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四年展上的表演空间和学生力量

1967年始创的布拉格国际演出设计与空间四年展（PragueQuadrennial of Performance Design and Space，简称PQ），至今已举办14届，笔者有幸在最近两次展览期间前往观摩学习。两次学习经历中，令笔者印象深刻的是汇聚一堂的各国家和地区精彩纷呈的演出空间设计，让观者在短时间内摆脱地理限制，置身各国最前沿的演出实地，体验各种新鲜的演出文化和艺术创意；同时，令笔者更为激赏的是在这些演出空间中层出不穷、充满活力的学生作品，而令笔者受益匪浅的则是展会创建的年轻艺术家及评论家、研究者交流合作的平台。

2015年的PQ上，除了荣获最高荣誉“金马车奖”的爱沙尼亚剧团NO99惊世骇俗之作《统一爱沙尼亚》（Unified EstoniaAssembly）[2]，令笔者记忆犹新的便是“学生馆”（Student Exhibition）中的若干作品，例如英国剧场设计师协会（the Society of British Theatre Designers）选派学生的作品《英国剧场设计出入境管理》（UK Performance Design Border Control）。

如一位设计者所描述的，这个展出模拟了英国出入境管理机制，但比现实当中的更加友善。[3]参观者首先看到的是带有“欢迎来到英国，请在袋子中存入设计精华”字样的标语，同时又有“禁止政治活动”、“禁止饮茶”、“外星人免入”等反讽性标志映入眼帘。工作人员在入口处要求参观者脱鞋接受虚拟安检，询问出生地、入境原因等信息，并填写入境申请表。填写表格后，参观者顺利过关，进入一个展示空间。工作人员邀请参观者将自己任意一件随身物品同表格一起放入透明塑料袋中，留存下来成为展览的一部分；而观众也被邀请围坐一圈，分享自己跨境旅行或移民的经历。

一位来自英国的观众在一篇反思文章中谈到，移民身份给他的社交和日常生活带来了很多影响，而在海关和出入境管理部门办理相关手续时，这种焦虑达到最高。[4]笔者深有同感：越是号称自由的国家，其入境的门槛往往越高，在入境时，旅行者关于被遣返、被驳回签证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而对于难民来说，这个问题更为揪心，因为他们无家可归。更令人无可奈何的是，因为这些新入境移民或暂住居民没有选举权等政治权利，他们的诉求几乎不可能被尊重和正视，他们甚至需要打黑工和逃避行政机关检查，以降低生活的经济成本；他们还可能遭到本地人的不友好对待，甚至遭遇不法分子讹诈欺压而无法反抗或求助。

那些无厘头的标语，正讽刺了这种将移民转为“牲人”（homo sacer，或译“神圣人”）的现象，移民不仅被毫无根据地随意剥夺各种权利，还被迫从事一些“下等”工作，这些工作要么是违法的或者处于法律边缘的，要么是受到本地居民歧视的。同时，这些工作却又往往是社会运转所需要的，也就是说，社会在以极不光彩的手段剥削这些移民。参观者存留下的物品，从车票、铅笔、过期的证件到药品，不一而足，更有参观者半开玩笑似的留下了自己三位孩子的姓名。参观者将这些随身物品留给展出单位，并屈身由一个狭窄洞口爬出，象征着这种非人道的剥削机制无休止的循环运作。

参观者填写的表格和留下的随身物品成为展出的一部分  |  韦哲宇摄影

2019年PQ的一大特点是科技手段对表演更广泛的介入，在展览中，三维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增强现实（augmented reality）、实时声景（soundscape）[5]等多媒体手段大行其道，创造出复杂多变的沉浸式观演感受。组委会还专设了“36Q°”展区，提供密集的VR、AR体验。在众多的科技与人互相观照的演出展示空间中，来自意大利的《布拉格实验》（The Prague Experiment）颇有创意。

这个学生创作团体“想象韵律学社”（ImaginometricSociety）提出一种称作“想象韵律学”（imaginometrics）的概念，认为“想象力只借由人类相互间的关系而存在”，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借助科技和表演来记录和探索想象力。[6]《布拉格实验》展出分为四个阶段，每个阶段每次只有一名观众参与。在第一阶段，观众先戴上仪器，进行30秒的心率等生物体征测量。第二阶段，观众戴上耳机，进入互动空间，与五名演出人员进行为时两分钟的互动；耳机中播放根据观众的心率特征而生成的音效，观众此时可以参与表演互动，亦可以冷静旁观。第三阶段，观众离开互动空间，再次进行心率等测量。第四阶段，观众得到一张白纸，可以自由用涂鸦或文字方式留下反馈，并另外得到一张纸条，附有网站链接和观众独有的号码，观众可以登录网站使用相应号码下载收听演出时对应的耳边音效，回顾演出体验。

