些人?
洪:对。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期,管策和金锋策划一个展览叫我参加。我1989年的时候从四川进了藏区和敦煌,看了密宗的壁画,我对这些神秘主义的作品比较感兴趣,当时拍了照片,回来画了一些。中间是人形,是藏民。那个展览是八人展,先在常州,后来去了南京。是比较实验性的展览,都是架上绘画。管策他们当时受波普的影响比较大。
巫:这些人对你的艺术有什么影响?
洪:实际上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艺术可以作为我今后的人生道路。这个展览对我的影响比较大,因为我知道自己要走这条路,慢慢开始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画出来也觉得是个东西了,不是习作了。那个展览当时留给我的一个比较深刻的印象是人事关系、互相争斗。管策、金锋联合起来想把我们当成他们的陪衬,在宣传上作手脚。我当时不懂,在聚会时感觉到他们有意无意地在围攻我、贬低我,我就觉得没意思,后来和他们就没来往了。但是正是因为和他们的这种合作,我才开始我自己的创作。
巫:虽然在这个展览以前你已经以艺术为职业了,但是是不是还是把艺术当作外在的东西?从这个展览开始,艺术变成内在的、个人的部分?
洪:原来只是当作一个爱好,不是作为生命的状态。没有压力,只是像孩子一样的自发娱乐,业余的心态。
巫:这个改变非常重要,有没有别的促成因素?
洪:当时那个展览是大家一起做,有的人从展览获得很多东西,现在看来也不是很重要了,只是呈现在宣传上。当时有一本台湾人出钱做的杂志,栗宪庭他们在做,发表了一些报道。我看到那上面写到这个展览是谁谁等八人,正好到我这里就被省略掉了。我就觉得一定要做得比他们还好,比别人强。就是这样的压力。后来我吸收西藏密宗、西方宗教的一些符号,把材料粘贴上去,颜色刮上去产生肌理感觉。
巫:这其中有没有象征主义的因素?
洪:没有。我就是陶醉在材料感里。这是展览前后做的。
巫:石冲早期也做过类似的实验。
洪:不知道。我是1992年到中央美院进修版画,后来在1993年做一个个展。在北京的时候比较焦虑,当时是改革开放初期,对物质文明的突然压力很难适应,自己要画什么也不知道,越来越迷糊。有点表现主义的情绪。
巫:你进入美院是进修还是通过考试?
洪:是进修,但是需要考试,有十几个名额。我原来在学校教版画,但是不懂版画,报了版画,是助教进修,学校交费。1992年到1993年一个学年,学了铜版、木版、石版。我觉得当时受西方影响很重,包括文学、哲学的只言片语。几乎沉醉在其中,想用那种思维来抗争改革开放初期那种物欲的状态。
巫:当时学校里怎么看待你的作品?
洪:当时版画系有个叫苏新平的老师,画石版的。他看过我的作品,没说话。他可能会有感受,我的石版画力度会强过他。一幅作品的题目叫《重新捡回自己的头颅》,带有文化重构的意思。
巫:你对当时的那种经济大潮是不是抱有反抗的态度?
洪:我受不了那个,觉得是个灾难。
巫:是不是觉得是精神丧失了?
洪:因为当时很多东西都没有了。这几张画叫做《远离城市的黄昏》《通天的梯子》,这是《呐喊》,是素描。还是接着那种情绪,这张叫《世纪末风景》,有一种要换到另一种时代的感觉。后来和一些老板交往,说20世纪90年代初期是能赚到钱的时代,有很多机会。我反而是特别哀怨。
巫:为什么?
洪:有点莫名其妙。
巫:是个人的自发心理还是从一个理论高度去思考?
洪:“’85新潮”时,栗宪庭提出一个大文化的概念,我可能受到那种影响,还沉浸在其中,过高把自己看重,强化自己对世界的思考。在“文革”阶段,我们家没受到太大的影响,没有挨过饿。后来我在北京上学,我没什么钱,拿学校工资,当时中央美院在王府井,有时晚上半夜回来,饿了,几个同学凑20块钱吃点涮羊肉。当然我会很自然地把自己想象成悲剧英雄、知识分子这样的角色。
巫:你当然是知识分子,有唯美主义的情绪在。
洪:这张画表现的是一个太阳在燃烧,没有具体的东西。这是没有头颅的人。这是日食。这是纯粹的习作。这也是世纪末风景。这是书在烧。这是面具,这又是燃烧,是1994年画的。
巫:从这些作品看来你在当时已经是“新派”艺术家了,这是个重要变化。
“针刺”的启示
洪:这张画是1995年的作品,是一个转变。
巫:我们仔细谈谈这个,1995年似乎是你的艺术中比较重要的一年。你说你当时“想对传统绘画进行颠覆,使画面给人一种针刺的感觉”。请你解释一下。
洪:当时希望有一个颠覆,但是实际上内心还是颠覆不了,我还是喜欢这个东西。1985年之后的中国艺术颠覆了很多东西,再进行颠覆是很不容易的。但当时我确实是想继续颠覆。
巫:是不是要颠覆中国的传统?
