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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 | 田凯变化才是恒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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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雕塑和抽油机

田凯

我们生活的故事

一个遥远夏天的午后，住宅区楼下蹲着玩石子的孩子，大概是独自发明了一种棋子进行的方式，旁人看来像是在下象棋，细看却不明所以然。突然旁侧冲来另一个孩子，大概是相识，拾起石子向最近的窗户砸去。玻璃一声清脆，两个孩子都已经跑远，挤入人群。这人群聚集在公共澡堂门口，嘀嘀咕咕似乎是澡堂内出了命案，能听到被害的是某某家的姑娘。被砸碎窗户家的男主人也赶来，是子弟学校的英语老师，看着气汹汹的样子应该是已经认出了行事的孩子。小城镇的人们基本都是熟人，几年之后澡堂命案的凶手还是没有落网，而这个小镇已经零落。人们大批搬走之后，子弟学校已经荒废，有人盘下来把操场改了养兔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孩子经常会梦到兔群大量的涌入教室，柔软的毛皮不断的从脸颊滑过。旁观此地，看到人离开之后，自然就肆意的生长。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玻璃门厅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储藏用集装箱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海建的肖像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沙井子水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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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田玲短评（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主任研究员）

乡愁所指，是对离开的故乡，远去的时间的怀念。《我们生活的故事》可以说首先呈现的是一种乡愁。中国某地的油田生活区成为作品的主要拍摄地，也即是现在生活在东京的作者的故乡。此地曾经有过发展的历史，但现在随着产业的衰退而荒废，失去往日的喧嚣。作品中有这边土地的现状也有曾经或现在仍生活在这里的年轻人的肖像。他们与作者共同持有这种乡愁，从作品中各自不同的距离感能够观察到他们现在不同的生活方式，无法消解的是过去共有的时间。肖像中的人物都已经走得很远，方向各自不同。那些不再使用的建筑物中堆砌了至此为止的时间，与风景和人物中流动的时间相互叠加，或远或近的相互回应。因此，与观看者内化的乡愁共振。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基督教信徒集会所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旧小区传达室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炜现在的家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开店的夫妻

- 以下是木格堂与田凯的访谈内容 -

Q：起初，你大学毕业后作为机械工程师赴日工作，你是如何决定成为摄影师，开始自由创作的？

作者：大学毕业偶然机会来到日本，成了朝九晚五的工薪族，在机械的工作节奏和狭小的居住空间中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拍照成了日常情绪的消解工具。2011年经历了311大地震，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大量的人失去生命，电视上一遍又一遍的播放海啸吞噬房屋街道的映像。无趣的日常也有可能某天就会戛然而止，我开始想做一些能够留下去的工作。

Q：自由创作4年之后，作品「我们生活的故事」获得了Photography 1_WALL Grand Prize^*，这四年间你是以一个什么样的想法和状态在持续创作？

作者：没有特别的想法，这时已经开始做一些商业项目和文化出版项目。自己的作品就像一种习惯，不间断地进行。后来该奖的发起人跟我说，为何不投一下试试。于是就投了。

*Photography 1_WALL Grand Prize

日本摄影新人奖，曾经获奖者包括川内伦子，蜷川实花，野口里佳，横田大辅等。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旧体育馆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冬季的传达室窗外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窗户边的陈列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旅店

Q：「我们生活的故事」中的图像是从生活中曾经或现在最基础的生存痕迹和肖像展开来的，似乎把我们带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空间，图像与言语间溢出了丝丝缕缕的怀念与忧愁。可以理解为你以记忆作为出发点，结合当下社会语境，用一种亲近又疏离的态度去重新审视这个地方？

作者：这是一个脱社会性的地区社会。这里的居住群体有自己的生活规则，对有些人来说就像世外桃源得意其中，有些人时刻想逃离。

Q：你从不完整的社会现状中构建关于在那里生活的人际关系的叙事。对于这个空间，你在叙事中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作者：一个若即若离的人。

你可以从肖像作品中被拍摄者的表情中察觉。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新婚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碎玻璃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夜班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夜晚王硕的肖像