Imaginometric Society，  图片来源：网站

演出空间中演员的即兴表演以及观众的反应，令人联想到量子力学的意蕴——观测与行动互相干涉。笔者观测到的有趣现象是，表演者有意使用外语，制造与观众的语言障碍；但是，在表演者富有感染力的即兴表演带动下，有一部分观众不由自主地从观测者变为了参与者。这部分可以用戏剧作为集体活动的参与快感来解释，但让笔者思考更多的则是视觉、听觉、触觉交融的沉浸式体验中不由自主的代入感和被裹挟的表演行为，其核心也许正是《布拉格实验》团队所探索的──想象力在人际关系当中的实现。

如何创造一个空间并在其中形成戏剧事件，这是戏剧创作者的核心任务，也是每一组舞美展设计者面临和探索的主要内容。正是出于这种对演出空间的更严谨把握，组委会才在2011年将展览名称从“布拉格国际舞台美术与剧场建筑四年展”（PragueQuadrennial International Exhibition of ScenographyandTheatre Architecture），更名为“布拉格国际演出设计与空间四年展”。2019年PQ上，来自中国台湾的学生作品《更衣室》（The Changing Room）让观众换上服装，进入一个别具台湾地区风情的热炒店场景，通过耳机中的叙述进入人物角色，并根据同步指示完成戏剧行动；来自英国的特邀学生展演作品《在一起》（Together），则将风靡网络的直播活动搬入表演空间，观众通过自己的智能手机与屏幕上的三位演员互动，根据互动情况和点击率决定直播冠军，冠军“直播主”则选择一名观众，进行最终的一对一互动。这些借助多媒体手段营造出的别致演出空间，令人不禁遐想戏剧演出将来广阔的发展领域。

值得一提的是，本文谈到的大量学生作品，都由跨国团队或是跨界组合完成，其中大部分直接得到了PQ提供的物质和智力支持。笔者亦受益于组委会提供的培育项目。2015年，笔者有幸参加PQ组委会组织的舞美评论写作研讨班（阿诺德·阿伦森教授与狄安娜·达米安博士主持）。研讨班上，笔者不仅得到了两位指导老师的点拨，更有机会与受邀来分享经验的知名舞台美术设计师交流，同时还认识了同期的学员，其中包括博士研究生、舞美设计师、建筑和室内设计师等，极大拓宽了学科的视野。而今年，笔者参与的则是名为“空间剧作法：跨学科《麦克白》”（Spatial Dramaturgies：InterdisciplinaryMacbeth）的工作坊，主持人之一恰恰是上一届舞美评论写作研讨班的同学。

官方组织这样的工作坊有十余个，参与者不限年龄、不限经验，可以根据个人兴趣自由申请。因此，“跨学科麦克白”的九名参与者来自四个大洲的七个国家和地区，其中有资深设计师，有经验丰富的策展人，亦有青年研究者和相关专业的在校学生。在塞尔维亚裔英国导演和戏剧研究者敦杰罗维奇（Aleksandar Sasha Dundjerovic）和西班牙舞美设计师桑切斯（MariaJose Martinez Sanchez）四天的带领下，工作坊参与者各显其能，有的设计和制作布景，有的制作音效，有的摄制实时互动影像，有的参与现场演出，最终合作完成了一台以《麦克白为主题》的装置展演。位于PQ国家馆的展演空间则由组委会安排，所使用的道具和装置材料亦由组委会及合作方布拉格演艺学院无偿提供。在这样的工作坊和研讨班当中，笔者看到的是主办方对学生和青年实践者不遗余力的帮助，也看到了接受培育的项目和人才逐渐获得可喜的成果。

如今国内各种大型戏剧节和戏剧邀请展如火如荼，其规模之大、成本之巨、剧作水平之高，绝不逊色于大部分大型国际戏剧艺术节；但是，在对学生作品的关注和对年轻从业者的培育上，可以说我们做的工作少之又少。PQ提供的学生创作舞台和交流合作机会令人羡慕，更令人反思：国内的相关艺术节如何可以进一步提升水平和创作激发力？毕竟，青年创作者只有获取了更多资源、得到了更多学习和交流的机会，才能创作出更多富有活力和创意的作品，戏剧行业才可能有更好的发展。在培育新人的工作上，PQ提供了一个榜样，我们可以预想，这些在布拉格崭露头角的年轻艺术家今后将在新的舞台上创作出更多优秀作品，研究者和评论家也将在交流中得到新的启发，推动表演空间设计和整个戏剧事业的新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