洪:对。我就做了一个,你那个鸟不是活的吗,我就弄一个死的。但是后来证明还是没有颠覆掉,还是陷进去了。
巫:也许是因为太有意识,太理性。
洪:我考虑采用杜尚的做法,但是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方式来学习杜尚。只能从死亡入手,这和我对死亡的兴趣有关系。后来就画了两张这样的东西:《红蓼水禽图》和《斗雀图》。
巫:你的风格还是宋画的风格,但是在形象上作了转换。
洪:风格是不可能变的,实际上我仍然喜欢这个东西。当时我意识到我喜欢宋画的风格,但是进行这种转换使我心里很舒服。画这些东西我觉得很愉快。
巫:当时你没觉得很矛盾么?
洪:没有,我画好了以后觉得自己很牛了,但是周围朋友看了没人说好。
巫:你虽然是颠覆,但是内心里仍然喜欢被颠覆的传统。这是不是在颠覆自己?你是不是意识到了这个矛盾?
洪:当时没有意识到,后来也没有意识到。你刚才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我并没有颠覆艺术的样式,等于根本没有颠覆。是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巫:这些早期作品和你后来紫禁城的照片有没有区别?
洪:我觉得应该没有太大区别。到我后来拍照片,死鸟已经变成我的一个符号了。符号不是我想要的最终结果。死鸟不是一个伟大的艺术符号,死鸟不能变成一个风格,它本身不代表什么。后来有人采访我,问我死鸟代表什么意思,我一点也说不清。我自己都很难把握。当时就是一闪念,像是一根针刺了一下的感觉。
巫:是针刺的感觉,但这也是西方现代艺术里的一个概念。罗兰?巴特就提到真实的摄影要有针刺感。或者是一种回忆性。这个概念是你现在提出的,还是当时就想到了的?
洪:1995年就这样想到了。
巫:你能形容一下你当时对“针刺”的感觉?
洪:当时很多艺术家很有力量,握着拳头、炮轰的感觉。我的内心不是那种强悍的类型,我需要的是很机巧的,是针刺的感觉。我个人的气质不具备拳头那种力量。
巫:刺什么?
洪:刺一下心。我觉得针刺一下心,比拳头打来更有痛楚的感觉。
巫:“刺”在我理解是比较有诗意的,是瞬间的一种感觉。我觉得这个很重要,是一种美学概念。当时你看中国诗么,你觉得文学是不是给你类似的感觉?
洪:那几年不太看中国的东西。博尔赫斯给我的影响比较大,他有针刺的感觉。他的小说《马可福音》讲一个人到朋友家度假,由于主人不在,主人是英国迁来的教徒,吃饭时把
《马可福音》放在桌上。他每天吃饭就会念一段。一天主人的女儿来和他幽会。第二天觉得主人对他的神色不一样。后来看到主人做了一个十字架,对他说,你上去吧。博尔赫斯的小说给我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巫:你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看了很多中国画?
洪:老师带着看,但是不系统。1995年时我从内心开始喜欢中国画,这是发自内心的感觉。教我们山水的老师喜欢大泼墨,但是我画得很沉静,他觉得不好。那时我觉得我和国画之间有一种天生的默契。用毛笔点了墨在宣纸上落笔,我就想流泪,这是很奇怪的感觉。
巫:就是针刺的感觉。
洪:我记得比较清楚,特别有这样的感觉。后来我去故宫看中国画,觉得太好了,也是因为有这样的感觉。
巫:但同时你又想要把它解构掉、反叛掉。
洪:所以我的心理确实很奇怪,我一旦发现了我最喜欢的东西,但是又要去把它破坏掉。
巫:是不是一种自虐的倾向?
