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博览》丛书 | 发端于上海的洋画（下篇）

全套《美术》杂志封面图

1918年11月，上海美专创刊的中国第一本综合性《美术》杂志，其侧重在介绍和研究西洋美术，可以说起着洋画运动的理论先导作用。所以，一贯支持进步新事物的鲁迅先生，非常赞赏《美术》杂志的创刊。当时，鲁迅在北京教育部任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负责主管博物馆、图书馆、美术馆及美术展览等事项。他得知上海美专创刊《美术》杂志，就立即设法阅读到新创刊的《美术》杂志，并以“庚言”的笔名，撰短评《<美术> 杂志第一期》，刊于李大钊和陈独秀主编的1918年12月29日出版的《每周评论》第二期。他说：《美术》的创刊显示着“主持者如何热心经营，以及推广的劳苦的痕迹”，从中看到了美术界在一片“寂寞胡涂时光”中出现了发展希望的新“美术的萌芽”。“《美术》杂志第一期……内分插画、学术、记载、杂俎、思潮五门……多说理法，关于绘画的内容约占五分之四。”这么大的中国，这么多的人民，又在这个时候，创刊《美术》杂志，确如雪中送炭。后来鲁迅定居上海，致力倡导新兴版画，更是洋画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就在《美术》杂志的理论先导下，以上海美专西画教授为主体，于1919年9月23日成立的学术性西画团体“天马会”，当天就举行会员和会友的油画、水彩国、素描、写生等二百余幅西画作品展览。此后每年举办会员西画作品展，前后举行九次。其成立时发表的《天马会五项主张》说：发挥人类之特性，涵养人类之美感；随着时代的进化，研究艺术；拿美的态度创作艺术，开展艺术之社会，实现美的人生；反对模伤的艺术；反对以游戏态度来观赏艺术。总之，天马会有着真诚崇高的宗旨。从当年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刊》和上海艺术学会的《新艺术》半月刊发表的天马会的活动报道及相关文章来看，天马会是早期洋画运动中起着积极影响的团体。

天马会责任会员（从右至左）：

江小鹣、汪亚尘、王济远、唐吉生、丁悚、杨清磐、张辰伯

约20世纪20年代 

选自（日）泽村幸夫《上海风土记》上海日报社1931年版

又如，留学法国的庞薰琹和留学日本的倪贻德发起于1931年9月23日在上海成立的中国第一个油画团体“决澜社”，亦是洋画运动中有影响的团体。成员有王济远、傅雷、周多、阳太阳、杨秋人、段平右、陈澄波、曾志良、梁白波（女）、周麋、邓云梯、丘媞（女）、张弦、刘狮、周真太等，都是热心发展中国油画艺术的油画家及美术理论家。该社取名“决澜”，意在以河海决堤狂澜之势，冲破艺术界的沉寂、衰颓的病弱，发展20世纪中国的新艺术。正如倪贻德起草的《决澜社宣言》所说，要“用新的技法来表现新时代的精神”。决澜社成立后的第二个月（10月份）举行“第一届决澜社画展”，展出了各有风格的会员的第一批油画。決澜社成立后至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前，共举行四届会员油画作品展览。每展出的作品，都贯串发展中国油画的探索精神。每月举行一次学术探讨性的会议并邀请社外的油画家参加。当时的《时代》画报第五卷第一期，《良友》画报第八十二期、第九十五期、第一百十期和一百十一期，均以醒目专页版面，图文并茂地介绍决澜社的画展、创作、写生、学术探讨等活动。

1932年决澜社第一次展览会在上海中华学艺社举行

（后排左起庞熏琴、杨秋人、阳太阳、倪贻德、周多，前排右起段平右）

再如1932年8月1日，由刘海粟、倪贻德、王济远、傅雷、庞薰琹、张若谷发起成立的西画团体“摩社”，学术性更强。同年9月1日即创刊《艺术旬刊》（倪贻徳主编），出版十二期后，1933年改为《艺术》月刊。除多次举办西画作品展览外，又公开举行学术演讲，并设立研究所。成员除油画家关良、段平右、周多、潘玉良（女）、刘狮等外，尚有雕塑家张辰伯、美术评论家李宝泉等。该社注重学术性，自然其影响有积极的渗透力。

