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佩兹 | 艺术家不会随着年龄增长，退缩到日渐狭小的世界里

“我们不能再象伦勃朗那样画，因为我们生活在20世纪；我不象过去那样画了，不象其他强调主观的画家那样画。因为我越来越觉的对世界了解不够，现实那么复杂，存在很多神秘的东西，看不见，或者一眼看不透。有时感觉到了可又抓不住。但是，眼见的东西好歹能扑抓到，而且抓的越准，就越可能把未能明确认识的神秘这种非物质的真实多少表达出来。”———安东尼奥·洛佩兹·加西亚

安东尼奥·洛佩兹·加西亚

Antonio Lopez-Garcia

编者按：安东尼奥·洛佩兹·加西亚 （Antonio Lopez-Garcia）1936年出生于西班牙一个农民家庭，1949年13岁的洛佩兹只身赴马德里学画，次年考入圣费尔南多高等美术学院(现称马德里美术学院)，1964—1969年在母校任教，后为职业艺术家，潜心从事绘画与雕塑，被授予“圣费尔南多皇家美术学院院士”称号，被人们冠以“在世的最卓越的现实主义画家”。

洛佩兹·加西亚 | 生活是灵感的唯一出路

安东尼奥·洛佩兹·加西亚现如今已经快八十岁了。在西班牙，它是一位受人敬仰的艺术家。他的油画、素描和雕塑作品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痕迹。

他天生喜好写实而不喜欢抽象派的形式主义，且有如德朗晚年被事物遗失的秘密所吸引，一直认为自然界存在着有待揭示的神秘本质。这一切使他不满足战后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种种时髦，走上孤独的探索之路。

而他绘画的灵感，就是现实他生活的世界：他的家人、他的家、他生活的城市——马德里，没有其它更能激发他的灵感、更值得研究的对象了。对洛佩兹而言，这是他唯一的主题、唯一的道路。

安东尼奥·洛佩兹·加西亚和他的夫人玛利亚·洛佩兹

安东尼奥·洛佩兹·加西亚初登艺坛，便不同凡响；到六十年代后期，更是引起欧美普遍的重视。时至今日，洛佩斯已被公认为世界艺坛具象界的一位杰出代表。1955年洛佩兹在西班牙第三届造型艺术竞赛中，荣获西班牙教育部颁发的赴意大利考察奖学金。

肖像画

洛佩兹的作品经历了四个风格时期:从具象表现到魔幻现实主义，中年后风格逐渐稳定最终返璞归真。从洛佩兹的作品中，感受到他对西班牙最伟大的自然主义艺术家的传承。尽管采用的是最传统的写实主义的绘画语言，但是他的作品却极其富有现代感。他精妙的构图，和谐含蓄的色彩，对物象细致入微的研究和对光线丝丝入扣的描绘，为平凡的事物注入了神奇的魔力和鲜活的生命力。

浴缸中的女子 107cm x 166cm 木板油画 1968年

洛佩兹的作品以描绘其个人世界为主。亲人，家，他所生活的城市马德里，以及他的日常用品，这些朴实而平常的事物就是最能激发他灵感的对象。他将真情实感融入了画布中，形成了一种极具个性特质的美感。

晚餐 1971-1980年 木板油画 89cm x 101cm

在洛佩兹生活的年代，西方社会迅速发展，当时的文化艺术处于多种思潮交互影响的时代。艺术批评的话语权把握在具有后现代主义倾向的评论家手里。他们以哲学的高度质疑甚至否定了写实主义的艺术传统。主流的文化导向于艺术的大众化和创新化。因此这对于传统写实主义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尤其是当时社会形态的高速转型，使得整个社会风气浮躁而焦虑。二战过后，以后现代艺术为核心的当代艺术，使得以往的艺术概念重新洗牌，各种艺术手段门类层出不穷百花齐放，因此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坚持传统艺术价值取向的洛佩兹，诚属难能可贵。

