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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A讲座丨 庄慎:内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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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特殊的闭关期间,“烟囱PSA”将不断借助清晨阅读与深度回顾为大家蓄电。今天,我们将与你一同回顾阿科米星建筑设计事务所创始合伙人庄慎的主题演讲“内的宣言”。



⏰ 本文全长11418字,阅读时长为32分钟。



内的宣言


这次讲座和我以往的演讲有些不同,没有太多建筑案例的分享,但包含了我近期的思考。因为今天是对建筑爱好者的开放讲座,并不是一个专业性的演讲,虽然今天谈的问题有些烧脑,但我放了一些图片和案例,希望非设计专业的人也能够感兴趣。


先从简单的开始,刚才主持人介绍了戈登·马塔-克拉克对房子的“穿越”行为。我们不如从迷宫开始,来思考“如何攻破迷宫之城?”,或者如何逃离“迷宫”的几种方法。


如何攻破(逃离)迷宫之城?


第一种方法当然是直接获得一张迷宫的图纸,你就可以了解它整个的构成,或者某种局部的关系,然后按图索骥即可。就如我们在城市里用GPS导航、获得一个解决问题的攻略或建议。在很多谍报电影或战争电影中,获取一张图纸可能会付出很大的代价,甚至是攸关性命的。获得“迷宫的图纸”,成为了解整个系统的最简单的方法。


第二种方法,如果没有一张迷宫的图纸,这就需要一个探索的过程,就像放一个蚂蚁或者小白鼠到实验的格子里去,它就会慢慢走出设定的轨迹,用简单的探索再获得反馈的行动获得对迷宫的认识,看它最终能否逃脱。希腊神话里著名的米诺斯迷宫的故事,传说艾丽阿德涅公主给她的情人一把宝剑和一个线团,好让他进入迷宫,杀掉怪物,然后再循着之前一路留下连通入口的线顺利逃出。像这样的一个过程,用行动-反馈的方式来获取信息,以此用累计局部认知的方式来拼凑出整体关系,便是第二种方法。


第三种方法就比较粗鲁了,类似于马塔-克拉克的穿越的创作方式。比如,下方是我从俄罗斯电影《守日人》当中截的图,故事中军队想要攻破一个重兵把守的城池,在迷宫式的通往中心的通道上有很多敌兵,如果循着道路进攻会造成非常大的损失,进攻方的将领苦苦思索良久终于灵光闪现,依靠骑兵直线冲击的方法,踏破层层的土墙,直捣中央的宫殿取得胜利。这种情况在现实的军事行动中也发生过,比如以色列军队用攻城装甲车,在城市巷战中穿过阻碍的建筑,出其不意地组织进攻路线。又比如计算机黑客会绕过系统的正面把守,通过找到系统当中的漏洞并打破它。还有种种类似这样的出格甚至犯罪的行为,也都会出现类似破坏规则另辟蹊径的做法。


以上三个逃离迷宫的方法,可以作为今天讲座的预热,因为我们今天要讨论的内容和“迷宫”有关,和未知的领域有关,它便是“人工世界”。


左图:“逃出迷宫 方法3”;右图:电影《守日人》截图。


讲到人工世界当然一定会联系到自然世界,因为我们会下意识地把两者作对比,虽然这样的二元对立法并不太真实,因为人工世界和自然世界是纠缠在一起的。而人工世界的形象是“由人创造的”、“弗兰肯斯坦”、“拼凑的、丑陋的”、“无生命的”、“没有情感的机器”、“与人对抗的”。我们讲到自然世界的时候脑中想象的总是类似“母亲”,“人类的创造者”的角色,在其中会感到归属感,它是一个充满生命的有机体并富有情感。而提到人工世界的时候,我们则理解为人造世界,组成它的人工物是有人创造与支配的,但有时就像弗兰肯斯坦那样的怪物,会超出了我们人类的控制范畴,人工物是“拼凑起来的”,丑陋的、无情的,甚至会和我们产生对抗。这样的对比是我们传统的想法,但是实际上两者是纠缠在一起的。而且,两类世界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们既身处在自然世界之中,也身处在人工世界之中。对于自然世界我们是充满敬畏的,因为它的未知,我们会去猜测它并研究它;对于人工世界我们一开始觉得可以驾驭它,到现在慢慢地觉得有些搞不太清楚,这是我们需要关注的一个现象。


如何界定“人工世界”?