洪:对。可能和我的名字有关系。洪是水来了,磊是拿石头堵上。有矛盾,我历来做的事情都有很多矛盾。
巫:不管成功与否,你在语言上已经开始找到自己的东西。针刺的问题谈了不少了,我们再接着谈谈1996年你回到常州以后的情况吧。
从绘画到摄影
洪:当时对宋徽宗也不是很了解,一看到他的这张画觉得太精彩了。但是前年我再看这张原作的时候又觉得很差了。我把他的三角形稳定结构改变了一点,再弄些死鸟,我不想完全照搬宋画。
巫:这是把它变成你自己的画,不是解构宋画。
洪:我想建立自己的语言体系。
巫:这时的死鸟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洪:对,是我自己的、个人的了。我那时考虑我们的传统文化正在慢慢地消失。
巫:因此你的作品具有了对更大的文化问题的影射、对传统的死亡的反思。比如说这张,是比较典型的,构图很简单,但其中有很强烈的幽怨、凄艳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不是你的自觉追求?
洪:凄艳,可能是天生的审美吧。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同时又是悲观主义者,两者一结合就是凄艳了,可能是这样的。
巫:以前的几张作品给人比较粗糙的模仿的感觉,反叛。这几张有了那种凄艳的感觉,不完全是形式,也融合了西方绘画的因素。
洪:对,有些西式水粉画素描的味道,枝丫都是炭笔画的,底色是金粉。当时画了好几张。
巫:这张比较好。当时你个人生活中有没有失恋之类的事儿发生?
洪:有。但是跟这些画没什么关系,跟前面的版画有关系,属于那种恋爱当中被折腾的感觉。这个红颜色的花,不是画的,是把颜色挤上去做成的。
巫:当时喜欢这样的东西?
洪:这是临摹宋画,把鸟的翅膀折断贴上去的。我到西直门鸟市去,买死鸟,不要钱,给我了。拿回去贴到画上去的。
巫:那是什么时候?
洪:1995年。这是拿鸡骨头贴上去。这个红颜色看上去有些肌理。当时我看到里希特一些油画,灰色底子,有些看不清楚的肌理。我觉得挺好。1995年有德国的艺术展览,博伊斯等人的名家作品展览,我也看了,有一些影响。之前我看的摄影是另外一种概念,看到一些德国建筑摄影,很棒。这是1996年回家以后做的。当时我画的这些东西很奇怪,回家以后真的收集到一个这样的漆盒,很不错,现在还在家里,可能是清末的。
巫:当时你已经在收集古物了?
洪:那是我以前一个朋友的卖给我的,没有专门收,当时还不是太迷恋。20世纪90年代收了一些陶罐,后来都扔了,看不准这些东西。这张作品是把徽宗的画和婚纱照混在一起,用的是艾略特的诗。
巫:这个变化很关键,进入摄影了。你说开始拍成照片也没当作作品,但是王晋看了觉得很好?这几张实际上是装置作品,这种装置那时你才开始做么?
洪:对,做得也不多。
巫:是不是受到康奈尔的影响?还有什么别的影响?
洪:当时我已经离开北京了,再说康奈尔在艺术史上不是特别强悍的人物。这是些很个人化的东西,我觉得有意思就这么做了。我有个学生开一个婚纱摄影照相馆。我说到你那儿去拍,把东西做好,在镜头里看,看好了,测光什么的我也不懂,他说你觉得构图行了么,我说行了,他给我拍的。
巫:当时为什么要做这个,为了展览还是什么?
洪:没有,没有任何目的。
巫:为什么要拍?
洪:这毕竟是一个装置,我没法留,在家里没地方放。这张是看了美国一个讲吸血鬼的电影后做得,是非常华丽又很残忍的一部电影,然后就做了这个装置。
巫:“珠子”这个道具是这时候引进来的吗?
洪:是我那个学生影楼里的。完全是自娱自乐,没有任何的目的和想法。
巫:这种“没有想法”的倾向是你前一段很不喜欢的、反对的。
洪:回家以后进入商业了。我在北京欠了别人几千块钱,还要养家、还债,必须干活,设计一些广告、产品样本呀赚钱。
巫:这和你美院时作为愤怒青年的感觉非常不一样。
洪:我是完全地失望了,想放弃艺术,不做了,我的烦恼也就都没有了。但是我还是在做,只是没有目的。愤青的那种状态是想要建立一种新的文化,达到更高的理想,是必须把自己架高起来那种感觉。当我把这些全部放弃,没有这种感觉,也许可以更加自我了。
巫:结果就做了更多反讽的东西,比如说这些假花,有一种淡淡的诗意的味道。这张玻璃罩里的死鸟有更多的反讽。
洪:当时照相馆有香水,在外面吃西瓜,西瓜上面还插把小伞。我觉得这个现代文化完全侵入了,我就是拿来用一下。我那时候基本上认同了这个社会,我没有办法。
巫:但是这个死鸟是不是仍然具有死亡的意味?