外祖父和外祖母 1955

城市风景画

洛佩兹在马德里这座城市中逐渐成熟，这座城市代表着他的渴望，是他最为持久的艺术主题之一。

由白塔大楼看到的马德里 145cm x 244cm 木板油画 1976年－1982年

他坚持描绘他亲眼所见的事物。每天早上都会在同一时间将画家支放在两条街道交汇的同一地点。清晨的光线最多能稳定20分钟左右，而这幅画就是无数个20分钟的积累。

古兰大道 90.5cm x 93.5cm 木板油画 1974年－1981年

洛佩兹的色彩始终呈现一种接近真实的灰色格调，然后在这些灰色的色阶的一个段落长度下，去感觉颜色之间细小的关系，使其协调，对中间色调具有深入研究的过程，和其素描作品一样有忧幻的感觉，洛佩兹在造型上并不像常规的写实艺术家作品那样注重物体边缘线的划分，而是将边缘线处理出一种迷离状态，然后和颜色的块面融合一体，上色用平行笔触，大多沿结构控制走向，如刻画建筑物主体部分用笔规矩，但处理如树木、天空又采用放松笔法，看似艺术家在绘画过程中的洒脱程度。[page]

雕像

油画创造出虚幻感，而雕塑应该是来塑造真实的有质感的和有形的事物。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后悔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学习雕塑的基本技法。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在艺术创作早期还是在现阶段，他的审美修养和他在学生时期接触到的雕塑作品密不可分。菲迪亚斯的杰作和古埃及的雕塑都让这位渴求艺术的学生目眩神迷。

女人像

绘画是洛佩兹最熟悉的艺术形式，在画布上对三维的雕塑作品进行最初的构思，通过绘画确定主题，这使他与雕塑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通过多年的实践，雕塑的造型体积质感，成为他作品的一种特征。他的绘画作品描绘了瞬息万变的事物的外表，他在画布上积累起的视觉感受，使得画面具有一种真实而又冷漠同时触不可及的神秘感。在这个嘈杂纷乱的社会中，如此孤独沉静的作品，给人以别样的视觉感受。

日与夜 熟石膏 2000

到目前为止，洛佩兹只有两次打破了雕塑的自然比例，使其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宏伟。其中一次就是上图的《日与夜》。两个雕塑一个双眼闭合一个睁开，将原本大致为20cm的高度变为253cm，由此雕塑和观赏者的关系发生彻底改变。人们从居高临下的俯视变为仰视。而洛佩兹也因为这种比例的变化，更加谨慎的进行了审视和创作。“在我们的文化中，从吉萨的狮身人面像到美国的自由女神，纪念碑比比皆是。人类世界既有平凡的日常生活，也有超乎日常的不平凡。人类使宇宙的一部分，伟大事物的存在带给人类的感觉影响着人们的感知力。在这件作品中，儿童的头颅不再给人以生命之初的脆弱感，反而以超凡的形式存在着。这样的作品隐含多种思想，富有魔力。”这组在暴力背景下唤醒静谧的作品，在洛佩兹的手中表达出了现实主义无法预料的深度，超越了我们所知的任何表现形式。

玛丽半身像 1962年 铜质雕塑 36.5cm x 22.5cm x 38cm

“玛丽”是她的妻子。两人结婚那年，洛佩兹创作了这件雕塑。整体和谐，细节丰富，光线处理得恰到好处，从而有了一种自然雕琢的感觉。   迈克布莱森在给《纽约时报》撰写的评论中这样说到：“洛佩兹的作品进展非常非常缓慢，一年最多完成3-4幅作品，花五六年，甚至更长时间来完成一副油画或者雕塑作品对他来说也是常事。现在，几乎没有其他艺术家能够像他那样去很好的表现时间的悖论……他的作品一丝不苟，色调纯净明亮。站在这样的作品前，人们可以感受到，艺术家在很早前就已经接受了时光，并将它引入自己的作品。时光也接受了艺术家，在他的作品中安家，为他的作品注入生命。”

安东尼奥·洛佩斯·加西亚的雕塑工作室

作为艺术家，感觉过于闲适是一种怠慢和虚伪，因为艺术来源于生活，而生活本身充满了神秘与变迁。你永远不可能说，“我已经找到了最完美的公式”，也不能只用那种方式去传达情感。他说，我在70岁是的感受完全不同于40岁的时候，一个人的作品就像他的面容那么一目了然，也应该一目了然。

安东尼奥·洛佩兹?加西亚访谈——探寻绘画的最深层涵义

洛佩兹的家庭环境为他的审美观播下了无形的种子：“要向大自然学习。”这成了他一生的艺术追求。正如他自己说的：“我的画不仅呈现现实，还要在其中注入某种特别的意义——某种因所绘物象而生的内在感觉。”这句话阐明了其作品有着与众不同的意蕴之秘密，即以朴素的物质真实，表现非物质真实之诉求。