Q：看着作品，我们像是行走在空气中，看上去像是一片虚无，但蔓延着的都是来自过去的空气，这是一段情感之旅乡愁之旅，看着俨然走远的故乡，以及年轻人的处境，哪种状态更让你有冲击力？

作者：都挺无力的。但摄影仅仅是提供思考的材料，拍摄行为先于思考。

Q：荒草中的西式雕塑，被废弃的建筑，看着你的照片时不断地有种悲凉的感觉，你是如何平衡故乡日新月异的变化所带来的沧桑感与被摄对象的关系？

作者：我去过四川的一个三线厂，是上一个时代的遗物。还有一些居民仍在驻守，打牌的阿姨用上海话和四川话交流无障碍。你可以感到也许某个角落会突然蹦出三两红领巾少年，阔步向前。这可能是王小帅电影给你带来的触动，但实际上已经是死城。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旧住宅区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自行车棚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智磊和吴珂

Q：肖像中微妙的神情变化和落寞的背影，是否也表明你在思考自己与故乡之间的关系？

作者：在东京银座展览时，很多人观看后的感想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乡。乡村空心化和城市郊区扩张是经济行为导致的全球性问题，产生很多社会问题。即使出生在城市中心的人也会看到自己家乡的变化。很多观看经验都会告诉你变化才是恒常。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木材看守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杂物和沙发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王磊现在的家

Q：“人们大批搬走之后，子弟学校已经荒废，有人盘下来把操场改了养兔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孩子经常会梦到兔群大量的涌入教室，柔软的毛皮不断的从脸颊滑过。旁观此地，看到人离开之后，自然就肆意的生长。”你作品陈述中最后一句话很梦幻，又充满着希望。但是这个希望如顽固的皮癣，使人不断发痒，像是一种无可救药的希望？

作者：我试图通过讲故事的方式来引导观看者，其实与创作动机有点相去甚远。这是我开始观察到的世界，经过后来不断回忆和头脑里的再加工，记忆是不可信的。我尝试用直接摄影的手法得到一种去除特定地点，特定时代背景等纪实功能的图像群。看到展览的反馈之后我想应该是做到了。

Q：长期于东京、故乡两地来回，你认为这种工作距离和创作方式对你有什么影响？

作者：回家就拍家里，在外就拍外地。日本对我来说是一个营养源，很多知识都是在这里获得，也是一个观察站，在日本观察国内，在国内观察日本。

田凯，我们生活的故事，蔓延的植物和蜘蛛网

Q：现今你是日本摄影艺术学院的讲师，成为摄影老师的利弊是什么？大部分学生在拍摄之前需要制定他们的项目方案，他们以某种方式被“强迫”完成一个必须完美规划好的项目上，你认为学生是否可以自由创作而不受项目的限制？能举例谈谈你的教学方法与经历吗？

作者：我原本没有想过去当老师，获奖之后学校希望我去任教。很多事情都没有选择，一开始就让我负责一年级学生的《摄影视觉语言》，我自己在这上面还有很多问题。做老师的弊端是无法跳过自己不擅长的点，学生却可以选择性的接收，甚至有一些反叛的行为。我很期待出现摄影的反叛者。

Q：在“人人都是摄影师”的时代，你认为摄影教育的重要性是什么？摄影课程普遍存在于三种不同的环境，学院或大学、艺术学院、专科学校，它们之间的课程有着千差万别，存在于表象之下的共同点是大部分学生们无法确定自己毕业之后的“去向”，对此你有什么看法或建议？

作者：大概全球的艺术教育都不是培养艺术家，很多人本身带着成为艺术家的渴望，很难适应既有的教育体系，而有人在这个体系之外通过自己的努力也能获得认可。Stephen Shore的一次访谈中他说到自己去学校教书的事，开始他觉得这有点讽刺，因为Shore高中辍学去了沃霍的工作室。至于自己能教什么，Shore想到大多数学生以后可能并不会从事摄影，所以也许可以指导学生的自觉意识和观看事物的方式(seeing with conscious attention, seeing with self-awareness)。毕业的“去向”应该是学生自己思考的问题，艺术家，美术馆，画廊，策展，评论，艺术市场共同构成这个体系，体量大起来才能产生推动艺术史的效果，很期待更多的人来到这个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