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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手记丨不能欺负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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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很少发脾气；跟团队在一起工作的时候，也很少批评人。

但是11月6日那天晚上《踢踏先锋》的演出结束后，观众全部散完之后，我拉着脸，召集全体团队在剧场里开会。

平心而论，那天晚上《踢踏先锋》的演出效果不错差，从演出结束后观众的热烈掌声和欢乐的“演后跳”环节，就能看出来，观众对演出应该还是满意的。

但我知道，这不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演出前，我在观众席一坐下来，心里就一沉，后面顶天立地的白天幕，显然是从前站演出结束后的货运柜子里拿出来之后就直接挂上了，上面四四方方、一格一格的折痕还在。因为没有整个地熨烫过，布幅之间的缝线部分也拉得不直，尤其是两侧最靠边的部分，还出现了弧线状的褶皱。不仅不好看，也会使得灯光打在白天幕上缺少那种平整、挺括的气势。

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忍了忍，想想结束之后再说吧。

结果演前口播结束，场上灯一暗，演出还没开始，我又发现一个问题：舞台下场口的右后方角落里，有一个绿色的小灯及光晕在一闪一闪的。这下我没忍住，立刻从观众席里爬出来，问我们的工作人员，那个绿灯是什么？回答说是5G信号（用于烟机控制），因为是所有的东西调试完之后才装上的，所以事前没注意到它的存在。

这个时候我已经快崩溃了。我知道那个灯可能会闪整场，而《踢踏先锋》是一部灯光设计极精巧、与舞蹈配合极默契的作品，白天幕的不平整已经减了分，这个绿灯也会减分。

这之后，我就心烦意乱地站在观众席侧面的走廊上看了全场，开场第一幕时，收集踢踏舞步的地麦声音一度没开；工作人员去解决了之后，我又意识到地麦可能因为摆放位置不是最佳，所以收音效果不是很理想，应该要调整地麦的位置或是增加地麦......

然后两侧的黑侧幕只拉到了舞台两侧中间的宽度，因为上海大剧院小剧场的墙壁和一般黑匣子不一样，是在白底上有黑色的木线装饰。但这样一“花”之后，就有一点把《踢踏先锋》全场大面积的“黑白配”效果破坏了......

《踢踏先锋》上海站首演场谢幕

再然后我又发现剧中有两段英文旁白，没有配字幕。虽然上海观众的英文程度普遍比较好，但我们也不能假定每一个观众都自然能听得懂……

演员的状态似乎也不够暖，一直到后半部分才真正热起来，到最后三幕的幕间，才开始有自然的观众掌声。在此之前，历次幕间虽然只有短短十几秒但没有掌声的暗场，于我而言都像刀绞一样的尴尬……

这就样一直看、一直想、一直气，直到演出结束，观众的掌声和热烈的互动稍稍给了我一点抚慰。然后送走观众，怒气冲冲地坐下来跟所有人开会。

会上，我把刚才演出中发现的那些问题挨个说了一遍，然后要求团队想办法立刻解决这些问题，以确保第二天的演出当中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了。

我说，一个艺术作品，从创作到呈现，能拿到高分数是相当不容易的。如果本来是一个90分的高分作品，因为我们工作的不细致和不到位，使得观众现场看到的是一个70分的作品，那就是我们极大的失败与罪过。我们既对不起艺术家的付出，也对不起观众的信任，更对不起我们自己选择这个行业的初衷。

可能观众并不会意识到这当中的巨大分别，也许会有人觉得当晚的演出已经很精彩了，但我们自己要知道——这里面是有问题的，而且必须解决这些问题。

开会期间，主创兼导演Avalon在侧幕探了一下头，看到我们在开会，又缩回去了。回到后台跟她交流时，她也觉得今天的演出效果不太理想，也带着他们的团队在找问题，并决定明天要更早一点来剧场暖身和试音等等。

编舞之一Avalon Rathgeb

第二天下午，我在开会，项目经理格子打电话来，说昨天交待的各项事宜都已经处理好了，但是字幕还来不及，一是因为虽然文字内容不多，但是是两首诗，为了翻译上更精准和符合剧的气韵，所以请了专家在翻译，而且由于要用到投画面的投影仪，所以在编字幕时要重新调光平衡，只能等到再晚一天才行。

7号晚上，我又坐进剧场。嗯，现在那块白天幕，齐齐整整，几乎完全没有折痕和缝线感，底边和两侧也压得笔直，后排的光打上去，非常美术馆气质的那种板正与光滑；5G信号的灯被遮好了；两侧的黑幕向观众席方向延伸了，基本和舞台前面的边平齐，这样视觉上完整了很多；地麦调整了位置，还专门加了音箱，踢踏节奏的收声效果好非常多；当天演员的状态也明显更专注、更投入，一上来就有种呼吸同体的感觉。

然后神奇的事就发生了，第一幕刚结束，观众席里就爆发出自然的掌声。此后每一幕都是，并越来越热烈，还夹杂着不自觉的喝彩；直到最后的高潮部分，仿佛能听到很多人的心在一起合着舞台音乐的节奏“嘣，嘣，嘣”地跳动着，血已经涌上脸颊，身体如同将要燃烧起来......