洛佩兹的城市写生

主持人：你觉得在西班牙托梅略索的童年时光怎么样？

洛佩兹·加西亚：我记忆中的童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因为经过了很多年。当我在十二，三岁的时候，生活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我需要去学那些我不喜欢的东西，这样的未来对我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但我在西班牙托梅略索度过的童年却是一段珍贵的时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时的托梅略索简直太棒了。

主持人：你觉得你现如今在创作一幅绘画的时候会和你舅舅的作品有相似之处吗？

洛佩兹·加西亚：我觉得我们在处理绘画的关系时有些相似之处，都在追寻最大程度的自由，并且探寻绘画的最深层涵义。在一些基本的问题上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是我们是不同的人，虽然我们是家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和个体之间是独立的，但在基本的问题上是没有分歧的，即使是过了很久的时间。除了我叔叔之外，可以想想委拉斯贵支。没有什么东西真正改变了，画家的作品多多少少有相似的地方，一直都是如此。差异是因为外面的世界改变了，艺术语言千差万别。但基本上差别不是很大，无论是画家或者是作家亦或者是爱，都是如此。生活中以及生命中的基本问题都是如此，没有太大的差异。[page]

玛丽亚，1972年，铅笔在纸上，28×21英寸

主持人：你的妻子玛丽对于你的作品有什么贡献？

洛佩兹·加西亚：她付出了很多。玛丽是一位很善良很睿智的女人，她的精神世界无比纯净。随着我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到后来成为夫妇，她永远都是我检验自身错误的监督者。也就是说，她经常会在我画画的时候说“不是这样的”来时刻提醒着我，这对于我的创作来说是至高的欣赏。

主持人：你是怎么开始你的创作过程呢？你什么时候才会觉得一幅作品成为了一幅真正的洛佩斯作品呢？

洛佩兹·加西亚：我最关注的是我喜不喜欢这幅作品。直到我发现没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有趣了，我会静静地站着，然后等待着灵感的迸发。我开始创作的时候是在我觉得有东西很有趣的时候。在古代的时候，画家作画的开始一般是遵循订单，这是当时的社会造就的。人们可能会订购宗教作品，肖像作品或者是一幅风俗画。但是当画家或者雕塑家选择了他自己的观察事物的视角作为起点，那这就是他所有的全部了。由于画家或是雕塑家是根据自己的视角来创作的，他们要表达出真相，表达出风景，人物或者是一支花...你通常会通过搜寻外界有兴趣的东西或者是吸引你的东西来开始创作。这就是要把外部所见和内心想法相结合，从而找出自己想要创作的东西。有时吸引我的东西并不是美的，或者那一事物在19世纪的时候从来不被认为是美的，或许是一条狗，或许是一条肮脏的街道。例如，我曾经画过马德里，那时的马德里还没有现在这么美，但那时我画这里是有原因的，因为我觉得很有趣。这就是现在的艺术，艺术家的任务就是去表达情感。如果一个主题是美的那么更好，但美并不是艺术家创作的主要目的，在其它时期也是如此。我曾经画过厕所，一间厕所不能说是美的事物，但对我来说这是美的。我觉得这个厕所是美的因为光线装饰了整个空间。培根的画看起来很可怖，但培根是我们这一时代很伟大的艺术家。他画中的美不是西班牙印象派画家索罗拉亚笔下的那种美，但却是一种直接的美，这和我舅舅画的美也不同。我舅舅画中通常是美的，这也是对他人的一种尊重。画中的美也可以是一种情感的表达，你能将这种情感在画中转译出来，这就形成了绘画。

窗口，1966年，石油在船上，64×48英寸

主持人：你很钦佩委拉斯贵兹，那么可以理解为作为一个艺术家你会感到和他更为接近吗？或者是觉得他所处的是和你的艺术和生活的理念更为接近的历史时期呢？

洛佩兹·加西亚：他对于很多艺术家来说都是很理想完美的代表，就像塞万提斯之于作家一样。所以或多或少对我有些影响。在我们这个时代委拉斯贵支，戈雅的艺术都对我们有影响，但在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事情都已经建立了起来不好改变。在20世纪有很多艺术流派，我也是其中之一的成员。在现在看来是在“具象”派。但我有朋友他们的画并不具象，而研究非具象的绘画，是抽象的。但是我看起来和他们，我和同时代的画家与绘画，其实看起来是一致的，我们处于这个时代在时代中共进退。至于我对委拉斯贵支的崇拜来说，我对于希腊艺术，哥特式教堂以及很多其它的艺术都是崇拜的。但你的时代是你的时代，在你的时代中你会遇见你的艺术生命，并且会用艺术来阐释事物。

