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皇世孙避难为僧，画出世上最贵鱼和鸟

“只可穷逸留话柄，不将名姓落人间。”出自八大山人一幅山水画题跋，也更像是他作为前朝皇室宗室后裔，却从未使用“朱耷”之名在画中落款，更避而不用原名“朱统銮”的解释。

明皇世孙避难为僧

中国绘画史有一个特殊的画家群体——遗民书画家，他们经历了朝代更迭,残酷战争以及坎坷人生，书画中有激愤的抗争和嘲讽，也有远离尘世的疏淡隐逸。这其中，最具风格辨识度的当数明朝宗室遗民‘八大山人’——后人用“少、圆、水、白、奇”来概括他的水墨写意花鸟，恣纵豪迈的笔墨在幽绝冷逸的画面中描绘独特的愤世之气。画中凌空之荷、鼓腹之鱼、孤寂之鸟，寥寥数笔却神情兼具.三百多年后，成为世上最贵的“鱼”和“鸟”。

清 八大山人 《游鱼图》 立轴 水墨纸本，2011年秋拍成交价1610万元

2004年，嘉德秋拍八大作品《鱼·镜心》，不足一平尺的画面上仅绘小鱼一条，拍价484万元；2009年，《游鱼图》首次在北京匡时以582.4万元成交，两年后，这件作品在北京翰海秋拍中以1610万元成交。

清 八大山人《孤禽图》 2010秋拍成交价6272万元

2010年瀚海秋拍八大作品《孤禽图》，成交价6272万元，偌大的画面只有一只白眼向人、单足站立的怪鸟；同年在西泠印社的秋拍中，他在生命末期创作的《竹石鸳鸯》以1.187亿元成交···

清 八大山人《竹石鸳鸯》2010年秋拍成交价1.187亿元

“八大山人”是清代著名书画家朱耷的晚年别号，他和渐江、石溪、石涛被并称为“清初四僧”。不但诗、书、印俱精, 还被认为是继陈淳、徐渭之后又一座写意花鸟画的高峰，其作品中强烈的艺术个性和夸张变形的艺术形象皆脱胎于他悲剧般的身世。

清 八大山人 鹫梅花图 立轴 水墨纸本

朱耷，（1626-1705），本名朱统銮，明末清初画家，字雪个，号八大山人、个山 、人屋、道朗等。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王朱权的九世孙。宁王改封南昌后，历代子孙世居南昌等地，朱耷也不例外。明亡后，他削发为僧。擅书画，能诗文，花鸟以水墨写意为主，形象夸张奇特，以象征手法抒写心意，鱼、鸭、鸟等，皆以白眼向天，充满倔强之气，对后世画家产生深远影响。清代“扬州八怪” 、晚清民国时期吴昌硕、虚谷，近代陈师曾、齐白石、张大千、潘天寿、李苦禅等著名国画家皆受其熏陶。

清 八大山人《芭蕉竹石图》故宫博物院藏

吴昌硕曾在画中提跋“八大昨宵如梦，督我把笔画荷。”白石老人则有诗曰：“青藤（徐渭）雪个（八大山人）远凡胎，缶老（吴昌硕）当年别有才。我原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

清 八大山人 仿倪云林山水 立轴 水墨纸本

朱耷的祖父朱多炡、父亲朱某鹤皆擅书画。作为朱明宗室的他受家族熏陶，年幼时便已展露书画才能和天赋。八岁作诗，能悬腕书写祖父最擅长的米家小楷。根据陈鼎《八大山人传》中的描绘“性孤介，颖异绝伦。八岁即能诗，善书法，工篆刻，尤精绘事。”还说他“善恢谐，喜议论，娓娓不倦，常倾倒四座。”

清 八大山人 1694年作 《瓶菊图》 立轴 水墨纸本

崇祯十五年（1642年），大明王朝国库亏空，已渐显颓势，‘八大’的父亲甚至不得不靠画画赚取“润笔费”补贴家用。《国典》中宗室子孙只能世袭勋爵，不得参加科考的规定已经没有往日般严格，宗氏子弟若放弃袭爵，可用‘赐名’另谋出路。‘朱耷’便是他弃爵入试临时使用的名字。同年，十七岁的朱耷，一举高中了秀才。

清 八大山人 《花鸟画册二之六月鹌鹑》上海博物馆藏

历史上把甲申三月十九日（1644年4月25日），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帝吊死煤山，看作是明朝灭亡的日子。时年，朱耷十九岁，直面国破、家亡。八大山人的画幅上常常可以看到一种奇特的签押，仿佛象一鹤形符号，其实是以“三月十九”四字组成，借以寄托怀念故国的深情。

清 八大山人 仿倪山水 立轴 纸本

不久其父去世，八大内心极度忧郁和悲愤。而面对改朝换代，顺治年间，为巩固政权曾规定凡是明朝宗室一律格杀勿论。八大作为前朝皇族宗亲，为躲避清朝追杀，不得不隐姓埋名，弃家出走，逃命至奉新山中，以保全性命。1648年，23岁的八大山人在距南昌以东70公里的进贤介冈落发为僧，释名传綮。

清 八大山人 ，安晩帖之六 鱼，纸本水墨 

“笔砚精良迥出尘”

顺治十年（1653年），八大拜介冈灯社主持耕庵（1606—1672，法名弘敏）为师，释名传綮，深得其信任与赏识。顺治十三年，耕庵老人将介刚灯社主持之位交于传綮。此后，“不数年竖拂称宗师，住山20年，从学者常百余人。”

