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云昌在10月的个展是他暌别公众一年多的公开露面。1999年,何云昌从《预约明天》开始发表行为作品。 他用一根切断线的电话一次次重复无法完成的通话。何云昌没有刻意消解或对抗什么势力,他从自身感受出发,宣扬艺术家所赞赏的群体和他们的精神。 《预约明天》通过坚持不懈地徒劳努力,质朴地传达对希望的永恒期待。

▲《预约明天》,1999
“无效”,“徒劳”或者“荒诞”,曾经是何云昌许多作品的标签。在他最被人熟悉的行为中,他是孤身一人的:与河水通过伤口交流,只身抵挡火炮爆炸的攻击,抱柱体悟诚信,达成自己视力受损的目的,将个体浇筑进水泥里,取下一根肋骨做成项链,与虎谋皮切开民主一米线,花24小时把衣服焚烧殆尽, 用30分钟将1座山自西向东移动835公里,用28天陪伴青草变绿...... ▲《草场地十世》,2012 ▲《涅槃 肉身》,2013 在何云昌的众多作品中,有一件正在进行中的行为可以为他的生活和工作状态做下注解——在《出入》(2007年11月23日-至今)中他得闲砍柴,劈下的柴火堆在草场地工作室外墙,如今一多半的正立面外墙被这件作品包裹,当然,艺术家的朋友们有理由对作品完成的期限存有疑虑,因为在需要的时候,他会取下柴火使用:冬季取暖,熏烤食物,或者春天将其焚烧成灰为他的植物施肥。 ▲《出入》,2007至今 行为艺术概念的确定者之一,艺术家Allan Kaprow曾经写到 “生活比艺术有趣的多”,“艺术和生活之间的界限应该尽量保持流动性和可能的模糊性,越流动越模糊越好。” 《出入》正是呈现艺术家介于两者之间的这种状态,贯彻着何云昌一直推崇的老庄哲学。然而《出入》不只拥有一个极力避世的表象,介于这件作品时间上的间断性和持续性,因此《出入》也有一个入世的表征。 他的许多早期作品是凭借一己之力完成的,而近期作品则是群体性的偏多,观众更多地参与在作品当中。何云昌个展中的新作《心殿》是后者之一,这件作品由三个行为现场构成。 ▲《心殿》第一场《宁静致远》 《心殿》的第一场,《宁静致远》:何云昌捅破1瓶悬挂的墨汁瓶,用宣纸做的纸巾拭掉滴落在玻璃上面的墨汁,直到1公斤墨汁滴完。 ▲《心殿》第二场《镜心云影》 第二场,《镜心云影》:何云昌推动一块悬挂的水晶立方体,当水晶体静止时, 何云昌切断挂绳,水晶砸碎玻璃台面。 ▲《心殿》第三场《怀风抱露》 最后一场,《怀风抱露》:何云昌用毛笔把清水滴洒书写在玻璃台面上,台面水迹干掉时,作品完成。 [page] 何云昌对于简洁叙事的偏爱,使得未能亲临现场的观众无法从这些描述中获取丰富的视觉想象。我想在此为这三场行为补充一些细节: 略去个展中的其余作品不谈,行为的场地是位于墨斋画廊深处的一个空间。其中两面墙被加工过的灰色纸箱层叠装饰,观众步入空间就会注意到这些大如家具包装箱,小如烟盒的装置。墙壁由具体的盒子构成,不过现在它们看起来是抽象的,在白立方的空间内暗示万丈红尘的存在。地面则由黑色玻璃划分了行为区域,平滑如镜面,投射着现场的过程,观众相对这块区域站立。每一场行为都穿插着一块矩形的玻璃作为桌面,三个行为现场都有介质和桌面发生联系——这是《心殿》中重要的线索。玻璃之下的支撑物是一块明清的旗墩以及几个汽车轮胎,在不同的现场会换成类似支撑物,传统的遗留物和现代的消耗品在同一时空相遇。与桌面呼应的装饰则为地面上的玻璃珠。 ▲由盒子构成的墙壁 ▲石墩 ▲轮胎细节 ▲《宁静致远》玻璃桌面 ▲《怀风抱露》玻璃水印 《宁静致远》中艺术家和参与者步入空间,他们身披白纱。参与者们手捧备用宣纸,艺术家扎破藏在装着荆棘的塑料袋中的墨水瓶。将近一个小时之后,空气里隐隐弥散开熟悉的墨水味道——不知何时被写入传统的文脉一经嗅觉的加工,探进记忆深处,触动文化的神经。地上渐渐增多的宣纸上呈现的是墨水渲染的随机模样。何云昌用叠成餐巾式样的宣纸拭墨,颇为玩世不恭;但同时他也尽其耐心,通过反复的擦拭,确保倾尽最后一滴墨水。 [page] ▲《宁静致远》现场 《镜心云影》中一块水晶石被吊在镜面之上50公分,杠杆原理使得这块水晶平静地停驻着。阿昌先是推动水晶石,待水晶石持续摆动后,他继而屈起一条腿膝静坐在一块基石上。每一个武装好的观众,准备好参与这一场行为,防护头盔和盾牌,同六位头戴头盔手持防护盾站在艺术家身后的参与者一起。安保人员在现场维持秩序,无防护的观看是被禁止的。然而,观众并没有被隔离的感觉。在长时间的等待过程中,参与者共同经历了这场静默,每个人都是展示的一部分。除却推动石块和剪断绳索的动作,艺术家与观众之间并无区别——如果不把观众身上的防护计算在内的话。 ▲《镜心云影》现场 在第三场开场时,更多的参与者鱼贯而入。其中两人分别端着一碗清水,一只毛笔。何云昌用毛笔蘸水在玻璃上或轻佻,或滴撒,或点皴满玻璃面之后,观众和艺术家开始了等待。直到水滴全部循环回到空气中为止,平静的玻璃面上仿若无事发生。 ▲《怀风抱露》现场 有一个疑问在观众之间升起:谁或者何物正被我们观看? 这个客体可能是艺术家,围绕艺术家的参与者,玻璃上的水珠,展厅里的空气流动,或者是每人内心的自省。从第一场的观望,到第二场的被动参与,直至第三场的放松等待。三场时长平均为两个半小时到三个小时的现场中,观众的关注点从艺术家的肉体逐渐转移到物上,再回到自身,完成了从客体到主体的转变。 不难看出,三个现场隐喻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宁静致远》中,艺术家强调的是墨与纸。通过重复的擦拭动作,肉体仍然呈现出重要媒介作用。艺术家的态度是调皮的,恣意的。《镜心云影》中的水晶石也许指涉砚台,但我个人更倾向于它影射的是镇纸,镇纸砸碎桌面——玻璃桌面在三场行为中也可以被理解为“纸”,反叛的意图昭然若揭。在人为创造的高潮的时刻,面朝可能飞溅的玻璃,艺术家坦然以对,与周围武装好的其他人形成反差。《怀风抱露》中的笔与墨(作品中以水代替)是共生的,同时作品的进程与周围的人息息相关。何云昌放弃自身的干预,进入入定之态。但是恰恰是他不作为的努力将观众连接到作品的语境内,艺术家退后了一步,观众则进入了作品的场域。 ▲《宁静致远》墨与纸 ▲《镜心云影》中的“镇纸” ▲《怀风抱露》笔与墨 何云昌借力自然,却也在自然面前无能为力。无法调节的地心引力,不能中断的钟摆运动以及难以加速的蒸发过程——这些是介质,取代了艺术家的身体, 将艺术家,参与者和观众集结成复数的等待。《心殿》中,对环境复杂的修饰掩盖的是反叛的雄心,长长的等待以及静谧的表象之下是解构传统的企图,对物体固有属性的尊崇取代了传统文人对笔墨纸砚的玩味。等待不仅是无为而治,也是借力而行。物与物的接洽让人复而躬行,与固有的迷恋分别,心殿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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