“摩社”、《艺术旬刊》编辑部

菜市路440号（今顺昌路400号）上海美专旧址

洋画运动，就是在如此许多西团体积极开展学术性活动的推动下，而深化发展。与此同时，1919年在上海创办的“马利工艺厂”和1926年在上海创办的“金城工艺社”，研制生产“马头牌”和“老鹰牌”油画颜料、水彩画颜料、水粉画颜料、粉笔画颜料、蜡笔画颜料等，以及油画笔、油画布、水彩画笔、水彩画纸、油画箱、画架等西画材料工具，让画家们可以买到国产的价廉物美的西画材料工具，这在物质上有力地支持了洋画运动的开展。

当然，西画家们在不断举办西画展时，亦适当标价出售自己的作品，以获得必要的经济收入，来补充创作费用的开支，便于继续开展洋画运动。

发端于上海的洋画运动，其影向波及全国，借助如下三个途径：

一、上海各美术院校培育出的西洋画毕业生，流向全国各地，在各大专院校和中小学担任美术教师，有的则创办美术学校（如上海美专毕业生周计，于1924年创办四川美术专门学校），他们是西洋画的最佳传播者。

《艺术旬刊》第一卷第五期

上海摩社编辑部1932年10月11日出版

二、上海先后出版的许多新型美术刊物和西洋画史论、技法理论书籍，发行流播全国各地。例如1918年至1940年代，上海先后创刊的西洋美术刊物或侧重西洋美术的刊物有《美术》杂志、《美育》月刊、《美专月刊》、《艺术旬刊》、《艺术界》周刊和月刊，《艺观》半月刊、《新艺术》半月刊、《美育杂志》、《艺苑》、《美术生活》月刊、《新美术》、《现代美术》月刊、《西洋美术杂志》、《上海艺术月刊》等二十余种，另外，仅就漫画刊物而言，就有《上海漫画》周刊、《时代漫画》月刊、《东方漫画》半月刊、《漫画生活》等二十余种，其流播的影响力是很强的。后来成为杰出的艺术家和美术史论家的黄苗子，少年时在香港读中学时，就是因为阅读到1928年创刊的《上海漫回》周刊，被深深地吸引，十几岁就来到上海融入上海美术圏。出生在浙江桐乡，后来成为学贯中西，尤其在新型书籍装帧设计上有杰出成就的钱君匋，少年时亦因阅读到上海出版的西洋美术刊物，而来上海考入上海艺术师范专科学校。又如自1926年至20世纪40年代，上海先后出版的《洋画ABC》、《洋画欣赏及美术常识》、《油画法之基础》（陈抱一著），《西洋画概论》、《西洋画研究》（倪贻德著），《西洋画派二十讲》、《漫画的描法》（丰子恺著），《水彩画百法》（赵剑庵著），《水彩风景写生法》（徐咏青著），《色粉画》（刘海粟著），《小学美术百问》（王一夫著）、《小学美术教师手册》（潘淡明著）等西洋美术通俗读物，在全国发行量极大，有的一再重版，如此广泛传播西洋画知识，自然而然促进洋画运动向全国扩展。

《时代漫画》

陈抱一著《洋画欣赏及美术常识》 书影 上海世界书局印行 1945年

丰子恺著 《漫画的描法》

三、通过学术争鸣，加深与中国国情相结合来开展洋画运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在上海有影响的西洋画家和美术理论家，几乎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林风眠提出了“调和中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的观点，并且将中西绘画的短长作了比较，既指出了中国绘画长于抒情而优于西画的机械描绘，亦指出了西方近代绘画比中国绘画更重视独创，所以主张应将中国绘画和西洋绘画的优点调合起来，创造出中国时代新绘画。李毅士认为“艺术品要在社会上存在，要使社会鉴赏”，所以绘画应走向大众化。刘海粟主张，美术应当“表现个人高尚人格”和“表现国人高尚人格”，同时强调“艺术创造是自我感受的综合表现”，即必须有个人艺术风格。等等。总之，各人的观点，其本质的共同点：引进西洋画，必须走中国民族化道路。这无疑有利于促进洋画运动的健康发展。

洋画运动，如果从1864年建立中国最早的西洋画传习场所（土山湾画馆）算起，那么，迄今已有150年历史。撰此小文，以资纪念。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