洪:还是有,延续了我的想法。
巫:但是更主要的是你把它移植到别的东西上去了。
洪:实际上这批东西做得还是比较西式的。说起来像装置,但更像一个摄影。我买了一个意大利花瓶,我老婆单位有鸟标本,借来插在花瓶上,然后这个是我妈的绸子被面,借给我用。我想让血直接淌在玻璃上。这类东西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小说里面也有。有些人家庭中有这些东西,我奶奶也有。我把它们整个理解为文化标本,完全衰落了。我在草图上写有霉斑等等。
巫:这种首饰和首饰盒有关系。但是这里没有首饰盒,却和鸟发生关系。
洪:那个阶段还有一点关系,有女人的关系,它应该是——包括故宫那张里的鸟——更像一个宫女。
巫:宋代的宫廷画中也富有这样的女性联系。
洪:对,也有女人的关系。像珠子,我没有想具体的意义,更多的是无意间的。
巫:开始使用这些道具是不是出自一种直觉?
洪:对。
巫:回过来想,所有这些东西似乎都和女性的体验极有关系,好像隐含着的是皇宫中的后宫。
洪:这跟我后来看《红楼梦》《金瓶梅》的感觉对得上,但那是后来。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可能跟我小时候的记忆有关。但我没有看到过什么后宫,可能是我的想象。
巫:但你一直有那种针刺、小巧之类的感觉,比较接近这些作品的意味,像词曲而不像小说,很精致。你的作品到这一步具有越来越多的情感成分,从很理性的鸟变成更情绪化的,开始构造一个故事。
洪:这些作品可能它们把我的潜意识中的因素浮现出来了。回到常州的家,不为了展览,在很短时间里把钱还了,剩下的就是安慰自己的内心。就是做这些作品,没有任何功利心。我那个学生完全配合,也不收费,我没什么压力。我早期的审美和潜意识,以前被抵制、压抑的东西,都释放出来了。
巫:照相馆在氛围上对你的艺术有没有影响?比如说在那种环境里摆一个死鸟?
洪:那里的梳妆台上全部都是表面上很华丽的东西,因此对比很强烈。
巫:在我的想象中,照相馆是那些女孩子化妆的地方,是婚纱摄影这类艺术生产的所在。你使用那里的道具,移植它们的内容,进行篡改。我觉得是很有意思的。而且和你这两张
在故宫拍的作品似乎有着一种内在关系。
洪:这是1997年10月份香港回归那几天拍的。香港回归还是和中央集权有关,最好是在天安门拍。但是不可能。我就选在故宫,当时比较顺利,没人管。我是在墙角拍的。
巫:有没有用电脑进行后期制作?
洪:没有,都是手绘,照片的颜色比较平,我拿颜色染,做成旧照片,拿砂纸在负片上打磨。
巫:是不是在太和殿前面?
洪:是太和殿前的回廊。
巫:还是从宋画过来的,但是政治内容成为隐含的了。
洪:但当时我想的还是政治符号。
巫:这很有意思,艺术家想的和实际呈现的并不一定有太大关系。比如香港回归对这个作品形式上有什么作用,我就看不出来。
洪:实际上这个联系只是通过死鸟表达的,其他没有什么。
巫:还有珠子和血。
洪:这个比较奇怪,拍故宫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带珠子过去,我也觉得很奇怪。
巫:是不是有哀怨的成分?
洪:有。当时我把故宫想象成权力的象征,鸟像一个宫女,所以要珠子在。这里有一个构想的场景,比如说一个宫女死去,强大的皇权。道具是我从常州带去的,背了一个包。
巫:这两张照片特别有幽怨、诗意、悲剧的凄艳意味,有着传统戏剧里的那种象征性的戏剧性。
洪:对。我觉得故宫的场景更加具有戏剧性。中国建筑一般都很有戏剧感觉,一会儿是回廊一会儿是大殿,像个舞台。我在故宫里面找寻本身具有表现力的场景。
巫:你参加的那个早期观念摄影展览我去看了,而且还挑了一些作品在美国展览,我觉得那个展览还是很重要的。
洪:对,那是中国最早的一个关于观念摄影的展览,当时岛子写了一篇文章登在《摄影报》上,还开了一个研讨会,去了很多人,包括栗宪庭和北大的张颐武等,实际上还是在谈当代艺术的问题。栗宪庭讲了一句话,说虽然叫观念摄影展,但真正具有摄影意义的可能还是洪磊的摄影,其他人更多的是行为,是另外的东西,跟摄影关系不太大。但我的那些实际上仍然是个装置。
巫:他说的也有道理。
洪:后来我不在北京,基本远离了那些摄影家活动。
巫:但是从此以后你基本把摄影当成你的媒介了。
洪:对。
巫:怎么来的这个想法?
