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明 《挡潮》 7通道数字录像 时长不一 2009年
相比聊作品之外的故事,李明更愿意谈及创作本身。记得在一次和李明聊完他的作品后,我问他如何看待自己目前的创作并是否有相对满意的作品时,他说:每一次创作过程会有很多妥协的地方,当然,这里的“妥协”只是客观地描述一个行动过程的记录词,没有贬义。它是抱着对艺术本体的实践去的,抛开评判标准,都是可以量化成经验,他们是不带任何情绪的客观事实。因此,所谓的“满意”,在信息量上会更加复杂,可能还得把观众的反应加进去才能谈。我想往前看,遇到问题并去解决问题,这并不容易。
李明的创作,便是尽可能对日常生活中的客观事实进行描述,然后经过他的的转译,传达给观者一种“面无表情”的荒诞、焦虑、无奈和孤独的情绪。而这种情绪,恰恰是现代人最容易体验到的。他尽可能真实地讲述出自己的原初感受,用一种相对理性的方式,将这无法回避的客观现实表述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对个体或集体的本能欲望的一种“非理性”诉求。

李明 《以光来证明我正在消逝》 7分21秒 单通道数字录像 2007年
关于李明的艺术创作,或许从“被解放的6月1日下午”谈起比较合适。《6月1日下午》是李明一件由来已久并正在持续的作品。2006年6月1日下午,李明和他的两位好友林科和杨俊岭,在钱塘江边拍摄了一段较为随意的、没有太多实际内容的录像作品。最初称其为“作品”,或许并不确切,因为这更像是一次简单的朋友聚会。然而,自2006年6月1日下午后,李明约定每年的6月1日三人都会聚在一起,即兴拍摄一下午,这一行为便得以坚持下来。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当代艺术审美日常生活化的独特性,无疑使得这件“作品”成为了“作品”,并对李明今后的创作产生了一定影响。
值得一提的是,至2012年,这件没有完成期限的作品已有六段单视频录像。在2006至2009年中,李明一直以一个“旁观”的“参与者”形象出现在作品中。这三年的“6月1日下午”,基本遵循着李明记录、导演,林科、杨俊岭行为、表演的隐形固定模式。直至2010年,李明赤裸地出现在“2010年6月1日下午”的画面中,孤立的落寞感一览无余,而这种孤立背后所隐含的,是身份转变过程中的不适,以及“我者”与“他者”拉扯中的疼痛。至此,李明在《6月1日下午》中的身份,也实现了由“旁观者”到“参与者”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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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 《今天无事发生2号》 4通道数字录像 时长不一 2012年
称其为“被解放的6月1日下午”,是因为这件作品虽本身并没有太多信息,也没有太多技巧或具体的形象和观念,甚至对艺术家自己而言,这件作品中的“我”是失败的。但李明却可以在这一作品中反复地、自由地责备自己,惩罚自己,鼓励自己,服从自己,抑或自问自答地对话。显然,在“6月1日下午”中,李明摆脱了个人创作中的某些束缚,和他的朋友一起涂鸦创作中那些“可以”或“不可以”实施的想法。这比其他完整创作所呈现给观者的,更直观,更真实,也更鲜活。在这里,李明不但可以重新审视自己,还可以更放松地接近现实,甚或在这里找到个人创作中的突破口,进而更好地发挥自己在日常语言与艺术语言间的转换方式。
或许,纯粹意义上的艺术语言和日常语言是不存在的,这两者本就可以互相融合、互相沟通、互相转化。李明的作品则传达着这两者间永不间断的“相互挤压”,并将这种状态下的心理感受以他自己的语言模式传达给观者。面对尽可能接近真实环境的不真实,李明做的,是遭遇现实,从而感受冲突,制造冲突,让影像在这个冲突中顺理成章地发生,并让其产生的效应在现实环境中自行地发酵和湮灭。

