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访梁绍基先生「上」
采访人:许晟(文中简称许)
受访人:梁绍基(文中简称梁)
访于2019年6月

▍梁绍基先生在“益”展览
许: | 您和梁铨先生是怎么认识的?您对他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什么? |
梁: | 我与梁铨都是在西子湖畔林风眠先生创建的艺术摇篮中成长起来的,由于不同年级,当年互不甚熟悉。有幸于1983年我初次访美時,相逢于彼岸,恰时他正在旧金山美术学院留学,热情地接待了我,陪我参观其校园和旧金山美术馆,并分享了版画拼贴创作的体会。有一个词“坏画”,便是我首次从他那儿听到的。而让我好不惊奇的是,在美国的深谈中竟发现我俩都是广东中山籍的…… 后来他回国于母校浙美版画系执教,并参加了赵无极绘画讲习班,而我刚从浙美万曼壁挂研究所学得软雕塑技法,89年后又开始养蚕实验的“自然系列”创作,于是又有了新的交流话题。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回国当初,居于杭州保俶山下附近省文化局深院似乎不足十平米的陋室,而其一张张别样的中国册页拼贴就是从这小空间始步并迈向环球的,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而更可贵的是,他迄今于深圳依旧秉承着早年的生活态度和艺木态度,沉浸于几块板,一叠纸,一瓶浆糊的天地中。有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所从其实梁铨在深圳能如此,比我于浙中天台山乡更不易。 |
许: | 在梁铨先生的作品里,您最喜欢的是哪一件? |
梁: | 梁铨的作品总那么“松”,淡然天真,不管是其早期受原始主义和涂鸦影响的重彩拼贴,还是后期雅致的纸上隐形条纹结构,或滴洒茶迹印圈都可从中窥见其悠然静逸自适的心态,对“禅空”的领悟及睿智。其画面结构上常闪现理性和非理性的邂逅。那些纸碎、符号、笔触、滴漏……奇遇中碰撞升华。 |

▍加一点茶(局部). 梁铨. 2007.
色、墨、茶、宣纸拼贴. 113x50cm.
许: | 这么多年与蚕为伴,您怎么形容您和蚕之间的关系? |
梁: | 30年前的“自然系列”的创作是一个识蚕、养蚕、读蚕、敬蚕、梦蚕的过程。蚕为吾友,吾师。它既是我的创作媒介,一种天人合一的创作方法中亲密互动的伙伴,又是我的精神导师,它赋予我创作的激情和灵感。“春蚕到死丝方尽”,小生命锲而不舍的奋斗精神激励着我艺术探索的勇气和生命意志。在89年,在薄明的丝箔上的干茧虚恍的动影中,我萌发了以活体纤维加入创作的欲念。在不断熟悉、了解、研究和把握蚕性、蚕的行为学、蚕的基因学、蚕业的人文史中,我从微观中认知了宇宙、自然、科学、社会、历史,并发现了一片未曾垦拓的荒原。 每每走进蚕房,我兴奋,在实验工作室冥想联翩。其实我的不少重要作品都和蚕房之夜有姻缘,与蚕朝夕相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奇妙的生命体验。当一条蚕落在因瞌睡席地而卧的我的颈项上结起薄茧,我顿然醒悟:“疲于奔命的我不是一条蚕么?”于是“床”应运而生。于万籁俱寂之夜,蚕的啄桑声,吐丝声分外清晰真切,像春溪潺潺、秋雨啾啾,撒落我心田……我终于触摸到了幻像——时空皆流,生命皆流,万物皆流,也听到了远方救赎和自我救赎的召唤……“听蚕”即“听禅”。概而言之,随蚕进场,读“蚕道”,读“齐物”,读“虚静”,读“用艺术的眼光看科学,用生命的眼光看艺术”,参禅,消解艺术和生活的分水岭。 |