洪:应该是这个展览之后。大部分画种我都试过,别人不认为好。无意当中拍的东西,别人觉得很有意思。当时以摄影做作品的艺术家不多,也就十几个人。所以我觉得摄影更能发挥我的长处,把绘画的东西转换到摄影中来。另外我看了本雅明的书,我觉得当今艺术方式不再是传统绘画的方式。我记得他说古典艺术是膜拜的方式,现代艺术是展示的方式,当今社会展示的成分更重要,也更有意义。当时我还做设计赚钱,我知道图片的力量,我想利用图片来表现自己,所以转向了摄影。
巫:做鸟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买了照相机了?是不是你自己拍的?
洪:我拍鸟的时候还没有相机,去故宫拍的时候才买了相机。当时我让韩磊帮我买机器,我的表弟去深圳帮我带回来,当时不会用,打电话问,大概知道怎么用了。我对机器有恐惧,不敢用。前两天我到苏州拍太湖石的时候才有自信,相信自己的焦距是对准了,之前我还不敢相信,直到现在还是有恐惧感。
巫:当时去故宫拍的时候似乎对景深还是很有意识的,远景很虚,效果不错。
洪:当时我只知道从摄影技术上说,光圈小景深大,更清楚。我想要前后都清楚,但是没能做到。
作品选谈
巫:请你谈一谈这张《瑞鹤图》。
洪:这张画给我的印象很深。买宋徽宗的画册算是比较早了,可能是1991年或1992年的时候就买了。当时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画很有意思,买了也没仔细看就一直放在家里头。我记得那个画册是本印刷质量很差的画册,还比较大,封面就是那张画。当时看了就感到很有意思,因为它和中国绘画的一般样式不太一样,就是一个屋顶,上面是鹤,所以这个给我印象很深。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一张日本画,比较装饰性的那种东西。一个皇帝来画画,我觉得这里面会有很多故事。我会想象他有着另外一种表达方式。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种。因此,虽然看到那个画面所呈现出来的是这样,它背后可能蕴藏着另外一番景象。所以我想,宋徽宗赵佶内心的世界是谁都无法理解的。这样更接近博尔赫斯说的“我们无法想象的情景”。宋徽宗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的一个巅峰。我们不要轻易去判断他。
巫:是不是《徽宗画集》?
洪:对。是很薄的一本,大八开。大概是文物出版社出版的。后来在苏州看到一本《宋人画册》,是上海博物馆收藏的宋画,也是大八开的。当时我买得很便宜,大概一百块钱左右。
巫:我们那天谈到花园,你说花园必须很空?
洪:对,那是除夕,年三十那天去拍的,所有场地几乎没有人,当然拍的时候也得等待,有人会偶尔走过。还有就是拍的时候还是比较难,难在哪儿呢?比方说,中国园林的布局是线性的,它不像西方那种立体的方式,很多都是连续的空间。照相机的原理是焦点透视,就很难照顾到中国建筑的线性关系。所以我需要拍很多,非常多,但也就选出来了现在的五张。我有个朋友是画国画的,他看到我拍的这些园林照片觉得很奇怪,说他看到的园林照片从来没有这么拍的。可能是视角比较独特。比如要按焦点透视拍这个建筑,构图就不完整了,往往需要做出延伸,构图就会完美些。
巫:这主要是一种构图上的考虑。
洪:对。比如你看这个廊桥,它比较孤立,自成一体,也就比较容易把握。
巫:原始照片是黑白的吗?
洪:是黑白照片,然后在做的时候把它调成棕色,再在上面画颜色。
巫:这种做法和你原来那个鸟的不太一样。那个是彩色照片。
洪:对。因为我觉得在苏州拍彩色照片比较难把握。它的颜色太多了,实际上是比较琐碎的一个环境。
巫:你在园林上涂血色是不是受到某些画册的影响?
