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版闰土’何以成为美国文化象征

很多人对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美国哥特式（American Gothic）》并不陌生，就算不知道作品名称，一旦揭晓画面也会发出感慨“哦~这张呀！”。

Grant Wood《美国哥特式（American Gothic）》，1930

毕竟，手握干草叉，神色凝重的农民和他身边表情严肃的农妇形象，被频繁借用在广告、漫画、报刊、杂志封面、电视等流行文化的主要载体中，甚至还通过恶搞总统形象登上过政治舞台，用以表达或致敬或嘲讽的态度。

《时代周刊》1994年8月刊封面

小黄人版

2008年美国爆发次贷危机，艺术家借用《美国哥特式（American Gothic）》表现农民不得不买房抵债的状态

其实自原作问世之初，争议就一直存在。部分艺术评论家认为这件作品中刻板而阴郁的人物形象是对美国乡村小镇压抑生活和狭隘思想的讽刺···然而，以其创作者为代表的另一观点拥护者们则拒绝接受这种解读。

吸血鬼主题美剧“真爱如血”主角在娱乐杂志封面模仿《美国哥特式（American Gothic）》

英国 《旁观者》 杂志对特朗普的调侃 图片：spectator

在他们看来，这件创作于美国大萧条时期的作品是对美国乡村价值观的积极表述，是对中西部农业传统的赞美。画面中表情坚毅的人物形象和向上的钉耙，是对美国坚定开拓精神的真实写照，它和自由女神（Statueof Liberty）、芭比娃娃（Barbie Dolls）、野牛镍币（Buffalo Nickel），以及山姆大叔（Uncle Sam）一致被认为是美国精神文化的象征，代表了美国民众在经历困难时期拥有自强不息的精神美德，是20世纪美国美术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希拉里与特朗普被网友恶搞

音乐届有许多歌红人不红的现象，绘画艺术自然也有画红人不红的案例。比如，即便是《美国哥特式（AmericanGothic）》(1930)获得了全国性乃至世界性的成功，也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创作者是“美国地方主义”艺术的代表人物格兰特·伍德（Grant Wood）。

‘农民画家’ 格兰特·伍德

格兰特·伍德，《自画像》，1932 ，Figge Art Museum

1891年，格兰特·伍德（Grant Wood，1891-1942年）出生于爱荷华州锡达拉皮兹市附近的一个农民家庭。童年时就已经带上眼睛的伍德是一个害羞的胖男孩，在小镇农庄里成长的他，最喜爱的娱乐方式就是躲在餐桌下面画画。《手艺人》杂志或许就是引领他走向艺术之路的启蒙读物。

格兰特·伍德，《拿盆栽的女人》（作品以其母亲为原型）,1925 ，Figge Art Museum

10岁那年，他严厉的父亲去世，母亲带着他和妹妹搬到了锡达拉皮兹市。从华盛顿高中毕业后，伍德进入明尼阿波利斯市的工艺品协会（TheHandicraft Guild）的暑期班学习，为了省钱他在当地的店铺里打零工，还在银器饰品店有过短暂的银匠生涯。1913年，他进入芝加哥艺术学院学习，但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而不得不中断。服役期间的格兰特·伍德依然坚持绘画，通过为自己的战友和长官绘制素描肖像，虽然是收费的，战友20美分，长官1美元，但仍然得到了大家的喜爱。

格兰特·伍德，旧鞋子（Old Shoes）， 1926

Grant Wood，Greenish Bus in Street of Paris ，1926

退役后的格兰特·伍德在1922年至1928年，四次前往欧洲旅行，这个经历让他学习了许多不同的绘画风格，不仅将15世纪艺术家扬·凡·艾克作品中的透视手法融入自己的创作中，还受到印象派、后印象派以及德国表现主义的影响。

John Steuart Curry（左）和Grant Wood （右）在其创建的石头城艺术基地-the Stone City Art Colony，1933
photo by John Barry，Cedar Rapids Museum of Art, Iowa

格兰特·伍德，Boy Milking Cow， 1932

相比拥有跌宕起伏或传奇经历的其他艺术家，伍德的人生有些平凡，唯一的秘密是到了他去世后才被公开的同性恋者的身份。除了20世纪20年代在学校和欧洲旅行的一段时间外，他的一生都生活在故乡爱荷华州。希望被称为“农民画家”的他，经常穿着围兜工装裤热爱并执着于描绘家乡的风土人情。在他未完成的自传中，他说过去农业生活的记忆和经历是他获得艺术灵感的来源。他曾有一句比较夸张的名言“在挤奶的时候，获取最好的绘画灵感”，以至于在他作品中都不曾出现拖拉机、电线杆等现代化工具。

格兰特·伍德，秋耕（Fall Plowing）, 1931

偶然的成功？

1930年，作为乡村写实画家的格兰特·伍德因《美国哥特式》在芝加哥艺术学院的一次比赛中获得铜奖和300美元的奖金而名声大噪。

伍德受一座木制哥特式房屋上的一扇中世纪尖拱形窗户的启发（也是作品名称的来源），继而对房屋主人产生了强烈好奇心——“住在其中，这所房屋的拥有者应该是怎样的人？”在这种好奇和想象力的驱使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自己所认为的拥有者形象描绘下来。