提到人工世界首先我们要快速分析一下可能的界定,我们就按照科学家的界定的方式来描述,“人工物是由人综合而成的体现了人类的目标与自然法则,具备功能的物体和现象”。它不仅是物体也是现象,而且它遵守自然法则,“人工世界由人工物组成的,它既包含物质的,同时也可能是符号或者现象”。用“人工世界”这样一个名字来定义的时候可能会带着感情,往往我们提到人造、人工、合成的时候会有一丝丝的贬义,而现在提到人工智能时又是非常乐观的,我想这两种态度都不是很科学,我希望从更加中性的角度去讨论这件事情,既不是非常乐观来看待,但也不要对它产生厌烦。


首先人工世界有什么特性呢?事实上它是包围我们的世界,它庞大而复杂。人们往往会意识不到身处的环境存在,直到它崩溃。下面这张图片是从《巨大的转变》这本书中选取的,它描述了基础设施崩坏之后,我们才意识到它的存在,比如当停电的时候我们才会意识到有这样一个供电系统。


书籍《巨大的转变》内页插图


城市基础设施、网络服务、交易系统、物流系统、法律规范等等,所有这些都是人工创造的系统,而我们都身处其中。它的数量非常庞大,同时又是非常复杂的,物体和系统之间发生着复杂的关系。另外这个系统还是不断生长的,这很关键,虽然我不想把它比作生物或者比作一种生命的状态,但事实上客观来说系统会随着不断的交织和组合,逐渐会出现自我的创生。讲到这里有一则小故事,2002年美国科技杂志《连线》(Wired)的主编KK(Kevin Kelly)参加谷歌的一个会并采访了创始人拉里·佩奇,当时谷歌刚成立不久,他问拉里·佩奇为什么要做一个免费的搜索引擎?有那么多人在做搜索引擎,竞争太激烈,恐怕没有什么前途。KK后来回忆拉里·佩奇的回答让他非常难忘,拉里说:“我其实不是在做搜索引擎,我在做人工智能。”大家想一想这是2002年,后来谷歌收购了很多人工智能公司和机器人公司,但它并不是靠组合这些人工智能来改善搜索功能,尽管搜索功能其实占谷歌收益业务的80%,而目的相反,它是用搜索的功能来训练人工智能的发展。当然现在这已经不是秘密,但在2002年我觉得这个远见是非常厉害的。谷歌每天的搜索量大约121亿次,实际上我们键入的每一个单词、每一张图片、创立的每一个链接,都是通过互联网用户参与的方法,一边我们获取了信息,另一方面用120多亿次的信息来训练它的人工智能。这样的一种不知不觉的成长,它的意义会超过没有知觉的电力系统、水系统或者是其它的系统,它是一个不断生长的过程。而我们则恰好处在它的内部,我们要好好思考一下如何来对付这样的一个环境。