洪:真正受到的影响是美国的地景艺术。我最初有这种想法很早,当时看了很多美国和西方艺术的介绍,包括一个地景艺术作品,在海里面做个圆圈。我在舟山看到大海中有很多小岛,我就想到把每个小岛染成红颜色,那会很好看。所以后来,当我拍苏州园林的时候,这是我很早就想要表现的题材。但如何表现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上大学一直接受的教育是那种优美的东西。但是我希望能把苏州园林表现为一种特别的意境,应该有力量和深度。我想如果按照大地艺术的方式来做,把苏州园林中所有的水都染成红颜色,肯定会很有力量。当然这在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去那把水全弄成红色。后来我就拍了,以后染成红颜色,就像是血水一样。
巫:看起来这个“血水”的概念是延续你原来的那种悲剧性。
洪:是。我觉得每一个园林、花园都有它的悲剧性,我们可以在《红楼梦》、可以在《金瓶梅》里读到。我觉得园子里既富有也很华丽,但这里面一定发生过很多悲剧,这是比较重要的。在和朱其的一个谈话里我说过。当然也是个传说,在阴雨绵绵的时候,有一个全身素白的女孩,坐在我家后院里的一口井边哭,哭了很长时间,据说井旁边还有一棵银杏树,后来我奶奶把那棵银杏砍了,之后就没哭声了。这是老人讲的一个故事。
巫:你记得这是你奶奶和你讲的吗?
洪:是我奶奶死了以后,我父亲的叔叔给我讲的。那是20世纪80年代末。从建筑风格来讲,苏州的建筑同常州建筑比较接近,所以我对苏州花园并不太陌生。我去苏州看到这些花园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人家比我们家还要有钱,这个门户比我们家大多了。
巫:也就是说你把它当作和自己有关的空间。
洪:对。我觉得是有关系的。常州的园子现在还有一两个,不过质量都很差。常州的园子很奇怪,所起的名字也很奇怪,现在有一个叫近园,还有的叫半园、未园、约园,比较谦虚。建筑确实做得没有苏州好。
巫:现在有五张这类照片,当时是不是做了更多?
洪:没有,就选了五张。我只感到这五张可以,其他构图都不行。因此就画了五张。而且画得还挺快,我先用水色画完了,再用油彩画。画完以后我觉得有点脱节,上下的关系似乎不太好。我去问我画国画的朋友,他看了很喜欢,当时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然后我和他说这个水是红的,总是感觉这个画面不完整。
巫:因为原来天空没有涂红色。
洪:是这样。后来他说你把天也染成红的不就好了,后来我就以此修改。当然上面不可能全部画成红的,我就按照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用那种画云的方式画出来。
巫:所以这不能说是严格意义上的染色照片,一些形象,比如说血,原来照片上并没有。
洪:对。我在画的时候觉得挺有情节性的,我从这个石头画到那个石头的时候,就感觉我在里面游走,而且也会想一些比较杂乱的关于花园或看的文献等的景象。因为我觉得园林对于我来讲没有任何困难,我进入太容易了,随时都可以进去。
巫:你刚说花园里没有人,实质上是你自己在里头游走。
洪:就像留园吧,留园我大概一年得去两三次,现在也是。如果现在要我画它的平面图,我马上可以画出来。每一个角落我都很熟悉,哪一块湖石什么样,我要去找那块石头很快就可以找到。
巫:你这种对花园的兴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洪:很早,但是早些年我有意抵制这种东西,因为过于唯美。江南东西太唯美,可能是不入画的,不能作为一个艺术创作的主题。但是到后来,我觉得这可能是跟我有密切关系的,做起来没有任何的困难。我决定拍这组照片大概是在1998年的年初,我大概1997年就想到这事了,当时就在想什么时候去拍比较好,考虑到人太多,我想还是等到过年,后来年三十到了那儿,恰如我想象,人很少,那时候的感觉非常好,人少的时候,你游走园子真是一种享受。
巫:后来就有了仿宋的团扇?
洪:对。那是在这以后的年初拍的,第一张应该是仿李安忠。以前宋画也画过,做照片呢我就一直没有去做,原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比如说我在油画里头的那个型是不规则的园,变成一个照片应该怎么弄?我记得当时帮我拍照片的学生董文胜按照团扇的方式拍了些照片,然后给我看,他实际上是帮我做了一个实验。
巫:就像是颐和园墙上的那种不规则形状的窗户。
洪:拍这个很容易,关键是我得挑背景的颜色,这很重要。
巫:这张是黄色的。
洪:那里有助手,我找到植物,让人拿着摆好,两只鹌鹑是活的买了,菜市场的人把它们杀了,杀完了赶紧拿来,还没完全死透,还有些血留下来。
巫:是真血?
