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园 | 策展人于非评管玉

“管玉：静默如谜” 展览现场/ 蜂巢（北京）当代艺术中心/ 8.18-9.18.2019

秘密花园

文/于非

“现在，我们可以把主观性和真理看成是复数的，它们不仅存在于主体之间，也存在于主体内部分散的自我之中，有些部分甚至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莫林·图里姆

管玉的作品是一座座精心构建的，文字与图像的迷宫。她有意无意地制造着解读的障碍，与此同时不忘埋下通往下一个关卡的线索，使她与观者之间的解谜游戏在诱饵的不断投放中永远不至于陷入枯燥乏味。在前作中，管玉惯用轻盈的色彩，松弛的笔触，寓言式的文体，欲言又止的留白，预留出充分得有些漫无边际的解读空间。相比之下，她的近作有着令人出乎意料的直率，甚至让人有一种蓦然跨入私人领域的无所适从。管玉毫不避讳地进行着女性凝视，大胆地言说着欲望的流动性。在对两性皆为“他者”的亲密关系的审视中不断逼近对于自我多重身份的试探。

不同于以往耐人寻味的叙事风格，管玉在最新系列的作品当中所裸露出的态度是是锋芒毕露甚至咄咄逼人的。她似乎化身为一位女性主义者，对亲密关系中双方各自所扮演的角色进行着冷静的审视与客观的批判。惯常所见的意义流动的文学性情节退场，取而代之的是标语式的言之凿凿的语汇与标准化的符号式的图像。然而这种看似公共性的立场很快随着诸多细节的堆砌而松动。在管玉所绘制的被量化的玫红色的情感表格中，词语与图像之间精心调配的比例以及严密推敲过的含义背后隐隐埋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处处透露着夹带私货的蛛丝马迹。于是原本标准化的符号变得生动多义了起来，甚至不够完美的布满手写痕迹的印刷字体都充斥着不容置喙的情感密度。管玉刻意将绘画的动作压缩为看似单调的重复，具体到同一个字母的书写，同一朵玫瑰的涂抹，然而一笔一画之间又保有微妙的差异，通过不断的累积、加重，最终裹挟着观者一同坠入暗潮汹涌的情绪漩涡。

▲ 管玉/ Guan Yu

花非花/ A Flower is not a Flower

2018-2019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180×240cm

▲ 管玉/ Guan Yu

我们或将毁于我们所热爱的/ Mate or Meat

2019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150×100cm

▲ 管玉/ Guan Yu

乐谱/ Hard

2019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100×100cm

与之相对，管玉的另外一些作品中似乎天然携带着私人属性的气质，能够依稀辨识管玉在前作中组织与统携文字和图像的手法。它们以一种带有叙事性的倾向被并置或重叠，以类似于手写体私人书信或散文电影画外音的形式低声絮语出一些极其个人化的体验：踌躇、迷惑、不安、暧昧、渴求等复杂多变的情绪随着第一人称视角不断释出。观者在不自觉带入文字中的第二人称角色的同时默认了管玉作为第一人称主体的可能性，于是管玉作为作者与叙述者的身份在她的主导下被刻意混淆了。事实上，管玉惯于从日常积累的大量阅读进行摘录，如游戏一般任意置换着其中的词句，与特写式的镜头语言一同构成了一部绘制出的，既私密又旁观的虚实交融的日记。

毋庸置疑的是，管玉对于文字有着极强的敏感度，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文字成为了触发整个绘画创作的引信。管玉把在她个人在文学阅读中获得的绝妙感受在绘画中重新编辑，遣词造句。阅读的快感不仅在于能够勾连出私密的个人经验，更在于纯粹的词语本身在含义与造型上的动人美感。于是当感受付诸笔端，流淌出的不仅是文字本身，还有其所催化出的，浓缩了表达欲望的线条、色块与形象。由此图像由文字而来，文字又成为了图像本身，彼此相互吸附，微妙共生。

▲ 管玉/ Guan Yu

吕西安/ Lucien

2018

纸本丙烯/ Acrylic on paper

77.5×56cm

▲ 管玉/ Guan Yu

少年与火烈鸟/ Every Piece of Me

2018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160×140cm

管玉的作品从来不是直译的，从文字到图像抑或从图像到文字之间从来不是由此及彼的矢量运动。两者之间并非完全贴合，而是留有刻意的或大或小的误差与错位，以此容纳更大的释义空间。这种隐匿的错位感同样作用于语言之间的翻译。语言是后天习得而非先天具备的能力，一种语言即一种思维的历史，一个不同的时空维度，且每一种语言自有它专属而不可替代的韵律。一直以来，管玉在作品中排他性地使用英文自然与她的阅读习惯不无关系，除此之外更加重要的原因在于母语作为习以为常的交流工具，容易被不假思索与斟酌地使用，而外语则会不断刺激着艺术家的敏感度，得以主动而积极地控制着转译所带来的损耗与衍生。

实际上，不可被轻易翻译和获悉的又岂止是语言本身。拨开文字与图像的表皮，管玉作品的内核是由人类感情的诸多面向层层包裹而成。抛开对于两性群体性的固化认知，每一个独立的个体本身都是一个个复杂多变的情感装置。人们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各自扮演着多重自我，互相博弈、试探、欲擒故纵、患得患失。管玉在创作中亦是如此，所以她才会在抒情时有所保留，在批判时有所共情。哪怕是全情投入也会预留片刻的抽离，以便开启上帝视角，凝视着她凝视的动作。无论是图文之间，语言之间，还是人与人之间都必不可少的存在着无法弥合的缝隙和难以跨越的壁垒。而管玉试图传达给未知的观者的，恰恰就是她在画面中所提供的感官体验之外的隐形断层。她在个人经历中体验着这种断层的同时，在作品中描绘着，制造着新的断层。当代社会中的情感阅读障碍自始至终都是难解之谜，正如管玉正在将错综复杂的欲望本身化作绘画的迷宫当中一株匿名的玫瑰。

展 览 现 场

策展人 于非 导览“管玉：静默如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