主持人：在未来的100年中，你想要观众对于你的作品有何感受呢？

洛佩兹·加西亚：我现在已经很了解现在的观众对我作品的感受。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在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复杂了。我觉得有何感受取决于你生活在哪里：生活在托梅略索、马德里，纽约或者非洲是很不相同的。我觉得到目前为止好的作品总能留下来，所以我们就等着时间的洗礼，看看我的作品中有没有一些真实，像埃及艺术中描绘了千年前人们的生活那样，表达了所有人都能体会到的精神世界，让人们能够产生精神的共鸣。

主持人：你在年轻的时候就在北美艺术圈出名了，但并不是在欧洲。那么这是由于美国的文化传统让你受到的束缚少耕容易认同你？

洛佩兹·加西亚：我在马德里于1955年举办了第一次展览，从那时起就有人开始买我的作品，虽然价格不是很高但一直有藏家。直到多年后我1965年的时候才在美国开始发展，那时我已经确信自己可以以绘画来谋生。在美国我的作品市场很好。我的展览在美国纽约很有影响，但我并不是最早的，在我之前达利，塔皮埃斯以及其他艺术家的展览都引起了轰动。我当时还很年轻，那时正巧美国写实主义绘画兴起。美国的观众能够理解我的作品，并且被我的作品所吸引。但要是公平来讲的话，很多人曾经支持过我，很多在马德里。

海滩上的女子，1959年，木炭和铅笔在纸上，41×72英寸

主持人：你最出名的一幅作品为《比拉尔圣母大教堂壁画》，在历史上有那么多画家创作了这一主题的作品，那么你是怎么创作的呢？

洛佩兹·加西亚：在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大清楚要怎么做。但后来决定要做了就开始思考着手，这一主题需要重新来创作。我觉得既然要做就要好好的来完成，不然就干脆永远别接受。我最注重的是作品的内涵，要让人们感受到每个人心中都会有的宗教情节。

主持人：你喜欢音乐吗？

洛佩兹·加西亚：我很喜欢音乐。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我听音乐为了变得充实。我买过收音机，买过唱片，那时我每次在工作室的时候都会听音乐。有时候我更喜欢安静，比如现在其实已经有段时间没听音乐了。有的时候我觉得听音乐就像是从最简单的事入手，听到的音乐就像是能看到那些托梅略索城的孩子们一样，曲终时能体会到很多复杂的东西。听音乐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就像绘画和建筑一样。

主持人：那么电影呢，你比较喜欢哪位导演或哪部电影？

洛佩兹·加西亚：我最近很少去电影院，因为我们离马德里有段距离，所以不大方便去。我们住的这里周围的电影院基本都关了，因此需要打车或是坐公交车去马德里，但我们挺懒的。我那时候在托梅略索几乎每天都会去看电影。因为我喜欢电影，电影是公众的，和音乐一样。我喜欢电影因为有一种实在感，可以让我了解大千世界。在四，五十年代的马德里与托梅略索，交通通信很不方便，但电影可以让我了解外面的世界。我很喜欢西班牙电影，但是很可惜西班牙电影制作的都比较粗糙。四十年代的时候因为一些事情，五十年代的时候因为其它的事情，六十年代的时候因为另一些事情…但是最新的电影不错，我喜欢阿莫多瓦（Almodovar），我看了他全部导演的电影，喜欢其中一些。最近我看了一部叫《我了解罗拉什么》（“WhatI Know about Lola”），还看了《盲眼的向日葵》（“The Blind Sunflowers”），很让我感动，深受触动。印象深刻的还有一部西班牙电影，讲的是在成长中的年轻一代对于西班牙战争，以及其它国家问题的困扰和疑惑。其它导演如伍迪?艾伦（WoodyAllen），科恩兄弟（Coen brothers）以及塔兰蒂诺（Tarantino）都是好导演。那些能够反映真实生活的，我觉得就是好电影。

无题（女孩中的一道风景），1957 年，安装在纸上的混合媒体在画布上，28×37 英寸

主持人：最后问一个问题，你最喜欢哪个城市？

洛佩兹·加西亚：我没有最喜欢的城市。但我可能觉得托梅略索有一些特别的意义，不是因为它比别的城市好，只是因为它更重要一些。可以说我喜欢托梅略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