同时人工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复杂,复杂到超出我们的理解范畴。这里面有几个单词,第一个是“拼凑(kluge)”,这个词来自于计算机和工程科学,它指一个简单的初始系统在使用的过程中,或者在进化的过程中会不断地变得越来越复杂,这其实和技术的发展规律是一致的。“拼凑”描述的是一个现象,但是“组合”是技术发展的规律。所有的新技术、新发明大家可能认为它是被科学家拍脑袋发明出来的,是一种奇思妙想,但它的实际过程并不是每一次都是完全创新,而是把已有的发明或创造进行新的组合,为了新的目的而产生并不断改进。这是技术的发展的本质性规律。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技术会不断地改变,然后是“自我创生”。举一个例子, 1903年莱特兄弟发明了第一架动力飞机,它的平面图、正立面图、侧立面图都非常简洁优美,符合力学、空气动力学,可以从中看到,它简直是一件简约艺术杰作。这架飞机加上载人只有340公斤,是一驾非常轻便的飞机。而经过了一个世纪的发展,或者说是技术的积累组织拼凑,我们现在的航空器,比如波音737,它有多重或多复杂呢?有数据显示建造一架波音飞机用铝量约67吨,大概有600多万个原部件组成,它所有的管线、电线连起来,长达270公里,是这样一个复杂的系统藏匿在一个非常简洁的外表之下。大家都知道最近发生了几起波音飞机失事事件,2018年10月29日印尼狮航有一架波音737max失事,机上189人丧生。接着2019年的3月10日一架埃塞俄比亚航空的波音737max飞机起飞后6分钟坠毁,机上157人丧生,同年7月波音737max遭到了全球的禁飞。这两起事故发生间隔短并有相似之处,都是在起飞的阶段出事情,疑似迎角传感器故障或机动特性增强系统过度反应导致飞行员与计算机导航恶性对抗最终使得飞机失速坠毁,是自动驾驶导航系统的问题。飞行员和系统搏斗了半天,飞行员觉得仰角没问题,不会失速,但系统觉得仰角有问题,它会往下,所以在起飞的十几分钟内双方进行了艰苦的搏斗,最后机器战胜了人并造成了悲剧。当然事后都会宣称这是小问题会改进的,但是这背后其实是一个系统变得越来越复杂而未知的事实。有时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纽约有一次大停电找不出原因。系统的叠加变得愈发厉害,它会积累至我们不可理解的复杂,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有一个共识是无论何种技术终将变得日益复杂,而我们的智力则是有限的。当然有人会很乐观觉得云计算能够计算出所有东西,但这种思想是错的,系统一定会进化到我们无法理解和不知道哪个地方出现问题。“冗余(redundancy)”或“吸积(accretion)”,这些英语词事实上都是别的专业用词,比如“吸积”,它其实跟“拼凑”意思差不多,就是聚合起来,原来是行星或星云形成的一种复杂状态,“冗余”是计算机或者生物学的术语。这种状态里是不是会出现系统本身的“自治、适应、学习、进化、创造”?这样的趋势有待观察。但我的观点是超出理解的“冗余”、“拼凑”形成的未知,这却是一个现实,是真实存在的。


如何认知、干预、设计“人工世界”?


因此我们再次回到“迷宫”问题,在一个庞大复杂的,并不断地生长的人工世界里,我们如何进行认知、干预和设计呢?或者如何建立可以分析的认知模型,可规范化的行动方案?我们之前说的三个迷宫小游戏都是静态的,但人工世界显然不是一个静态的迷宫,它是不断改变的。可分析的认知模式或者可规范化的行动方法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用来针对人工世界的。我们面对自然世界的时候会采用描述的方法,对象是什么样的东西,用来干什么的。但是面对人工世界时,你还需要回答,它是怎样形成的,怎样起作用的,只有回答了这些问题才真正的是从一个设计者的角度来思考。


如何攻破(逃离)迷宫之城?

法式1——直接获取系统模型


既然我们要面对的是不可理解的世界,以往的经验有没有用呢?我觉得有参照的例子,原始的人类一直有勾画出自然面貌的想法,用一个可理解的方式来对自己不理解的世界进行描绘,并找到认知可以落位之处。我想用我以往讲座中提到的《拙政园31图谱》为例来讲述一下,可理解的世界是怎么形成或者如何被认知的?中国传统文化中所说的自然,肯定不是纯自然,它实际上是被文化加工过的自然。简而言之,中国的传统学说老庄或者玄学把握一个原则作为本体的认知,即宇宙万物不是凭借外力,是凭借自身的动力而存在,并实现它的运迈迁化,这就是自然。这个自然就是一个整体,或者叫整本。大家可以把它想象成画了一个“迷宫”的大地图。由这个自然产生了生机勃勃的万事万物,这也就是诗句里“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真意,也是宋明理学中的“理一分殊”。传统的文化就像这张图片一样,有一个统一的色调,它“一次性”地把宇宙万物附上了同一个答案,一个统一的本源。那么人在这个世界里面不只是“沉浸”的。这只是一个方面。从传统的整体式思维来说,一方面,人是被这个内里运行的自然化生的,被万物包围,另一方面,人就是万物之一,与草木鱼虫有着同一个本质。所谓理一分殊。由此,这个在理上(本质)等同的万殊思维也将万物个体的差异性里赋予了一个等同的道理,自然就产生了我与自然一致,天人一体,天人之际这样的观念,我即是万物,万物即是我,天地万物同理,我即是天地,天地即是我。世界与自我就是这么被看待了。下面这张图里面这个人在松树下听风,你会发现他的神态和这个树的神态完全一样,有点颓然,然后又很敏感,整个宇宙与他是一致的。