李明 《自然》 3通道数字录像 时长不一 2011年
艺术家往往通过自己的记忆和体验,完成对形式的重复和差异的表征,从而形成各自独特的编码系统。李明的这种语言编码可以在他的一些个人作品中看到,《以光来证明我正在消逝》(单视频录像,5分58秒,2007)通过表演者对身体抓、挠、抖、扯,使身上残留的皮屑和灰尘飞扬,而这些皮屑和灰尘在一束特定的光照下变得清晰可见,进而完成重新认识自我的思考;《后花园》(单视频录像,13分50秒,2008)对“保安”的身份和制服进行解构,通过后花园中不具任何编排的行动,还原了一场即兴的抒情;《梳》(单视频录像,7分15秒,2008)则是将作者在日常生活里的异想,通过挖土机对人梳理头发的这一超现实行为的记录表达出来;《傍晚快乐》(单视频录像,13分50秒,2008)通过表现涂满奶油的一群男子看似正常的打闹,反映出这一行为与客观真实的不和谐,表达其对寻常事情背后非正常因素的思考;《焰火》(单视频录像,5分07秒,2008)则将亦真亦假的超现实气氛,绽放在了一个孤寂无聊的幽闭夜晚。
不难看出,李明这一时期的作品,大都被置于一个封闭的、近乎平涂式的背景环境当中:房间、花园、拆迁房。同时,在这些封闭的环境中,又上演了一幕幕被异化的日常生活景象,从而带给观众一种存在主义式的荒诞。这种封闭环境中的异化行为,传达给观者一种心理上的不适感,但也正是通过这种“不适”,实现了作者与观者的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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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 《椤蛤 椤蛤 椤蛤》 8分40秒 单通道数字录像 2010年
这种语言模式一直持续到《XX》、《自然》和《艺术家之歌》,并愈趋成熟。当然,这与李明在参与“双飞艺术中心”、“company”和“guest小组”时的个人经验也不无关系。尤其是《艺术家之歌》对个体艺术家在团体中的姿态讨论:通常情况下,在艺术团体中的个体又是独立艺术家,个体如何与小组创作保持距离?如何区分个人创作和团体创作的关系?这一切,李明借用一群“鸭子”,巧妙地演奏了一曲“艺术家之歌”。
从2013年李明在尤伦斯“ON?OFF”展览的《今天无事发生》系列作品中,可以看到一些不同于以往作品的地方。原先封闭的环境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钱塘江、广袤的天空和无尽的街道,人物在影像中的状态也由先前的异化、挣扎,转为机械的重复性描写——《今天无事发生2号》中游弋在洞庭湖上漫无目的的快艇,《挡潮》中的重复性劳动等。然而,这种看似单调、毫无立场的行为和拍摄方式,却为观者营造出一种带有强烈疏离感的气氛。与此同时,这种带有极少主义倾向的转变,与之前的作品相比,更多了一种静穆的东方美。

李明 《水塘》 7分55秒 单通道数字录像 2010年
当我们注意到李明作品中这由“多”至“少”的变化时,会发现原先“开始—高潮—结束”的三角情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李明把自己和他的读者的眼光转向“事物本身”之后,显现出的生活的平庸和散乱——没有开始,没有中间,没有结局。相对于古典法规的传统派来说,所有这一切都显得消极和带有破坏性,但当我们留意于“事物本身”,留意于事实,留意于实际生存方式中的存在时,对原先匀称结构的坚持便不再苛求了。因为这种艺术上的差异并不是一个偶然事件,而是不同处事态度的不可避免的伴随物。在理性的边界上,我们直面着无意义,而艺术家便是把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荒谬、不可解说和无意义统统指给我们看。李明的作品之所以有其意义,也是因为我们从中看到了他对于视象的服从。在他的作品中,观者也是“当事者”。
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的关系、人与时代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等,作为一切艺术的首要问题,在当代艺术中也无所遁形。李明的创作将自己与现实的遭遇,用发乎自然的、不事雕琢的朴素语言表述出来。他敏锐的感受力和丰富的想象力,以及创作中不期而至的即兴成分,也为他的作品添加了一抹神秘色彩。如果这算是一种恩赐的话,与之相伴的在自我突破过程中的痛苦,自然也是无可规避的。因此,在李明接下来的创作中,如何自我重铸并不断找到自己不同阶段的“阿基米德点”,仍值得我们期待。