洪:对,是鹌鹑的血。
巫:背景的效果是怎么营造的?
洪:如果说光是这样一根枝和鹌鹑,我觉得在构图上有点脱节吧。所以我就捧了一堆沙子来。
巫:所以这个背景是粘起来的一整张,沙子是洒出来的,这种虚实的效果就出来了。
洪:对。本来这一块也有沙子慢慢过渡到背景中,但是那鸟还半活着,一蹬腿把沙子弄乱了。
巫:这样实际上很好,都实了就不好了。
洪:实际上这个比较难控制,在拍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效果会是什么样。
巫:所以你拍了一张还是很多张?
洪:一卷都给拍了。我对我的学生说,你把它对好就拍吧,对焦用光自己去考虑。到最后洗出来我找出一张最合适的。
巫:形式感还是蛮强的。
洪:这是比较晚的一件作品。有的部分,你看那块石头上像青苔一样的绿色,实际上是我画的。那时到什么季节就拍什么花。有些构图不太好,比较难控制,像牡丹。宋画里面牡丹很少,如果构图就只是一个大牡丹,就不好看。荷花的那种香是甜甜的厚厚的味道,而且它花瓣之嫩特别的迷人。但是我又想延续那种使用死鸟的方式,让人远看很好,仔细一看还有一种惊讶的感觉。所以就加了苍蝇。本来想弄个活的,但是比较难弄,就加了个死的在上面,还加点虫子,不过不是很明显。
巫:当时是不是心态比较平衡?
洪:对。我觉得做这个的时候是比较高兴的,因为找到了我自己的表达方式,所以那种痛苦焦虑的感觉全都没有了。我那学生也很好,他帮助我。说桃花开了,我们就去弄桃花。
巫:你做作品的时候好像一下就可以抓住一个东西。
洪:如果你要我重复再做一张,我也会感到很容易做,但是我没有兴趣了。
巫:这套作品中的后面几张相对就比较差。过于清晰,缺少那种不确定的感觉。
洪:对。实际上我到后来拍这些东西是完全没有感觉了,就觉得好像应该再多拍点凑个数。
洪:《释迦出山图》这个作品在画史上写它写得很少,在王伯敏的《中国绘画史》上就没怎么提到。它那种空灵的感觉很少人喜欢。当时主要是日本人喜欢,所以梁楷的画就都到日本去了。
巫:你是什么时候起对它有兴趣呢?那么多中国绘画你选了它,当然这和它的内容有关系。而且你还就此写了篇文章,好像也是很早?
洪:对,很早,那是1992年,写《荆柯刺秦王》的期间。看到这张画是大学毕业的时候,当时看了很多现代艺术,国外的、现代的、最新的艺术形式。也阅读了很多中国绘画,这张画我一看就非常惊讶,给我印象很深。
巫:你在文章中所写的是释迦牟尼刚刚从山中走出来时的那种状态,是那种想象中的心境。
洪:对。但拍这个的时候我还是想使用死鸟的符号,因此在角落布置了死鸟。当时想比较简单,就是觉得拍一个人物会很有意思,同时也拓展了我艺术上的形式。因为我一直在拍鸟啊花啊,所以我就去尝试拍人。释迦出山所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一只死鸟,这是当时的一个非常简单的想法。
巫:是不是带有一种自传的意味?
洪:当然我的内心在揣摩这人,我觉得这张照片要让人震撼。一是它要有戏剧性,很强的戏剧性。包括人物脸上的表情和原来的作品要有对照。虽然构图基本相同,但释迦本人不一样。
巫:他的眼神、体型都不太一样。
洪:我选的这个人是我原来的同事,在表演方面很有欲望。他是壮族,五官和我们多少有些区别,人也挺矮挺胖。我需要一种戏剧性,可能是看了黑泽明的电影,受了他的启发,像《乱》之类。我就把他的脸弄得很白,然后让他做出一种很惊讶的表情。也是拍了一卷,都是在摄影棚。后面的那些山景是我画的。
巫:是按照什么画的?
洪:就是按照梁楷那张《出山释迦图》。背景中有山、树,还找了个枯树杆摆在地上。有点像舞台剧的感觉。那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一个下午。
巫:如果说在展览的时候,观众不知道是这是根据梁楷原作做的当代艺术作品,效果是不是会受影响?