▍晾晒蚕匾与蚕茧
摄于天台工作坊
▍蚕室. 梁绍基. 2018-2019.
声音装置、蚕匾、蚕声.
120x120cm.
许: | 您常常很长时间独处,您怎么看待独处,或者怎么看待孤独感? |
梁: | 我曾在天台佛学院墙上看到一句话:“生命的富足来自独处,独处意味着当下”。这句话多么深刻而当代!何谓“当下”?我曾求教万年寺的朋友,其曰“当下就是刹那的刹那,比光速还快!”这时我联想到波德莱尔论述的现代性——“易逝”“流变”的特征。西方人心理上、理论上渴求安宁,但现实中难以企及,社会急烈地震荡使之永远不能处在一平面上。而佛教中这种“独处”的理念,揭示了“永恒在瞬间”的大悟,教会我认识大千,认识生命,认识环境,认识自己的人生智慧,远观,静观一切格外分明。我们要“境随心转”而非“心随境转”。 天台作为小县城坐落在浙江山乡,它显然比繁华的都市节奏慢了几个节拍,至今还只有大巴相通,但于此能容我重新审视被汹涌的时代潮流席卷消遁的踪迹,去挖掘被吞食或疏忽的深沉的能量。诚然我依旧关注聚焦中心,我非“隐士”,我更妒恶以“隐士”作秀,但我抗拒过度物质化,希望找回自我,找回自由。 |

▍梁绍基先生步行返工作室途中
海德格尔深怀感恩之情地描述了其与黑森林的山民共围火炉的岁月,称那孤独的雪屋为“确凿的近处”,那是生命的回归,真切的“本初”“本我”所在。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与始源亲切之处”,我则将其“诗”字改为“丝”字,丝是一种还乡。 因此,我之所以将工作室搬进神秀的天台山是为了与自然亲近,与大地亲近,与自己内心亲近。于天台山栖居渚溪畔举目窗外,常云雾缭绕,我发现蚕吐的丝圈也似云一样,不断弥满扩展,无边无际,单纯而不息地运动,我谓之“呼吸”,——“存在”的基本吐纳形式。于是山云成了我的命题,创作和展览“云”,“星云”,“云镜”,“云上云”,“补天”……源源而出。 |

▍梁绍基天台工作室背后的山云

▍沉云 1. 梁绍基. 2014-2018.
丝、木头、茧. 138x134x250cm.
许: | 您在天台山生活了二十年?您最喜欢天台的什么地方? |
梁: | 为追寻寒山的踪迹和体验诞生寒山的环境氛围,20年前,我来到神秀的天台山生活。寒山,这位破衣木屐半道半僧的疯子是一位名扬世界的诗僧,其所创作的许多朗朗颂口的白话诗,风靡欧、美、日,于上世纪70年代尤为嬉皮士所推崇。他的诗,常以“云”入,“白云抱幽石”,“白云常自在”显示了其独立不霸的人格。而寒山与其友拾得妙语连珠的问答更是人生哲学名篇。倘若冠以现代词语形容,寒山具“超前意识”,“前卫”! 被大林拙木誉为“东方释伽牟尼”的智者大师,创立了“人间佛教”天台宗,其籍贯是荆州华荣(今湖北潜江西南)。而寒山,史书上确凿的姓氏籍贯不详,但相传来自河北。天台还有“唐诗之路”之誉,历代有数百诗人曾踏游此地。因此我以为天台历史上并非封闭之乡,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封而不闭,独而不孤。这是我对天台“隐逸”文化的深层解读,“隐”的潜台词是:别样的开放——自由。 |
许: | 有的艺术家把作品看作自己的一部分,有的艺术家把作品看作自己思考或生活的碎片,您怎么看您和自己作品的关系? |
梁: | 我先后写过三句话: 一、艺术是人对自然感知的释放。 二、艺术是艺术家用自己的慧眼去打开别人的天眼,重新认知这个世界。 三、艺术是生命遭遇的解放(不是“解释”,“释放”,而是解放!) |

