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少锋&祝羽捷001｜播客·直播·书籍

不管到不到美术馆都会好看起来的祝羽捷

为什么要写信？

之前和朋友们的对话大多采用每天一个回合的方式，有点像是短打，比如我和王晓松的对话，之所以这样的方式算是一个偷懒或者讨巧的办法，一来我确实不知道该写点什么，二来有人和自己聊的话至少有些针对性，而且两个人一起想事情比一个人舒适很多。这段时间能陪着这么写作和思考的朋友，都不简单，至少某种程度上值得信赖，可以称之为真爱了！前些天想到和祝羽捷要不要谈谈事儿，具体说什么不知道，她肯定有不少有趣的故事和想法，于是就有了这些文字。

那么为什么用写信的方式呢？可能就是这样的一个特殊时期有点闲的，说闲的是笑话，其实祝羽捷也很忙，我每天也恨不得用各种有的没的事情填满时间，填满时间意味着没时间空虚，读书也好，写作也罢，做些有的没的东西，方案若干，谈判若干，该工作总要工作，无论什么时候，不然真的只有喝西北风了。我总说我这样的个体户其实更辛苦一些，不上班意味着需要更高的自律能力和自我要求，所以基本上比上班累，而且关键是没有上班不上班的区别。

只要愿意可以忙成狗，只要愿意也可以闲成鱼，个体户的好处就是这样。和祝羽捷写信的想法就是忙里偷闲，做的像一个闲人做的事情，那么就失去写信吧，于是回想写信的格式，是不是要有此致敬礼，我忽然想起了李春波的《一封家书》，估计90后00后都不知道李春波是什么人，想想，自己真的可能老了。自己写就罢了，还拖累着朋友，辛苦了，羽捷！

——段少锋

两个写信的人：

段少锋，自由撰稿人，策展人，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艺术管理系，现工作生活于北京。从事展览策划以及自由撰稿工作。

祝羽捷，写作者、失业策展人，出版《世界从不寂静》、《人到了美术馆会好看起来》、《万物皆有欢喜处》等，翻译作品《哗众取宠》、《文艺复兴人》，中英文化社交媒体大使。

写给祝羽捷的第一封信：

羽捷：

展信佳！

没想到我们还能以写信这样慢条斯理的方式来谈点事情，这么像模像样的“写信”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大概是初中生的时候吧，那是2000年前后，那时手机的使用依然不普遍，虽然有电话，但是写信的人还是不少，手写一封书信，带着书写的温度，投入邮箱，白纸黑字像是留给未来的证据，数字化写作的今天，如果不是出版，多少被删除，又有多少被遗忘了？回老家的时候偶尔翻出以前的信件真心觉得好，带着上个世纪的稚嫩和气息，有一次我居然翻出了我大姐和大姐夫的整套书信，那时他们正在谈恋爱，我姐在太原下属的县城教书，我姐夫在临汾下属的县城教书，两个人就是这样一封封书信来往，那时一定是有了电话的，为什么还是依然写信呢？我想这就是古典主义的爱情吧，总想着为以后留下点证据，白纸黑字最好不过了。以前读梁漱溟书信集，或者鲁迅书信集，后来八十年代有王小波和李银河的书信集，都是书信的方式，我高中时尤其喜欢的一本书《香草山》就是一本书信集，书信在今天看来变得有点古典主义色彩了，或许到了我们这一代未来出版中不会有书信集这种东西，也不会有写作手稿这么一说法，数字写作的时代书写的趣味不再是从笔尖流淌出来了，我清晰的记得英雄钢笔的笔尖吐出蓝色的墨水，氤在方格信纸上的感受，那一刻就像是说出来的话一样新鲜，书写的温度顿时可见。而今天书写的趣味最后估计就是设计了，用了什么装帧，或者用了什么字体。

《香草山》书影

写信是一个奢侈的事情，因为时间在今天尤其奢侈，尤其是所谓大城市的生活这样忙碌，浅阅读和浅交流越来越多，某种程度上大城市繁忙生活中的沟通大多是事务性的沟通交流，坐下来聊天变成了一种工作，文化界的论坛和对话等活动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甚至于播客录制也是工作，工作构成了生活的一切，所谓事务性的沟通交流一定是有目的性的，上面说到书信集，以前作家出版中多有冠以“闲话”这样字眼的书，现在估计这样的“闲话”也不多了，闲是一个更奢侈的事情，会生活的生活家更进一步才是会玩的闲学家，艺术和文学需要闲的成分，忙碌才是作家和艺术家的敌人。比如写小说吧，好的小说都是作家呆在一个固定的人际关系环境中写出来的，比如一个村庄，一个小镇，一个小城，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大城市的生活中时间是碎片化的，一会写一个方案，一会写一篇短文，社交媒体时代的阅读碎片化决定了今天写作，尤其是媒体写作的琐碎化，大城市的年轻人生活在碎片的时间中很难写完一个长篇小说。小城镇讲文学，到了大城市都成了方法论，我有过一段创业期，赶上了2006年前后那一批创业浪潮，整天活在概念里和ppt里，现在想起那段时光真是魔幻。