<<  滑动查看下一幅《拙政园31图谱》  >>


《拙政园31图谱》或者其他的图谱和诗歌描绘会反复地说同一件事情,它讲的是一件事情,但是用不同的方法。我们可以类比,如何攻破(逃离)迷宫之城呢?我们怎么去理解不可知的世界呢?是通过偷盗一张地图吗?不是这样的,其实是建构一张地图,问题的有趣之处是各个文化建构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我们的文化里建构或者认知是如何进行的呢?它一方面要去体悟这个道理,另外一方面在领会道理后再去生活创造,所以知行是合一的。比如“瞎子摸象”,盲人不知道大象长什么样,所以笑话百出,有说像根绳子,也有说像个柱子。但是我们中国的古人是知道大象长什么样的,他一摸可能就知道是大象的尾巴,或者大象的脚指头。他采用的是什么方法呢?我们今天讲的是设计方法的认知,所以要分析。这个方法实际上是一种反向思维,有点像是侦探破案,要根据已知的事实把与推理的线索找出来。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整个自然和宇宙,以及人和事物的运转的基本轮廓,那只要去找出证明这个的各种证据、蛛丝马迹,就能证明我们所知非假。这在这套图谱里,显示了有很多种方法,比如“依附,分离,阻隔,断续,残缺,隔绝”等等,大家看到这些方法有个共同的特征,都是处在事物的内部采用的方法,而不是从外部视角去描摹。因为整体远远的大于我们可以感知到的范围,采用反向思维是为了证明这件事情。让我们来再次解释上面那张听松风图,那个人是如何听风的呢?如何感知无形的风的形状呢?声音是怎么形成的呢?他感受风吹过这些松树发出的声音,但他听到的不仅是声音,还想到了形态,他想象风被树林切割,只有通过树林的时候风才能显示出它的形态和声音,风也同样被他的身体切开,发出整体断开时的声音。这样他便能够知道无形之物。再比如说这份图谱里面的另一张图,描绘了依附在大地上的一个小围墙,里面种有树木花朵,因为有树木花朵的依附从而显示出大地的存在。因围墙的阻隔从而显示出内外和空间,以及整体的存在。再比如我们如何知道流水的流动?我们把手放进去,能感受到流动,水中植物的枝干使水纹泛开,从而使人能够感知到一个看似整体静止之物内在的流动。这张就更加直白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前路断绝之时,画中人的思想和苍茫大地及宇宙万物就结合在一起。反反复复这些都是反向证明的方法。


如何攻破(逃离)迷宫之城?

法式2——适应性的改进与进化


这个方法适用于有整体轮廓的“迷宫”世界,但是人工世界“迷宫”会越来越超出我们的认知,不存在这样的一个事先可设定的轮廓。怎么认知人工世界呢?这就是逃脱迷宫的另外一种方法——适应性的改进与进化。人的行为事实上呈现出了外部环境的形状。就如之前所说,把蚂蚁、昆虫或者白鼠放进一个复杂的迷宫,它的行动轨迹反应了迷宫的状态。同样,人的行为反应了外部的环境和条件,人工物或者生命体的内部环境怎么适应外部的环境,如何适应外部的环境以达到目标的过程。期间可以用适当的工具来进行探测、信息反馈、积累、建立认知模型,从简单和局部认知开始,从局部拼凑出对整体模型的理解。在这个过程当中设计、使用、反馈、调整是同时发生的,需要评判认知模型是否准确并做出调整。这是对付未知世界的一个很重要的方法。