▍链: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梁绍基. 2003.
聚氨酯树脂、铁粉、蚕丝、蚕茧.
可变尺寸.
许: | 古今中外,能不能说说您最喜欢的,或者对您影响最大的两三位艺术家或者人物? |
梁: | 于古今中外的艺术家中,在灵魂深处对我影响最大的是贾科梅蒂、八大山人及爱因斯坦,他们从不同的视角描绘着“虚空”,“虚寂”,“虚灵”的奇迹与诗性。 |
许: | 前几天我刚刚和梁铨先生聊到了“格物致知”的话题,您怎么看待“格物致知”? |
梁: | “格物致知”强调的是认知过程。我们的认知则通过个体生命体验,渐悟或顿悟;另一则通过学而知之。每个人若仅凭第一条感性认知,他的视野易被表象迷惑而变得狭窄;但全凭理性则会陷入僵死的教条毫无生气。“知”其实包括知性、智慧、心得、感悟与知识。艺术家体察物态,勘探物理,升华为物情。智慧比知识更宝贵,它单刀直入,一针见血。梁铨创造的图式是他认知世界的途径和解码符号,一种“心语”,渗透了东方禅意,倪瓒式的淡然自处气息。 |
许: | 他也说起倪瓒了,他跟您聊过倪瓒吗? |
梁: | 没有。倪瓒的笔墨散淡、松秀、枯渴、荒寒,好折带皱,有一种懒懒的感觉。而八大山人的笔墨空灵简约、冷峻、恣纵。我尤喜欢八大山人的作品,当然也甚喜欢倪瓒,在中国古代艺术中我还喜欢青藤、米芾、虚谷、梁楷和范宽的艺术。喜欢汉砖和霍去病墓园石刻。八大那种孤傲的东西,在倪瓒那里会含蓄很多。 |
许: | 那您是认为八大山人是有刺的?倪瓒是没刺的? |
梁: |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理解。 |

▍荷塘双凫图. 朱耷(八大山人).
明末清初. 水墨.
▍六君子图. (元)倪瓒. 1345.
水墨. 馆藏于上海博物馆.
许: | 国外的艺术家,哪些对您的影响比较大呢? |
梁: | 在国外艺术家中,我除了喜欢贾科梅蒂、还喜欢塞尚、格利柯、梵高、莫兰迪、罗斯科、克莱因、蒙德里安、杜尚、博伊斯、基弗。但其实一个人的审美倾向许多部分是与生俱来的,在浙江美院附中求学时我就喜欢德国表现主义艺术,喜欢舒傅曦先生和博巴教授的素描,喜欢原始雕刻。当然随着时间推移审美也会发生变化,生活的遭遇,生命的经历和知识的积累使其变得深沉,厚度增加了。 |

▍L'Homme qui marche I.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1960. 图片© Courtesy Sotheby's
梁: | 上世纪60-70年代我从事过工艺美术设计,触摸过多种自然材料和编织工艺,同时我不断把弄雕塑刀、木刻刀、油画笔。1982年我赴德法考察,怀着朝圣的心情瞻仰了卢浮宫,伦布朗、米克朗基罗、籍里柯、柯罗、提香的作品难忘。继之去蓬皮杜中心,当我小心翼翼地穿过一件巨大的几何结构孔洞状的抽象雕塑时,我猛然掠过一闪念“这不是西方用数理构造的苏州园林石吗?!” ,它既不同于卢浮宫的艺术,也不同于东方的自然观,是一种科学文明的当代图式,探索和构建着一个新的宇宙。继而我意识到东西方艺术差异所在,重要的一条是对自然不同的认知态度。 1983年,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我看到了莫兰迪两张静物画,好不喜欢,于是舍弃了买照相机,捧回了莫兰迪画册。当时虽不能完全读懂,但其结构、色彩,简约松动的趣味直扑扑地打动了我,我甚至在其并罐错置的处理中,发现了其与中国治印有异曲同工之妙,原来东西方艺术是息息相通的。文艺复兴时期绘画、雕刻、建筑三位一体,常为一艺术家把握。我回国后决计探索新艺术,尝试用纤维去将工艺与雕塑、绘画和建筑综合起来,并进行了大量的实践。 1986-1989年,我有幸到浙江美术学院万曼壁挂研究所师从来自巴黎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欧洲壁挂运动的先驱人物——马林·瓦尔班诺夫(万曼),导师教给我们的不仅是“软雕塑”的技术,它还传递了西方艺术的理念及其对东方艺术的热爱。创作中他强调“实验”的精神使我终身受益在他的率领下,1987年中国壁挂艺术成功地实现了进军洛桑国际壁坛零的突破。我们站在巨人的肩上瞭望,在洛桑参展期间,在遥远的西方,我再一次发现了东方、东西方艺术相异相契处所在。 |

▍梁绍基与导师万曼合影
在“85美术新潮”运动期间,我曾浏览了一些哲学、美学书籍,其中尼采的“生命意志”和老庄的美学印象最深。由于海德格尔的著作语言晦涩,当时翻阅了一下半途而搁,但记住了“存在”二字。养蚕30年后,我渐渐领悟“存在”和“存在者”的内涵。 |
未完待续
编辑 / 排版 李园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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