而昨天曾经令我倍觉尴尬的暗场时刻，已经完全被观众的掌声填满。有时下一幕的光已经开启，掌声还未消歇。

舞者们也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些掌声鼓舞，一幕比一幕状态更好。观演关系中的“良性循环”模式被开启了.......

我知道，这才是当初我在爱丁堡的Dance Base挑选这个戏的原因。正是因为经历过那样的高潮时刻，你才明白它有多好，才会知道为什么要选它——就像开水将要沸腾时，你能感觉到那种噼噗作响的内心跳跃。

演出结束，一次比一次更热烈的谢幕掌声与欢呼……

我知道，我们重新拿回了这个戏应有的分数。

11月7日演出结束后艺术家与观众互动

演出结束后，我们又开了一个短会。同样看了两场演出的团队成员们，不再需要我多说，都已经明白地感受到了这两场演出之间的差距。

我说：做表演艺术，就是用双手捧着一小捧水，你指缝稍微松一松，水就流走了。缝大一点，水就没了。

你们可能会觉得舞台的荣光都归于艺术家，观众的掌声都是给艺术家的。不是的，昨天的70分，今天的90分，这当中的20分，就是你们的。你们做得好，这个作品就是90分，做得不好，它就是70分。

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如果以后挂不好一块平整的白天幕，就不要在这个行业里做了。赶快去做别的，不要做这个。

我们有时候总觉得有些问题观众看不出来，其实不是的，像今天晚上的掌声，就是观众的判断。他们可能不能具体地知道是哪里好或哪里不好，但他们会有感觉，会有内心的判断。所以我们不能欺负观众不知情，不能觉得反正他们也不能退票，就不当回事。一定要给观众最好的。

大概三年前，有一次我们在上海大剧院中剧场演出《喀布尔安魂曲》，那天技术突然出了点问题，舞台上的灯光全部没了，技术人员立刻打开了观众席的灯，舞台上的演员也很冷静，稍稍楞了一下神之后，立刻继续按照原有节奏进行表演；由于观众席的灯光照亮了舞台，观众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技术人员在各种紧急操作之后，大概在15分钟以里恢复了正常的灯光操作，演出正常进行下去了。

演出结束后，我还是站上台，向全体观众解释了当晚的实际情况，并跟大家诚恳道歉。观众们都在鼓掌，表示理解。但我们还是向观众表示，我们愿意给大家进行弥补，如果有观众对当晚的演出不满意，我们可以给他（她）提供后两天的票，让他（她）来重新看一遍。

散场时，我们又挨个向观众鞠躬道歉，送他们离开。很多观众反过来安慰我们，说：“根本没意识到出了问题，还以为演出就是那么设计的”、“演出很精彩、你们做得很好，加油！”我被他们的鼓励弄得眼泪又要溢出来。

整个散场结束后，有大概12位观众在我们准备的表格上留下了名字和选择的场次，表示他们愿意来再看一场。

当时我们在最紧急的那15分钟里做这个决定时，上海大剧院的工作人员一度非常担心，怕有观众会无理取闹、让我们产生巨大的损失。我坚定地说“没问题，我百分百相信我的观众，相信他们的素质”。

事实也是如此，完全没有人闹，大家都非常理解和配合，那些选择愿意来再看一遍的观众，对我来说也最大的收获：要知道，他们一定是真的喜欢，才会愿意再来看一遍啊！

演出两场以来收到的部分观众评论

6号那天晚上，我在剧场台口的位置目送离开的观众。观众们大部分都很高兴，其中有一位中年男士，还简单跟我聊了几句，说“这个戏今天是首演吧？不错的。你们以前的戏我们都看的，这场因为是新的，所以又来了，你们做得不错的。”我一边致谢，一边在心里惭愧。

我知道，但当时又没办法跟他说：你看到的，并不是一场真正的完美的演出。

现在，我有把握接下来的几场演出都会比较稳定了。我想再给自己和团队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踢踏先锋》还有两场演出，周六已经不剩什么票了，但周日下午场还有一点点余票。所以，如果你看过11月6号晚上的《踢踏先锋》，但是觉得不太满意，我们非常欢迎你来再看一场。在后台给小编留言，Ta会跟你联系并安排票，我们希望你能体会和了解到这部戏真正的水准。

我也明白即使我们不这样做，以这部剧的性价比，大家也不会有太多意见。但我还是想用最真诚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让观众知道：我们真的愿意尽最大的努力，给你一场完美的演出。

不能欺负观众，更不能辜负观众。

策展人水晶

2019年11月8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