我举一个例子,好比人体免疫系统的工作方法。这张图片是我们人体免疫系统当中的淋巴细胞。它是如何工作的呢?过程非常复杂,我不是研究生物学或医学的,我大致描述一下,也许不够准确。淋巴细胞主要有两种,一种是B细胞,一种是T细胞,他们会互相协同。当人体遇到外界的病毒和病菌进攻使,它们的目标是抵御和消除。因为要对付外来入侵的病毒病菌,它们往往非常多样、复杂,难以预测,因此无法事先准备一套系统来对付各种病毒。为此需要有一个适应系统,能够快速做出应变。淋巴系统的细胞是随机的,它会用自身的DNA随机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细胞,细胞上的受体,也就是它的形状或者匹配的基因各不相同,也就是说对病毒匹配的基因各不相同。淋巴细胞在我们的血液和身体里游荡,当外来的病毒或者病菌入侵的时候,会与淋巴细胞进行结合,有时候结合的好,有时候结合的不好,当结合好的时候,会进行计算,是否会侵犯我们的人体或出现严重的问题,需要判断是否要展开进攻并消灭病毒,如果产生大规模进攻,是否有可能会误伤到人体好的细胞。那如何来调节呢?这个过程中当结合度超过一个阀值,B细胞或者T细胞超过一个阀值,会产生反应,反应的方法是T细胞发指令给B细胞,意思是问题严重需要开始打仗,接着B细胞开始激活并分裂出很多受体,这些受体一方面进入血液和病源开始结合并标记它们,再让免疫细胞去杀死病源,同时又回到淋巴结里大量复制。因为病毒进入身体后会快速进行复制,因此淋巴细胞和免疫细胞也开始快速的复制,后产生大量类似初期匹配的受体,经过检验结合得不好的便死掉了,结合得好的再进行复制,再和病毒细胞进行结合,之后一方面消灭它们,同时把信息反馈到制造工厂,生产出一代一代结合度更高、更加匹配的抵抗病毒的细胞。这个过程很复杂,它如何自身调节呢?如何保证免疫系统不会失灵攻击到自己呢?我看资料也没能研究得非常清楚。这是一个渐进式的改进过程,过程中抵御一次攻击有可能持续几天甚至几周,那时我们的淋巴细胞会变得肿大,它们疯狂的工作,好比一场战争,其惨烈程度不亚于世界上任何战争。我试图给很枯燥的科学过程加点文学的意味,让我们借用电影《银翼杀手》中的一句台词:“我目睹战舰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我看见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里闪耀。”



这种适应性的改进与进化现象也同样出现在我们的城市建筑里,我很想试图找有没有好的建筑设计案例能体现渐进式不断修整、不断调整的一个思想,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有找到特别适合的案例。反而在我们城市里面,所谓的自主建造显示出了这样的特征,普通老百姓人对房屋进行改造的时候,房屋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未解之迷,只能小心翼翼的来适应房屋的环境,并确保安全,用很小的局部方法或者小改进的方式来进行。更重要的是,它有非常高的有效性,它与目标之间锁定得非常严格。这样子的一种改变的行为,或者设计从简单开始趋进目标的行为,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它的工作原理我们已知,但它的过程是可以描述的吗?可以形式化吗?这是我非常感兴趣的地方。我们之前的题目是“内部”,是一个局部,但在城市当中的建筑,内部是一个可以称作有维度或者有指数级变化的世界。比如说一个内部空间,它会有相邻空间,但是在一个大环境里面,它有多少种路径呢?有多少种组合可能呢?有多少种变化可能呢?建筑的内部有可能可以看作类似局部,但是我觉得可能另外一个维度也许更加准确,它是需要在变化当中才能显示出来,改变才会形成局部的自治,形成内部的维度,这个展开讲有很多内容,我今天时间有限,就不展开来讲这个问题了。


我们前面讲的探索、认知或者建构认知的行为,同时也是构筑活力的行为。大家看马塔-克拉克的艺术,就是这个意思,他在做切割建筑的时候,事实上就是最后一次赋予这个房子再一次生命。认知的行为模式同样会建构活力。“有机体成功地在它存活的期间不断地消除活着的时候不得不产生的全部的熵,这就是新陈代谢的本质。”这是大科学家薛定谔曾说的,他站在科学的角度并试图来讨论生命,他认为生命不是生物体式的,它的本质是显现出抵抗慢慢走向熵增的努力,并显示出行动的活力。能量里面不可转化的比例越来越高,直到最后能量都不能转化了,生物体就走向了生命的尽头。如果没有外部功的话,生命就会渐渐走向死亡的状态,所以有机体生命的意义是要不断地消除它不可转化的能力,并获得可转化的能量。