闲话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内容，我想和你聊聊最近的一些体会，关于阅读，关于写作，也关于当下所谓的内容生产。我这个八零后算是完整的赶上了互联网时代内容生产的各个时期，你也相信一样，从最早的论坛BBS，到QQ空间，到博客时代，再到微博，再到公众号，再到现在的直播和播客的时代，互联网的写作者把以往作家的身份模糊掉了，比如当年明月这样的作家，最早其实是公务员，无非内容很好后来反馈到出版领域成为了作家，现在这样的事情已经不足为奇了，写作者和作家的概念不一样，写作者是作家的模糊化。艺术家和导演的界限也模糊了，很难说今天的艺术家和导演一定要通过以往的制片厂系统或者画廊美术馆系统。互联网时代的内容生产在过去的二十年一浪一浪过来，弄潮儿多，一浪过去之后拍死的也不少。

“落选沙龙”播客，可以通过喜马拉雅FM收听

我总觉得你生活一定是很忙碌的，写作和翻译的同时，还做媒体工作，后来我还知道你在做一个播客“落选沙龙”，这些工作难度在于更新的压力，这种压力是没有边界的，你会永远被推着往前走，这两年你的著作颇丰，写作翻译出版的书不少，其中不乏畅销之作。作为一个知识内容提供者，以及生活意见的提供者，还有一个极其古典做派的写作者，你的生活应该是精彩的。相比较来讲，我的生活就单一的多了，我首先对于生活的感受比较单一，因为我的爱好太过于单一，其次我的工作和生活基本上混在一起，做策展本身也是自己的兴趣所致，我也写东西，但是状态和你还是不一样，我基本上没有接触出版系统，当然一些艺术项目的出版往往是主办方需求去找的出版社，我自己做的独立出版更像是一个个人喜好的结果，形式内容都比较主观，从写到设计基本上我都会包办了。我自己也做一些自媒体的尝试，从2013年开始做“新青年艺术沙龙”这个自媒体，之所以做完全是出自于对于自媒体浪潮的怀疑和反感，因为现实的工作中很多人看重阅读量，我就做了一个有点故意为之的反阅读的公众号，有段时间就发一万多字的文字，甚至更多，我好奇谁会去看。这些都不是成功的事情，我主要的兴趣还是做做艺术相关的事情，三餐温饱，四大皆空即可，我喜欢过小日子，小日子的小确幸是我觉得无聊的时代对抗无聊的办法。最近疫情期间的生活特别符合我想象中的小日子情怀，吃饭规律，读书，写东西，鼓捣点自己感兴趣的小事，比如和你写一封信，然后就是养家糊口过日子。

今天是一个无处不直播的时代，最大的音乐节直播了，最大的电影节在直播的路上了，艺术界云展览线上展览也不少，一切变成了一个无处不直播的时代，正是疫情驱使，使得今天的直播简直到处都有，其实我觉得直播挺好的，尤其是我前两天和陈琦老师做了一个关于中国水印木刻的直播之后，线上交流解决了很多线下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人数和能耗，现实中为做一本新书的发布挺劳民伤财和劳神费力的，嘉宾甚至需要坐飞机到现场，需要安排场地，需要宣传，现在这一切都变得容易了。直播的热闹提供了一个可能，以往所谓大平台的优势被削弱了，一个有意思的内容即便不依赖大平台也能吸引很多人来看了，大家比的真的成了内容和有趣性。另外就是播客，疫情期间我开始关注播客，在家做方案或者干点零碎的事情时喜欢放个音频，一边听别人聊天，一边干活，其中就有最近找到的，你做的“落选沙龙”播客。播客和直播是疫情期间看到最多的内容出产方式，恰好这两个你都参与了，此外就是关于书籍，这其中包含了阅读和写作，这些内容获取和生产的方式你都熟悉，我想听你“闲话”一下你对这些现象的体会，从古典色彩的阅读和写作，到今天的播客和直播的时代，你如何做出判断和自己的选择。

此致敬礼一个！

段少锋

2020年4月30日

左起：麦子、祝羽捷、段少锋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对话现场，2019

祝羽捷的第一封回信：

老段：

展信佳！我几乎忘了写信该如何开始，就像不知道前两天帮我打开电视机，竟然不知道怎么换台，握着三个遥控器一顿胡按，跟做手指马杀鸡似得，都是古老的技能，需要一番回忆。我真是羡慕你还保留这么多信件，现在看看那时候手写的信和手叠的千纸鹤，多么温存和美好的物件。我就没这么幸运，离家之前，有个男同学约我一起爬千佛山，那时候体力好，脚下如踩风花轮，登顶不过三十分钟，面不改色心不跳，群山环绕之间，确认四周无人，我伺机而动，从书包里拿出一叠信，有的纸张白花花，有的还留有香气，有的印着铁达尼号里男女主角环抱腰间的经典镜头。我做了一件至今难忘的事，放了一把火，当着男同学的面把信全烧了。顷刻之间，乌云罩顶，星星之火，把我的脸颊映衬得无比好看。他并没有为我心动，只是觉得我是个怪人。那里面有一半都是外校男生写给我的情书呢，一开头都是“祝小姐，展信佳”式样的假模假样，可我那个时候哪里像个“小姐”，就是个一脸不高兴的半吊子高中毕业生，但是大家都一样，渴望成熟，渴望像大人一样对话，写信可以暂时忘记自己脸上此起彼伏冒出的青春痘。