李明 《雾水》 21分21秒 双通道数字录像 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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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 《后花园》 13分50秒 单通道数字 冰录箱像 泥 2 020081年1年
李明访谈
艺术时代=ARTTIME 李明=李
ARTTIME:你怎么看做作品的随机性?作品中的或者作品外的。
李:这个“随机性”指什么?是偶然出现的不可控因素?
ARTTIME:是吧。我觉得你做作品似乎很注重这个。
李:我理解的是,我并不是注重创作时出现的偶然性,“偶然”是一个动态的时间状态,是非常当下的。我指的是,当艺术家在构想一个方案的时候,那个想象的时间是跟现实断层的。比如,在想象的时间里艺术家A已经把作品的结果呈现的面貌效果图化了,在意识状态上完成了一次作品的经历,而当真正启动现实的时候,艺术家A遇到的一切想象之外的现实都可以理解成偶然,这些偶然并不是追求过来的,而是一直在那,等待着被记录。

李明 《今天无事发生》尺寸可变 塑料玩具 亚克力 pvc墙纸 网络照片打印 磁铁 2012年
ARTTIME:这些经验是否会指导下次的构想?比如等待着记录某些想象之外的、偶然的现实的必然到来。即偶然变成偶然性了,随机变成随机性了。
李:会的,从来都不拒绝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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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TIME:那谈谈记录?录像似乎是你使用得最多的记录方式。相比其他方式,录像的优势是什么?为什么是录像?
李:录像可以非常激进的方式改变一些媒材的功能和角色。就在此时的语境里,我们去定义一件影像作品的媒介是“录像”,我觉得已经是传统的说词了。比如行为、表演、绘画、戏剧、电影、文本、音乐等等这些被录像重新赋予权利,充当着录像的媒介,录像可以是它们的公众代表。当然,这只是一方面,还有我自己的现实处境是另一方面,我的客观环境决定着,录像创作是现阶段最合理、最现实的媒介。

李明 《在真实的阴影之下》尺寸可变 图片打印 手指模型 孔雀羽毛 玻璃眼珠 密度板 2012年
ARTTIME:它们的公众代表?怎么说?它们这些是如何被录像重新赋予权利的?
李:一个形容词吧,我觉得录像本身就是一个空间,他装进艺术家的图像,比如:录像A,是一个行为的记录,录像B是一个表演的记录,录像C是一个纯粹的现实世界的记录,录像D居然是一部实验电影(他是冲着电影去的,结果还是被一些观众称呼为录像),这些都是以“录像”作为统称,因此,它变成了一个“公共空间”。
ARTTIME:它们都被录像了?
李:不是,是它们可以被录像。当然,它们也可以被其他媒介去操作吧。
ARTTIME:它们可以被放进录像空间里?也可以不放进录像空间里?
李:对啊,我觉得不同艺术家就会有不同的选择吧,我以上讲的这些都是我个人对录像作为一个创作媒介的看法。如果我是艺术家A,那还会有艺术家B、C、D等,他们感兴趣的可能是绘画、装置、摄影之类的。

李明 《X X》 5分17秒 单通道数字录像 2009年
ARTTIME:说说剪辑?
李:你怎么看剪辑?
ARTTIME:剪辑是录像空间里发生的布展行为吗?
李:厉害!但我还是得说,我觉得录像里的剪辑的概念还是能再想想的。
ARTTIME:通常情况下,你如何确定你的剪辑布展思路?比如在《后花园》中。
李:《后花园》其实特别直白,就是把当时想象的状态按顺序给还原了。