洪:我想展示我的作品的最好形式是一本画册,包括文字和图像。这样就会更清晰。外国人不知道作品的根据可以原谅。但实际上中国人知道的也很少。我开始做这些照片的时候,很少有人知道我是从古典绘画上提取的。我记得有次去北京给韩磊看我的一张新作品,他当时没说话,看了一会说:“你越来越弱智了。”后来,过了一年多以后他又对我说,那是你最有力的一张作品。就是那张《仿赵孟頫鹊华秋色图》。这实际上不是一个外国人的问题,就是很多中国行内人他都不了解,这对于我来讲也是一直困惑我的事,做了一件事,别人并不了解。
巫:请你讲讲这个长卷。这是在1999年底做的,也是仿古系列里的一幅,请你说说它的创作过程。
洪:原作(《阆苑仙女图》)我没看过,就只看过画册上的。我觉得它特别有一种类似舞台的感觉,那个画也是模模糊糊的,我觉得很有意思,可以拿来做。当然怎么做也考虑了很久,后来决定以我自己作为这个故事的核心,以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为主。他是一个共产党的干部,在我的潜意识里给我压力很大,我觉得我目前的生活状况,他如果活着的话,肯定是不喜欢的。
巫:这是一个很强的心理上的整合,用一幅古画提供基本格式是否与你跟你父亲的关系有某种联系?
洪:不是表面的、直接的联系。我总是喜欢用古代绘画作为一个表述的出发点,我对绘画最终的喜欢还是中国画。其实这个作品还是有超现实的感觉。
巫:对,绝对有超现实感觉。
洪:我希望要有那个味,那个意境,所以从色调和场景用电脑把它压得很暗。
巫:关于与父亲关系的压力——这张画原来描绘的是一个仙境,你在这里也强调了这么一种情景,一种很幻境的感觉。为什么是这种幻境的?这与那些表现血啊、死鸟啊之类的图像似乎很不一样。
洪:实际上我描述的是一个梦境,梦境中有很多不确定的东西,那种超现实的画面也受了日本女摄影师森万里子的影响。
巫:你有没有先作一个画稿?
洪:没有。我就拿原作复制品扫描,然后不断拼接。
巫:大概拼了多少块?
洪:太多了。
巫:1999年创作这个作品的时候还有什么兴趣?
洪:那时对星星感兴趣,赶到兰州拍,但当时下雨没拍到。
巫:为什么对星星感兴趣?
洪:那也是在我父亲去世后,我老是会想人死了以后会怎样。有一种恐惧,对太空的神秘想得很多。
巫:你现在的作品有两套路数:一是数码的移植,一是黑白的写意。二者是什么关系?
洪:就我个人来说更喜欢拍后边这种,这个东西到目前为止卖得也不是很好,不过我想将来可能会好,那些数码的东西影响会更大点,卖得也更好。
巫:这种写意图像和绘画更具有亲和性,因此和前者不同。
洪:其实还是比较传统,用画来做模式,在概念上则有不同点。
巫:韩磊似乎也在从事类似的实验。你们所追求的有什么不同?
洪:我的这些作品是从两方面来考虑:一是我接受的传统的东西,是从空灵的角度去思考;再有就是现代艺术的角度。从审美的趣味上来说非常简单,就是让空灵更加空灵,我因此觉得我拍的这些东西是极简的。韩磊的东西是试图把照片拍成老照片。
巫:我觉得你的这类作品里头又有两种:一种是程式感非常强的,在程式里做出一种属于自己的微妙的东西;还有一种是更加个人性的,对观众来说不太好理解,因为太接近风景照。
洪:对。但我想到最终我会有个筛选,比如这几张都有点勉强。
巫:非常有意思,但挑战性非常大。
洪:需要时间,我想这可能是需要几十年做的事情。最终把它集中起来,这需要逻辑上的判断。以前我的所有作品一直到数码摄影,虽然不能说是与传统对立,但是都包含对传统的批判。但是这个新方向不再包含这种批判态度,更像是从传统中抽离出来,顺着传统的往下走。
巫:实际上是往下走。
洪:对,甚至说是在里头走。前面说的是在外头走,在里头实际上更困难。
巫:所以这些写意类的山水都是按照你的意志在走。
洪:对,而且是通过摄影本身。因为中国古代山水强调的是笔墨,构图是其次的因素。所以我做的是用摄影和传统对话。这也就是在传统里找到美学,你把它再极端化,就会有点顿悟,有点禅宗的东西。把南宋那块给极简了,那也是有好处的,我想这可以说是我完全个人的,没人买、没人关注都不是问题,最终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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