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沃霍尔的最后时刻

    波普艺术大师安迪·沃霍尔在生命的最后十年，爆发出异常的艺术创作热情。

    1970年代的安迪·沃霍尔作为专业派对狂的名声，就如他作为艺术家的名声一样大。他会在迪厅闪烁的灯光下和名流套近乎，通过大量卖出他的画为他的挥霍埋单。他和别人合办了份《采访》杂志，通过15分钟的采访，吹捧那些看重名气的明星，而与此同时他也乐在自己持久不衰的名声之中。

    他的艺术家名声建立在1960年代的标志性作品—康宝浓汤罐头、布利洛肥皂盒、玛丽莲·梦露头像、猫王和杰奎琳、丝网撞车—之上。由于1965年就已正式宣布不再从事绘画，于是他彻底离开了画布，搞起了电影、投资，专注于飞短流长、时尚和夜生活。里克·本斯（ric burns）最近拍摄的纪录片《安迪·沃霍尔》（《美国大师》系列）差不多是以艺术家差点被瓦列里·索拉纳斯杀死作结尾，此君浑浑噩噩，总觉怀才不遇，1968年的一天，他揣着把枪出现在了沃霍尔的工作室里。这部影片仍旧是习惯性思维方式，认为沃霍尔此后便一蹶不振。

    1978年，时年51岁的沃霍尔在日记中透露“自中弹那刻起，我就创作不出什么东西”，但自此到他八年后去世之间，想必有什么事情恰巧又重新燃起了沃霍尔的好奇心。在布鲁克林博物馆对那些岁月所作的极具吸引力的回顾中，可以发现他的作品迸发着创新精神。安迪·沃霍尔：作为一名激情洋溢的艺术家，疯狂地尝试着各种新点子，于最后十年带来了45幅画作。沃霍尔对自己日益失望，却又不失时机地去巴黎逛了圈画廊，这似乎使他产生了新的洞见。“我想马上回家画画，不再搞什么社会肖像了。”他在日记中写道。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撒尿，直接撒在画布上，绕着圈地撒，尿液一滴滴地滴落下来。“尿画”如今有了个优雅的名字“氧化绘画”，是沃霍尔对杰克森·波洛克半带羞辱、半带敬意的致意之作。沃霍尔成年时，抽象表现主义已是大行其道，尽管他对那种大男子主义气概的姿态和装模作样的故作高雅之状嗤之以鼻，但他至少仍或多或少地有想要与之对着干的想法。那些人皱眉头，他就以扬眉毛作为回应，显出不屑一顾的嘲讽表情。他们大肆宣扬，说大众文化就是媚俗，他就兴高采烈将其揽入怀中，为它的世俗性喝彩。

    但他仍继续认为要以大无畏的气概来认真面对抽象绘画，要以游戏态度去迎接这个挑战。每块画布上，他都会涂上一层金属铜，这些铜釉会与他尿液中的酸发生化学反应，可产生四溅的夺目光泽和阴沉的黑色空白之处。很难在绘画轻灵、精致的风韵与其低俗的制作手法之间进行调和，但沃霍尔就是想让灵与肉激起碰撞，融化的尿滴就像“神圣的画作一直在哭泣”。他在波洛克的作品中也见到了同样的矛盾，这位信奉荣格的性灵导师和粗鲁无礼的土包子就在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壁炉里方便过一次。

    这倒并不是说沃霍尔的创新只是在随手涂鸦。沃霍尔在一次访谈中强调技术很重要：“如果我让别人来进行他们想都没想到过的‘氧化’绘画创作，那肯定会搞得一塌糊涂。得有个好的设计。”

    即便在最抽象的作品中，沃霍尔也从未彻底离弃这个世界。在1979年怪异的作品“阴影”中，一系列被流动的闪光色块照亮的黑色形体和空白处被随机挑选的物品投射而成的阴影被屏蔽掉。结果很诡异：光线的缺席使之获得了一个几乎可触可摸的庞大的主体，而可见世界却丧失了其物质形态。

    沃霍尔在其巨大的画作“罗夏”中，最大尺度地激起了含混性，该幅画受心理学中揭示病人病理状况的墨点测试法的启发绘制而成。他对罗夏纸牌既具抽象性又具表现性、既具工业性又具机体性、既可批量生产又适合个体心理状况的方式明显感到很高兴。他并不仅仅对标准的诊疗图案进行夸张处理，而是自己设计，绘制出颇具特点的斑点，再在巨大的画布一侧涂以墨水，将其对折制成镜像。观看者会看见面罩或树木，骨头或蝴蝶。黑色线形区域对某些人来说会有某种意味，而另一些人又会在实体周围读出其他意义。

    向来以表现形式知名的艺术家会在其成熟期忽然发现心灵的深度，此种想法颇具诱惑力。但向来成谜的沃霍尔却声称墨点绘画除了讲了他自己之外，丝毫没有深意，因为他其实没什么内心生活。“我准备雇某个人去深度解读这些作品，假装这就是我，这样它们就能变得有趣一点，”他说，“因为我所见到的就是张狗脸，或树啊，鸟啊，花啊之类的东西。其他人却能看出很多东西来。”

    或许，更具启发意义的系列应该是“伪装绘画”，该系列中，用来进行遮蔽的图案在设计布局中消失不见了，这就是沃霍尔最喜欢表达的内容：一无所有。

    在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开始创作一系列以达·芬奇《最后的晚餐》为蓝本的宗教绘画。其中最棒的，就是基督说有使徒背叛时，物品和符号在其间漂浮的那幅。两辆挑战重力的摩托车，或许暗指地狱中的天使。wise牌薯片图标上的鹰眼盘旋在基督的右手处。上面的字“大写c”（是从报纸上一篇写癌症的文章中剪下来的）在前景盘桓。中央是红色的价码标牌，上面是黄色的数字$6.99。沃霍尔喜欢给暗示，却又吝于解释，自相矛盾的各类信息从这幅谜一般的作品中流淌而出：宗教已成为又一宗消费产品；购买物品就可得到救赎，在开阔的马路上以时速100英里的速度疾驰就能获得神性；美国人对上帝能让他们过上富裕的生活很是享受；富裕生活就是美国最后的晚餐；是末日痛苦之前的盛宴。谜题才是关键。沃霍尔生涯结束之时与他刚出道的时候一样，同样是那张安详平静、面无表情的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