我试图找设计当中的例子来回应前面提到的概念,找了半天觉得还是用我们自己事务所的案例吧。一开始设计的目的是为了做城市调研,从2009年至2019年,我们的工作室在上海搬了5-6次家,从2014开始每年搬一次,为了适应不断的变化,需要把工作模式进行调整,将办公室的家具进行调整,甚至是数据管理、网络管理、云管理都进行了调整。之后便可以轻松便捷地搬家。比如我们第一个工作室是幼儿园,第二个工作室是一个厂房,第三个是一个摄影棚,第四个则是一个阁楼,第五个工作室又回到了幼儿园,第六个工作室是一个小楼的二层,我们在搬家的过程中出现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每次都是努力适应和改造。在这期间也做过大动作,这个幼儿园保留了它原来的状态,不能够破坏几个房间的结构,但每个工作组又要联系在一起,所以就产生了“穿越”的设计,这两个房间由不同的楼梯上,要把它们连在一起就必须在楼梯间里架一座桥。我们搬离这里的时候利用它最后的生命时间还做了一次展览,这不仅是一种适应性的行为、或一种改造和探索,同时我觉得给这个小小的房子和系统增加了活力。


案例:阿科米星的城市游牧2009-2019


搬离工作室前的最后一次展览


这样的一种认知建构的活力也适用于想象世界。回到我们中国的传统,既然我们都知道整体是什么样的,那它建构了什么呢?我觉得建构的是对整体的认知,我们现在中国的传统文化有多少人会相信?有多少人不相信?我觉得这个比例肯定跟以前是不同的,当所有人在反复证明这件事情的时候,事实上就在建构世界,被加强的世界反过来让我们更坚信,也许这样一种判断或说法听上去太诗情画意,所以我加一些科学的解释。“建构”的并不只是物质的,还有文化的建构。


大家中学的物理知识里,伟大的科学家麦克斯韦(Maxwell)统一了电磁场,他曾提出过一个问题,针对我之前提到的热力学定律。有两个房间,房间之间有一道闸门,闸门这里蹲守了一个小妖,这小妖不干别的,就负责识别房间里面的分子运动的速度,分子运动如果慢,就把它放到左边的房间来,分子运动如果快,就把它放到右边的房间去,小妖不会碰到那些分子,闸门也没有任何摩擦,不产生任何其他能量,最后左边的分子越来越慢,所以空间越来越冷,可以用来制冰,而右边的分子越来越快,都可以烧茶了。这不就是永动机的第二种类型吗?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没有做任何功,能产生熵的改变呢?麦克斯韦认为热力学定律肯定有问题,统计学定律可能针对大数据是可行的,但对小数据不可行。直到60年后才有一位匈牙利物理学家解释了这件事情,他认为肯定有做功,那就是小妖的判断力,小妖识别了分子的快慢,这个功同样是不可逆的。它使人们认识到,信息,其实也是一种可转化的能量。因此可以明白,为什么中国传统文化能够创造一个那样的世界,马塔-克拉克的破坏为什么是赋予了建筑生命。文化建构就是一种创造活力的行为。


“Maxwell的小妖”,一个能量转化的解释。


如何攻破(逃离)迷宫之城?

法式3——“内稳态(homeostasis)”与重组系统


接下来要讲“如何攻破迷宫之城的法式三”,这一种攻破迷宫之城的方式,没有受外界环境的干扰,没有沿着迷宫道行进,而是走的出乎意料捷径并直奔目标。如果将一个有效的设计的目标与设计方法组成的关系,看作是该设计的“内部结构”,那么相对应的就是外部世界。外部世界真正决定设计有效性的因素实际并不多,因此一旦“内部结构”避开外部环境中未知的因素,则设计就能获得更稳定的有效性与适应性,同时外部环境中不可预见因素的重要性就降低。建筑学里面没有类似的专业名词,但是在生物学里有一个专用名词叫“内稳态”(homeostasis)机制,就是指人体的各个系统会自己保持平衡,我们是恒温动物,不发烧的时候是37度,这个稳定的状态可以提高我们的耐受性。如果把它变成设计学的观点就是,设计的内部结构与外部环境条件的变化之间的关系尽量切断、分开,使设计的方法有效性始终针对解决目的的需要。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设计原则,基本在所有好设计里都体现了这个特征。