清 八大山人《水木清华图》南京博物馆藏

进贤县志记载：“国朝弘敏，字颖学，天资高朗，机锋迅彻。隐居介冈之灯社及奉新之芦田，字耕庵老人。法嗣传綮，号刃庵，能绍师法，尤为禅林拔萃之器。”八大山人曾自谓参禅静坐的情景：“窗明几静，焚香掩卷，每当会心处，欣然独笑。客来相与，脱去形迹，烹苦茗，赏章文，久之，霞光零乱，月在高梧，而客在前溪矣。遂呼童闭户，收蒲团静坐片时，更觉幽然神远。”

清 八大山人《传綮写生册》册页

清 八大山人《传綮写生册》册页

遁入佛门三十二年，八大在潜心研究佛学的同时，也常常作画题诗，并形成了自己早期画风。其中就包括顺治十六年（1659年）所做，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馆的《传萦写生册》，这是八大山人目前传世最早的书画作品。

美国艺术史研究学者方闻在《八大山人生平与艺术之分期研究》中从思想、画风与书风入手，将八大山人书画分为“出家为僧期”、“心理矛盾期”以及“艺术造诣成熟期”三个时期。八大独特的艺术风格也正是在他跌宕起伏的生活经历中不断发展并走向成熟。

初入佛门的八大山人，作品多以写生、从古为主，情感表现尚弱，此时作品署名和印常以传綮、刃庵、雪个等法名为标志，还常借佛家偈语题诗暗藏遗民思想。作为僧人的八大山人在这一时期并未完全沉浸于佛门，而是有过一段云游僧人的经历，在南昌青云谱居住。

1954年，江西奉新县奉先寺发现的《个山小像》是现存唯一的八大生前的画像

1954年，江西奉新县奉先寺内发现的八大山人写生肖像《个山小像》（1674）就是其僧友黄安平在这一时期为他所画，是现存八大山人的唯一一幅写生肖像。画面共有九段题跋，六段为八大山人亲笔所写，另三段为其好友蔡受、饶宇朴、彭文亮所写。还有十四枚八大山人各个时期的钤印及其他印款共二十一枚，成为八大研究中最为重要的文献之一，也因此揭开了八大山人的神秘身世。

《个山小像》（1674）中，八大穿宽袍，戴斗笠，画中题有云“曹洞临济两俱非，羸羸然若丧家之狗”，可见佛门乃是他被迫逃避时局、以及作为皇室宗亲挥之不去的“明朝情结”和亡国之痛的现实之所。

八大山人55岁至65岁期间的癫狂经历被称为“心理矛盾期”。他在这一期间，南下临川，得病而疯，将僧衣撕碎焚烧，最终回到南昌休养并还俗。虽然依靠卖画维持生计，却大写一个“哑”字帖在门上，拒绝与人讲话，有时伏地呜咽，有时仰天长笑，癫狂不止。

清 八大山人书《酒德颂》

清 八大山人《个山杂画册》册页

清 八大山人《个山杂画册》册页

由于清朝在此时实施较为宽松的社会环境，使得八大内心的积聚已久的愤郁之情得以宣泄。画作只写天干，不写地支，“以示有天无地，国土已被异族掠夺”，其笔下的鱼、鸟、草虫、动物在《个山杂画》中以形成简化、夸张的艺术风格。

八大山人“驴印”

八大山人“屐形印”

自称为“个山驴”，接着一系列和驴相关的印款与题名出现在世人面前：或单称“驴”，或“驴屋”、“驴年”、“驴书”、“驴汉”、“驴屋驴”。

清 · 八大山人 《涉事册》

59岁时，始用“八大山人”的署款，六十岁之后，其他名号皆弃之不用。他在署款时，常把“八大山人”四字连缀起来，仿佛象“哭之”、“笑之”字样，以寄托他哭笑皆非的痛苦心情。 至于“八大”之意，一般认为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四方四隅，皆我为大，而无大于我也”。而另一种则是去掉“牛耳”的朱耷，隐喻自己失去“执牛耳”地位的明朝宗室后裔身份。

清 八大山人 《荷花翠鸟图》 立轴 水墨纸本

八大山人的“艺术造诣成熟期”形成于他66岁之后。李苦禅总结八大山人以篆书式含蓄笔法入画的笔墨特点为：一种精炼的、含蓄的和朴素自然的笔墨形式。

八大山人 《水仙图卷》局部 石涛题跋，张大千旧藏

晚年的八大游历四方，广结文人雅士，与石涛结识，互赠书画。“笔砚精良迥出尘”正是出自石涛为八大山人《水仙卷》的题诗： “金枝玉叶老遗民，笔砚精良迥出尘。兴到写花如戏影，眼空兜率是前身。”

清 八大山人 《荷石栖禽》四屏 纸本

清 八大山人《花鸟虫鱼图册 》册页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清 八大山人《花鸟虫鱼图册 》册页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这一时期他将悲恸情感化作乖戾的画风，作大量个性倔强的独腿、弓背禽鸟，表达自身复杂的情感。所画符号化鱼鸟白眼示人，给人以怒目、沉思、惊觉、孤傲、蔑视的丰富联想。

清 八大山人 鱼石图

清 八大山人 文禽兰竹 立轴 水墨绢本

清 八大山人 《梅花》 立轴 水墨纸本

大面积留白，笔墨干净利落，一只鸟、一条鱼、一朵花，仿若遗世而独立，倍显孤傲，如他的一首题画诗：“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横流乱世杈椰树，留得文林细揣摹。”

清 八大山人《荷花双凫图 》 弗利尔美术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