李明 《武侠之 哈哈哈哈哈》 3分27秒 单视频录像 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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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TIME:我感觉你对摄像机的记录功能,对所录素材的剪辑方式,有非常自由和开放的态度。
李:你说的“自由和开放”我自己倒是没想过,这个“自由开放”的态度挺虚的,因为它可能就是没态度的体现。《后花园》创作的时候,完全还没意识到摄像机本身的属性问题,只是想着在叙事上能做点什么。
ARTTIME:前面你说你觉得录像里的剪辑的概念还是能再想想的,怎么想的?
李:还没想好,还在实践中,也是刚意识到可以试一试。
ARTTIME:录像和电影在剪辑上有没有不一样?
李:这里的录像和电影是指完全没交集的那个范畴里吧?而且这个语境里的“电影”指向的是好莱坞的视觉样式吧。
ARTTIME:不是,就是作为媒材的电影。
李:太广义了,那其实是一致的,我认为。在剪辑上是平等的,现在的部分美剧、英剧也很实验。
ARTTIME:同样的拍摄素材,通过不同的剪辑不同的布展,会是不同的作品?还是同一作品的不同版本?
李:这个真不好说,我没这么做过,我试图去想象你说的这个状态,挺难进入,主要是“作品”的这个概念是个很大的障碍,如果把“作品”换成“结果”,那这个问题就成立了。
ARTTIME:你注重结果吗?
李:蛮关心结果的,虽然是一个实践的过程,我有总结的习惯。
ARTTIME:你关心观众吗?你怎么理解观众?
李:我觉得观众是对艺术家孤独的认可群体吧,而且当代艺术必须要树立一个属于它的观众群体,就像是电影院里、演唱会里必须坐满观众一样。
ARTTIME:怎么树立?
李:我想我也说不出具体的方法吧,我只是认为,这是当下艺术家们的使命,艺术家创作作品并展示出来,观众观看和评价,看起来像是艺术家是在先的,主动的,但艺术家不也会被一些批评或理论所左右吗?观众不认可的作品不也是失效的吗?除了那种在教堂里或是博物馆里很经典的凝视一件东西的场景,也有很多艺术家在尝试着邀请观众一起参与进来。
ARTTIME:有点像宗教产品需要在信教教徒间流通,宗教领袖有培养信徒的使命。
李:我们都入教了,都是门徒了。
ARTTIME:谈谈双飞?双飞团队作业的方式有没有给你的个人作业带来挑战、困惑?
李:我努力来分裂开在双飞里团队作业和个人作业的方式,我会把小组合作看成一个情境,因为每个组员又带着自己还是独立艺术家的尾巴,肯定是要角色扮演的。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会讨论,把双飞扮演成一个什么形象的演员,双飞人很多,会带来困惑,情境崩裂的时候也不少,大家都希望去除掉意见领袖,一直都是破碎着前进的。

李明 《梳》 7分15秒 单通道数字录像 2008年
ARTTIME:作为个人呢?李明的形象也需要扮演吗?也是你扮演出来的吗?在你这里,除了双飞,还有没有一个形象叫李明?
李:我今天清晨的时候想到一个事情,很有趣,我跟你讲一下,或许跟你说的问题有些关联。我在清晨的时候,突然脑子里冒出前几天看到的一个恐怖视频里的形象,一只鬼,我感觉很害怕,这种害怕的感觉类似于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后那种情绪一直留在身体中,我分析这种情况是——影像变成知觉,不然,我们的知觉系统里那些情绪和感觉是怎么冒出来的呢?它们的本源必定是来自意识里的影像。所以,我觉得一个艺术家的形象,必定是他的影像给公众带来的知觉。这里的影像是指眼睛能看到的一切。
ARTTIME:在国内,你可能是参与和发起最多的艺术小组的艺术家,这是为什么呢?你觉得是什么动力在驱动你?
李:我没想过,就是,真巧!
ARTTIME:还是偶然的吗?
李:世界上的偶然都变成必然的结果了,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就是彼此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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