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期待的未来” | 听安天旭与乐评人聊柴赛后首场独奏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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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第十六届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大赛获奖者安天旭将在上海大剧院别克中剧场进行一场曲目分量极为充足的演出，这是他柴赛后国内首场独奏音乐会。

演出前，安天旭特意为我们拍摄了视频，分享他对于音乐会曲目的理解。

在此同时

乐评人张可驹也撰写了前瞻文

聊聊他选择这场音乐会的原因

安天旭在柴赛上意外走红，人们甚至将他一时错愕的神态做成表情包，一度在网上很常见。

安天旭表情包

近日，安天旭即将在上海迎来他的独奏音乐会。我对这场演出关注已久，也是自己9月的观演安排之一。

其实我对于初出茅庐的新人，和一些无关演奏本身的话题事件，一向都不太感兴趣。但这次为何如此关注他？应该说是钢琴家的演奏，以及他对于曲目的选择同时吸引了我。

安天旭在柴赛现场

不太关注的原因，说实话不外乎泥沙俱下。如今各类大奖得主不少，真正能让人不负所望的却未必很多。对于钢琴家来说，参与比赛而得奖的吸引力，主要就在于随之而来的演出合同。那么对于听众来说，我们为何又要关注一位获奖的钢琴家？显然是由于人们有意识地，有时甚至是无意识地认同：大奖得主应该是新人中比较靠谱、水准较高、演奏能令人印象深刻的。然而，真实的情况却未必如此，这些年比赛也受到诸多质疑之声。

但看了安天旭的比赛录像，我感到他是一位值得关注的新人。因此无论他的比赛结果，还是他的意外，都显得对我不那么重要了。就这次意外本身而言，安天旭也是幸运的，因为他由此获得了关注度。我也是因此留意到他，同时又听了一位自己信任的钢琴家谈起，此人确实拥有扎实的技巧与自然、恰当的品味。而这样的特点，在今天竟已显得十分珍贵了。

本人一直不太喜欢看视频，但还是找来安天旭的比赛录像，观赏了他的独奏曲目，以及决赛演出的协奏曲。他的手指技巧相当扎实，追求指触的利落分明，音色的品味也不错。钢琴家意外走红之后，在莫斯科接受视频采访时，表示希望人们多关注他的演奏本身，而当被问及他是否不太擅长演奏什么曲目？钢琴家回答说，可能是那种情感比较风骚的作品，也许是由于他的性格比较老实，目前不是很能进入那种音乐的世界。他指的可能是某些情感极为细腻多变的浪漫派短小乐曲。毕竟诈巧不如拙诚，但问题的关键，显然是性格的特质能否同样反映在钢琴家的演奏中？

安天旭的技巧风格是我比较喜欢的类型。当然撇开喜好，他出众的手指技巧，表现宏大音响的能力，追求清晰性的同时又能兼顾快速的演奏等等，确实是钢琴家客观存在的长项。之所以喜欢这样干脆利落的演奏，很多是因为目前（就钢琴演奏而言）手指的不扎实、踏板的拖泥带水，有时几乎是太多了。而我对于太新的新人，或完全不了解的演奏家不很感兴趣，就是因为有时被曲目吸引，到了现场却听得难受。安天旭的这种透彻分明的触键，或许有天赋的成分（他特别注重于此），但就结果而言，只能是不断积累的苦练所成就的。因此钢琴家表现作品的声部线条，就带着一种自如和犀利感。与此同时，他的音响在音符颗粒的分明之中，表现出一种光洁和明亮的特点。

这种光洁，同他触键的颗粒感是分不开的。而整体上明亮的色彩，有时也会带有金属光泽。钢琴原本是一种敲击性的乐器——依靠琴槌击弦发声，金属光泽也是这件乐器会发出的较为本色的声音。但这样的音响本身是把双刃剑，控制不好，就会让声音陷入粗糙、爆裂，反而大大减去闪耀的光辉。安天旭的控制确实不错，始终将其维持在恰当的美感范围内。当然，金属光泽仅是他音响塑造中的一部分。整体上，安天旭所追求的大方向基本是音符的干净与色彩的明亮。他所选择的曲目大多都要求手指技巧利落，配合这样的音响倾向，听来自是相当畅快。同时，演奏也能带给人更深层的音乐性的享受。尤其是当安天旭将自己颗粒分明的指触编织为歌唱乐句时，演奏的效果不时带给人惊喜。

犀利的手指、直爽的戏剧效果，以及由每一指触的坚实为基础，编织不蔓不枝的歌唱线条，这些都是曾在柯蒂斯音乐学院工作的许多钢琴家老前辈所指出的方向。而要沿着这个方向前进，钢琴家除了需要具备真正的、独奏家的天赋之外，还需要一种真正为演奏事业奉献的心志。因为，要在这样的风格道路上磨练，对演奏中的每一方面，就是势必需要追求千锤百炼。对演奏者来说，是把自己逼得毫无余地的一件事。安天旭在柴赛中的演奏确实有很多让人期待的优点，但我也并不想将他美化为完全近乎理想的新人。我们能够发现钢琴家有待改进之处，可关键在于，对这个年纪的演奏者而言，听众最需要期待的不是他的未来吗？而我们凭什么说一位新人的未来值得期待？或不值得期待？

显然不是因为颜值，或其它的某种噱头，而是这位演奏家是否具备天赋和品位的基础，之后又是否愿意在锤炼风格、技艺的道路上不断前进。安天旭这次没有夺冠，我也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先前听过另一位大奖得主，在比赛之后所陷入的惨状，让我惊叹一位演奏家如果放弃了艺术追求，那么一时的头衔对他的演奏终归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安天旭的演奏中实诚的特点，当然也有他的天赋来引导，否则那样的演奏或许听来也不会有趣味。

这位青年钢琴家虽表示自己不擅长风骚之作，在曲目上，却很有向浪漫派核心挺进的用意。这次他要弹李斯特《巡礼之年》（第一年·瑞士）中的三首选曲，虽然适合他驾驭庞大音量的优势，可与此同时，钢琴家也面对着把握结构的考验。《巡礼之年》属于是李斯特诗化的音乐语言的最高峰，每一首单乐章作品对于把握结构的眼光，分句、气息的表现都是不同于奏鸣曲、协奏曲的另一种难度。

这次他选择的《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是勃拉姆斯最外露的超技作品，不少钢琴家其实都对其忌惮几分。拉赫玛尼诺夫的《肖邦主题变奏曲》多少是一首受到忽视的杰作。它的音乐很美，技巧则相当繁重，可说是有待复兴的超技杰作。它们都是安天旭参加比赛所弹的作品，其实在赛后，他选择其中一首来弹就差不多。钢琴家却将李斯特与普罗科菲耶夫的单乐章作品、贝多芬《热情奏鸣曲》、以及前述那两套变奏曲合为一场（不过《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只弹第一册），基本构成四个重头的局面，绝对可说是诚意之作。

如此，作为我们聆听这位钢琴家的起点，岂不是无可挑剔？希望在未来的一些年里，我们能共同见证杰出钢琴家的成熟之路。只关注大奖得主和高颜值新人的市场是不健康的。而能够注目于实在的音乐家，由演出方和听众共同为其留出空间的做法，才是真正符合艺术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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