举个例子,图中这么酷的东西是航海钟,也就是最早的经度仪,John Harrison是18世纪的发明家,他发明了第一台航海钟H1,它用来在航海时测量位置。我们知道纬度很容易测量,和太阳的方位角有关,但经度则很难测。如果没办法测量经度,则在大海航行时很容易迷失或者触礁。当时没有石英钟这样的计时器,单摆受地球重力影响在颠簸的海上也没有办法准确地计时,也就没办法测量经度。木匠出身的Harrison发明了航海钟,目的很明确,即让计时的机械运作摆脱地球引力的影响,需要造一套装置和时间的精确性完全联系,让其它所有干扰消失,这个设计其实就是一个“内稳态”的设计。


John Harrison设计的第一台航海钟H1


再看一个例子,老白(Walter White)是一位天才化学家,《绝命毒师》中的主角,他是一名优秀的化学老师,后来走向了犯罪的道路。他曾经在卡车里制毒,通过移动的方法躲避追踪,他如何能够躲避追踪呢?其实就是使用各种“内稳态”的方法。比如他在地下室里制毒,地下室上方是一个洗衣房,化学药剂放在洗衣房里,同时能够掩盖制毒的味道,非常隐蔽。最绝的是他后来成立了一个杀虫剂公司,伪装给人家去杀虫,北美的房子很多都是木构的,需要经常维护,有时候会有虫子就需要进行杀虫,把房屋罩起来后会喷洒杀虫药剂,居住者则会搬出去一段时间,他们利用这个时间制毒,因为杀虫剂本身有味道,并且通常看到药剂会认为是杀虫剂,为了不留下痕迹,他们在房子里搭了一个小的用以制毒的塑料帐篷,分析老白的方法,是一种典型的“内稳态”的设计。同时这个方法是一种高级别的系统重组,只有了解整个设计物的环境,也了解外部环境的人才能够重组系统,而老白就是这样的天才。



《绝命毒师》剧照


我们也做过类似的设计,有点忘记了是不是看了他的电影还是英雄所见略同。这是我们做的暑期学校改造项目,当时一堆破房子要进行改造,因为有空调的物理环境要求,所以根本不可能直接利用或贴身改造原来的房子,代价太大。因此我们把房子进行了清理,窗也打了,房子变成一个中性的壳子,然后在里面做了屋中屋式的篷账建筑,屋中屋是临时的,有空调的,而其余的房子空间是自然通风的。不过很可惜后来没有实施。但后来用这样的想法实现了另外一个项目设计,常州的棉仓项目,是在一个通用厂房里改造做一个新零售商业业态,我们将空间分离成两个系统,一个是原始的厂房,作为中性的,自然通风的公共覆盖空间,另一个是两个长长的屋中屋舱体,装上空调,作为零售空间。这个设计非常复杂,但是它的思路其实就是有关内部稳态型的一个设计。


案例:阿科米星棉仓城市客厅


另外一个例子是我们曾经为昆明文明街的街道改造出的一个方案。传统的文明街需要改造成一处城市商业体,碰到了保护与开发的矛盾冲突,这实际上是挺难的,因为原来的城市风貌由经过多年杂居、各自分开的庭院、巷道、街道组成,一方面它是非常脆弱的,另一方面,它又是需要保护的城市历史风貌。原有的城市状态是经过多年而徐变而成,但是突然的大商业进入是一种突变,它希望将这些巷道原来的实体墙 “打开”,作为商业用途。这与保护存在矛盾的,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后来我们身处昆明,发现这里气候非常好,非常适合步行,大部分民居的房子都是外头包围的墙很坚实少开窗开门,内部院子里头则很柔软开放,因为需要摆桌,云南的房子走廊都很宽。我们从而形成了一个想法,行人不要走在巷道里,而是把原来项目隔离封闭的庭院设法打通联系起来,形成串联的模式,创造另外一条流线,把商业引入到庭院里去,从而保护原有街巷的风貌状态。传统风貌的空间构架与新的商业组织构架两种路径错位叠加在一起。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实际上就是为保护与更新另辟了一条路径。