我在男同学面前烧信绝非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虚荣心，虽然对他还尚存好感，其实我是真的一直想找个机会毁掉它们，你看，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保护隐私的重要性，主要是我妈有偷看人日记的坏毛病，杯弓蛇影，我一想到上了大学，她可能拿着放大镜对着写信人的手纹侦查，在她生理期情绪波动的日子里，找到男孩家去就不好了，毕竟我们都是清清白白的男女同学。付之一炬，免除后患，每每回忆，我还颇为得意。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信——多么珍贵啊。

不管到不到美术馆都会好看起来的祝羽捷

转眼间，上海天气热如盛夏，我觉得今年特别断片儿，上回见你，我们一群人在798的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看马修·巴尼的展览，水煮肉片还在肚子里火辣翻滚，吹着北京干燥冰冷的西北风，我们还畅想着开春可以一起做做展览，兴致勃勃。没想到五个月就这么失真地过去了，就像被外星人无情地抽走记忆。我倒是无比怀念那种毫无心理负担地许愿，充满热情地说自己想要做点什么，不管承诺兑现与否，先把态度摆在那里，不杀人也要磨刀亮剑。不像现在，我只能做自己一个人可以独自完成的工作。我渴望团体，渴望大家在一起的感觉。时至今日，宅在家里，与你通信，想到你与之通信之人皆为艺术家，也阅读了你们的公开来信，就像在看公共艺术表演，多了几分忐忑。他们乖张、自我、不食人间烟火，写不流畅的时候就拿艺术作品往上堆，特别唬人。我暗自思忖：人家艺术家虽矜贵，但毕竟写字不要钱，我可是靠这个吃饭，世风日上的时候，一个字两块呢，必须告诉你这些，再次强化我视金钱为粪土的决心，时光不怕虚度的自信。

你说看到我做了许多事，好像孙悟空72变，有无数个分身，我只能窃喜。好像总有人觉得我特别忙，其实我特别闲，不然不可能回信速度飞快，如点燃窜天猴儿，爆发力十足，不计代价。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我是个“城市的乡村女孩儿”，这是一位自鸣得意的朋友给我想的定位，我另外一个title更如雷贯耳——“青浦李子柒”，也是个不怀好意的人起的。我身在上海的乡下，每天属于自己的时间大概有23小时29分钟，剩下的31分钟是属于我家猫的，用于撸它，时长恰当好处，时间再长就会撸秃它，双方都会比较难看。如此一来，想做什么都绰绰有余。在我身上很好地验证了：时时刻刻活在慢中的人，才是效率最高的。话又说出来，像我们这种失业在家的人，就是没有资格挑剔，饿汉子没有饱汉子嚣张，逮着什么做什么，都倍儿高兴。

祝羽捷的《人到了美术馆会好看起来》

巴恩斯说：“更广阔的世界变得不可控，你必须确保能控制你可以控制的领域。不管这领域有多微小。”就说我最近录播客吧，零成本，只要动动嘴皮子，看我起的这名字，你我都知道法国的沙龙画展，我这都“落选”了，可见也没啥进入主流视野的愿望。我喜欢做的这些事都挺复古的，播客其实就是广播，我以前在学校就干这个，即当编辑又当播音，虽然我声线条件一般，但还是强迫着同学们在午饭的时候听我说有的没的，真怀念当时自己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特权啊。现在做的事，翻译书、播客、写作，没什么流量，要做好还得特别较劲儿，得觉得痛苦才能有进步，得爬坡，有时候我觉得挺好，不用被裹挟着走，有时候我又觉得挺悲哀，这样下去，我会不会被时代淘汰了啊？我就像达利那座摇摆着指针的装置，忽左忽右，企图在理想和流量之间找到平衡，可就是无法停在精准的刻度上。原来我也是迷茫的大多数呐，只是我要做的绝对是自己感兴趣的，这唯一的金线我要留住。谁还没有点脾气，我的脾气就在这了，就像艾米丽·勃朗特在《呼啸山庄》里写的：“但愿我又成为一个小女孩，粗野、倔强、无拘无束。”跟你写信这会儿，我体会到了这句话里的任性。如果不是因为任性，咱俩也不会在这写信了。

生命中最好的礼物都是免费的，比如手写的一封信，比如传入耳朵的一首曲子，比如嗅到的百花香。希望我们都做顺应自我意愿的事，不拧巴，不讨好谁，好好地体验这段经历，无论情况多么糟糕，第二天都能带着微笑醒来。

此致敬礼！

祝羽捷

2020年4月30日 

四月的最后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