画中模特，牙医Dr.ByronMcKeeby和Grant Wood的妹妹Nan Wood Graham与《美国哥特式》合影

为烘托作品中旧时代的氛围，屋顶和窗户比实际的更加陡峭和细长。他以一张风景画为代价说服了自己63岁的牙医Dr.ByronMcKeeby和30岁的妹妹Nan Wood Graham成为自己的模特，并许诺，没人能够认出他们的真实身份，两人也因年龄悬殊较大而被设定为‘父女’。

格兰特·伍德《美国哥特式》（American Gothic），1930

画中的男主人身穿工装裤，眼睛直视前方，瘦瘦的脸上表情严肃但刚毅，象征着权力和力量，沾满泥巴的大手紧握一把三戟叉，代表当时的美国以农耕为主，也给人以强有力的感觉；身边的“女儿”身穿维多利亚时期的服饰，因为故意拉长的脸部轮廓，显得朴素而谨慎。

美国大萧条时期，街头求职的失业人员

美国大萧条时期，失业者在排队领取救济金

由于作品创作正值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美国大萧条时期，经济危机严重摧毁了美国各行各业，失业率急剧增加。伍德在《美国哥特式》中描绘的中西部生活景象和乡土情感，让依靠救济、厌倦城市生活的美国民众，在衰败中找到了一种朴实、勤恳、坚韧的价值观。

展览结束后，因作品被报纸刊登而引发了一系列激烈讨论，有艺评家认为这幅画是对美国乡村所持有的地方主义的讽刺，有农妇表达了对画中不苟言笑的麻木女性形象不满，也有艺术家对作品中暗含的白人主义进行抨击···随着争议越多，伍德的名声也随之扩大。

格兰特·伍德为妹妹Nan Wood Graham绘制的肖像画，1933

画中人的身份也因此相继暴露，为了补偿他们因众人评论而产生的不快，伍德只好再次送了一张风景画给牙医，并于1933年，一改早期画中塑造的阴郁形象，为妹妹重新创作了一张单人肖像。

“美国地方主义艺术”的代言人

“地方主义”绘画（Regionalism）是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美国绘画出现的一个新的趋势，当时的美国艺术家们拒绝欧洲现代主义艺术的影响，试图摆脱欧洲学院派写实绘画的束缚，关注本民族文化传统。他们从美国民俗艺术与地域文化出发，作为欧洲先锋艺术的对立面，以现实主义风格抵御前卫艺术，强调乡土情感和朴素的真实，倡导中西部田园生活的价值观。

Detail of “Study for Dinner for Threshers,” 1933

　格兰特·伍德，《赫伯特·胡佛的出生地》，1931 Figge Art Museum

格兰特·伍德凭借他对小镇生活、中西部风景和历史场景的描绘，在《美国哥特式》大获成功后，和托马斯·哈特·本顿(ThomasHart Benton)、约翰·斯图阿特·库里(John Steuart Curry)一起被誉为地方主义绘画的主要代表人物，他们力求创作出更具有美学价值的文化民族主义作品，将现代艺术形式与对美国情景主题的表现结合在一起。

格兰特·伍德，《山脊公路上的死亡》，1935

格兰特·伍德，《革命的女儿》，1932， Figge Art Museum

壁画《草原拓荒研究》（Study for Breaking the Prairie）是伍德完成的最大作品之一，是为爱荷华州立大学图书馆制作三件壁画作品，主题为丹尼尔·韦伯斯特（Daniel Webster）的名言：“当耕作开始时，艺术也随之而来”

格兰特·伍德，帕森·威姆斯的寓言（Parson Weem's Fable,）1939，画中表现是作家帕森·威姆斯杜撰的华盛顿砍樱桃树的故事

与此同时，美国总统罗斯福（FranklinDelano Roosevelt）上台后推行新政爱国主义（New Deal patriotism），大力恢复经济的同时，设立了一项扶持文化艺术的计划共工程艺术计划（Public Works of Art Project，简称PWAP）。在政府扶持下选拔艺术家，为全国的公共建筑提供绘画和雕塑。在这个部门存在期间，一共为各种政府建筑创作了1,100多幅壁画和300件雕塑。“地方主义”在这一时期，因表现和传达出强烈的美国氛围而频繁出现在公众事业中。

 The Stone City Art Colony And School师生合影

1932年—1933年的夏天，伍德利用自己的名气在石头城创建了一个成功的艺术家聚集地，受到了国家媒体的高度关注，这为他的思想和‘地方主义’艺术概念带来了巨大影响。两年后，他接受了爱荷华大学美术助理教授的职位，同年，被任命为爱荷华州公共艺术工程项目的负责人。

1934年，《时代》杂志刊登了一篇关于‘地方主义’艺术家的封面故事，首次刊登了他们的作品，宣称一种“真正的美国艺术”终于诞生了，伍德也在文中表达了自己的观点。1935年，伍德出版了《反抗城市》（RevoltAgainst the City）进一步阐述了运动的宗旨，并声称美国艺术家和画商将不再从巴黎文化中寻找题材和风格。

格兰特·伍德，伤感的民歌（The Sentimental Folk Song） 1940

然而，由于一些艺术家或委托方通过绘画向公众倾销政治倾向，‘地方主义’日渐沦为统治阶级的政治武器，逐渐和‘爱国主义’、‘民粹主义’等观念相联系，开始被艺术界所排斥，并失去人气。

　格兰特·伍德，《从波西米亚归来》（艺术家为自己回忆录所绘封面），1935， Figge Art Museum

20世纪40年代初，随着美国艺术中抽象运动的兴起，伍德与大学里的许多教员因分歧不断而选择离职。1942年，格兰特·伍德的病逝为美国‘地方主义艺术’的落幕划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