案例:阿科米星昆明文明街改造方案


下面这个例子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讲,我们将面对的是有关伦理于更复杂的社会政治环境,来理解有是否有机会在如今我们生存的互联网的内部世界获得达到目的,攻破“迷宫”的方法。阿桑奇,一个主张网络自由,如今却走投无路的人,他举过一个“如何在复杂或者不对等的系统里获得自由”的例子,有一次他经过悉尼歌剧院看到大家都西装笔挺地准备听歌剧,但是有一只小老鼠很愉快的钻进来到处捣乱吃东西,他觉得在这样的系统里只有这种聪明的老鼠,也就是“专业人员”才能够搞得定。他认为不管是“密码术”还是其他方法,任何强力都无法摧毁一个数学题,赛博朋克可以通过类似的手段获得对于被控制了物质系统的网络世界的胜利。诸如此类的想法,我觉得其实都与刚才讲的“内稳态”设计思路有关,只要找与目标关联,与不利环境切割的方法,而在复杂系统里,这样的方法原理上来讲是存在的。说到这个例子,我突然联想到关于马塔-克拉克的一个比喻,有篇文章说马塔-克拉克像一只很自由开心的猫,而阿桑奇则把自己比喻成一只悲惨的偷偷摸摸的小老鼠,我觉得这两个人对系统的态度是不一样的,马塔-克拉克对系统有一个整体的流动能量的描摹,他是一个乐观的人,而阿桑奇则是一个悲观的人。


我今天演讲的《内的宣言》并没有一个结论和答案,而是把我们置身于包围着我们的环境当中,思考应该如何去认知,如何关心设计的方法。因为我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实际上工程师、做教育的人或者做金融的人他们都是设计师,为了一个目标把现在的情况变化成为你想要的,然后为此制定方案的人都是设计师。如果从我自己的专业多说几句,建筑设计这个行业实际上是很宽泛的,可能大家认为它接近艺术,会需要灵感,但这只是它的一部分,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会聊对传统的认知。设计师在整个学科领域里面相互学习,工程师或者科学家能给到我们许多提示,这个过程非常重要。这个过程应该可以被形式化、被传授、被积累,一部分是经验,另一部分是可以被量化认知或者科学认知的,这样才可能形成适应性的设计。今天讲的是有关设计方法的认知,可能太过专业,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谢谢大家。





关于讲者



庄  慎

阿科米星建筑设计事务所 (Atelier Archmixing)合伙创始人,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

庄慎于2009年与任皓共同创立阿科米星建筑设计事务所。设计作品曾荣获诸多国内外设计奖项,包括:中国建筑传媒奖青年探索奖、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创作优秀奖、建设部、教育部优秀工程勘察设计奖、美国《商业周刊》/《建筑实录》最佳商业建筑奖、WA 中国建筑奖、英国皇家建造师协会杰出建造管理奖等。曾广泛参与国内外重要展览,包括:2003法国巴黎蓬皮杜中心当代中国艺术展; 2006荷兰鹿特丹建筑与艺术展;2008伦敦V&A博物馆当代中国设计展; 2012米兰三年展;2018威尼斯双年展“自由空间”等。庄慎的设计和研究论文广泛收录于国内外学术期刊,曾受邀在多所大学作学术演讲,担任客座评图教授。2014年庄慎被聘为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客座教授。


穿越建筑:戈登·马塔-克拉克的十年

策展人:马克·维格利

展陈顾问:李虎

时间:2019年11月7日—2020年2月16日

地点: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3楼

主办: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2019年11月7日至2020年2月16日,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将举办展览“穿越建筑:戈登·马塔-克拉克的十年”。戈登·马塔-克拉克(1943-1978)是20世纪艺术史中的独特个案,他以建筑物为创作媒介,并因其“切割”实践和对“安那其建筑”的思辨而为世人所熟知。马塔-克拉克的创作起步于上世纪70年代早期的纽约SoHo区,他切割建筑,如同在空间中自由地绘画。他不仅在当时名声大噪,更持续影响着后世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与建筑师。作为马塔-克拉克作品在中国首次大规模的呈现,本次展览将以400余件绘画、摄影、影像及文献资料,追溯这位跨学科艺术家在1968至1978年间的独到思考与前卫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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