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年轻时在香港
本文转自叶小刚公众号,特别感谢
母亲二三事
文|叶小刚
一
前些天写了篇《父亲二三事》,引起许多关心历史的朋友注意,历史刻骨,不敢忘怀。

外公何少怀
我查过父亲的档案,见过父亲填写的类似母亲的履历表,他填母亲的文化程度是大学。也许是香港中华音乐学院,具体不知晓。我知道母亲学过声乐,在香港邂逅父亲,父亲五十年代是香港名人,大音乐家,以我对母亲的了解,她内心十分强大,“拿下”父亲绝非难事。

母亲(中)与她两个妹妹在南洋
父亲在香港什么都干,没人知道他到底属于左中右哪一方:音乐家、摄影杂志主编、华南酒店总管等,他什么都会,格斗也是行家。有次父亲的上级华克之、卢绪章、石志昂和舒自清四人开会,父亲是警卫,当时一名衣着鲜亮的妇女直奔会议地点,被父亲与另外一名警卫拦住,闹僵起来。结果大水冲了龙王庙,来者是华克之夫人。另一位警卫是谁?打听后大吃一惊:是包玉刚!难怪后来他赚大陆那么多银子,原来早就是自己人。

父亲在香港。不像音乐家,更像工作人员

母亲与我大姐、哥哥摄于香港
母亲在香港时期

母亲回来后,弄堂里前后左右天天监视的人都消失了。妈与父亲嘀咕了好一阵,我就听母亲说了一句:“笨!”
父亲“嘿嘿”地讪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头子知道没事,他被审查审习惯了,对母亲“失踪”一点也不一惊一乍。我后来问母亲,“你早说不就完了,耗那么久干嘛?” 母亲说:“我得看看他们什么货色吧?我怎知这些人究竟是干嘛的?诈我可没那么容易。电话不会随便给!”
我说:“就像“中统”搞了“军统”(国民党两个不同的特务机关)似的。机关不用你保密吧?关哪儿你知道吗?”
“有天晚上隐约听见老虎叫,在西郊吧。”(上海动物园在西郊)
公安和安全当然是两个系统,文革时很乱,搞不清。但老妈厉害,没输给他们。我觉得那时审查还比较文明,能让母亲与他们互相摸底,斗智斗勇个把星期。要是现在请进传说中的“双规”地,估计母亲一天就把电话交了哈。

父母年轻时在香港清水湾与友人留影
三
潘汉年被抓,父母五十年代中奉命从香港回上海,不上班,就住在陕西坊5号,一二楼房间里布满天线。其实父亲是在等待审查结论。在中共情治系统中,我猜父亲处于低端外围链,是个小鬼,有个屁问题。上海当时已经很左,父亲的学理渊源,他是作曲家陈歌辛(作曲家陈钢的父亲)的学生。陈歌辛50年代成了“右派”,1961年饿死在安徽白茅岭劳改农场。五十年代父亲在香港大红大紫,六十年代被上海音乐界认为是“香港反动与黄色”音乐家,组织关系又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机关“,没单位敢要。经组织安排,先暂去工厂“锻炼”一段时间。父亲回国后工资不低,好几百大元。六十年代父亲瞎“积极”,主动减薪,下放工厂后,厂里没那么高工资,差额每月由一辆军用摩托隆隆驶进弄堂,来人叫“小苏”,每月给老爸老妈送“津贴”。军用摩托是老头子的希望,只有那时,他才觉得自己没被“组织”忘记。三轮摩托一来就引起人围观,我每次都跳进车斗里玩一下。母亲不亢不卑把小苏引进家门,父亲签收后每次要鞠一躬。有次他过于谦卑,被母亲当小苏的面狠狠瞪了一眼。

母亲与朋友摄于六十年代家中。右二叫向大振,她跟父亲补习,考上上海二医,是高才生,后来成了名医。左二许玉清,是上海歌剧院的小提琴家,我们叫他“许老头子”
文革前,接上级通知,楼下要暂让另一户人住。来者叫王碧善,带四个孩子,女儿叫何京,我们叫她“何京妈”。她丈夫在“肃反和潘案”中受牵连,被“消灭”了。何京妈几个孩子,功课差点,六十年代都“学习邢燕子与董加耕”,分别去了青海和新疆。那时新疆和青海可真是远在天边,孩子走后何京妈伤心欲绝。以她“反革命家属”身份,孩子不去也没别的出路。 何京妈还必须在母亲面前表白:

回大陆前夕,母亲在香港家中

与姐姐和表妹在文革中留影

二姐插队落户时留影
四
1965年11月一个夜晚,大姑妈叶露茜来电话,父亲接后没吭气,母亲也不问。这是多年养成之习惯,老爸不说,妈绝对不问。第三天,父亲找了张11月10号的文汇报,上面刊登了姚文元“评海瑞罢官”的文章。老头子一脸紧张,对母亲说:
“出事了,吴晗要倒霉”。母亲料定是叶露茜告诉父亲文汇报的事,仍没说话。她一声不响把报纸看完,平静地说:
“你回音乐界的事,不要想了。” 父亲点点头,悚然无语。

大姑妈叶露茜(左二)三十年代是名演员。图为她与赵丹、唐纳与兰苹、顾而已与杜小娟在杭州六合塔下的一张著名结婚照,证婚人沈钧儒(前排中)
父亲1954年回国,一直被审查,先下放农村,挖河泥时被另一位改造者者用锄头砸瞎了右眼,属事故。才32岁年轻的父亲,经香港多年风光后,一下子落到“身残志坚”的地步,再大丈夫气概、云水胸怀,除非圣人,很难接受这沉重的心理与生理的双重打击。随着他一双明眸中一盏亮灯的熄灭,他的前途黑掉一半,开始他一生中最黯淡的岁月。他靠一个茫远的期望活着,希望有朝一日能“归队”搞音乐。他在工厂里当“车间经济核算”,在厂校里教语文,到工人俱乐部去当沪剧导演,甚至还在上海纺织系统里当了“先进工作者”。文革后期“落实政策”,又当了上海金山石油化工总厂日语翻译组组长,绝对是“党叫干啥就干啥”之楷模。他们的年代,个人命运完全掌握在“组织”手中。君要臣死,臣没什么活戏。户口、档案、组织关系、粮票,布票,油票,鱼票肉票蛋票糖票糕饼票酱油票肥皂票草纸票火柴票煤油票…….没一个人可以逃离这张大网。十几年了,人活于世,梦留天中,父亲表现奇佳,就是为了证明他多么爱党爱国,希望组织上尽快考虑他从事专业对口的音乐工作。母亲的话,像刀子一样扎透了父亲的心。


祖母与大姑叶露茜(左二)、小姑叶小梅(左一)和父亲

哥哥插队回沪时与我和大姐留影
我们老三届的哥哥姐姐们,整整一代中国优秀儿女,就这样喊着虚妄的口号去修理地球,耗费他们的宝贵青春。那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难以治愈的创伤,民族的心在留血,后遗症影响中国几十年。

父母与姐姐摄于“文革”结束后

多少年后,母亲与介绍叶家参加革命的姑父杜宣再度重逢。杜宣旁是表姐贵未明
母亲冷然道: “大军渡长江的时候,后面有多少抬担架的?多少摇橹的?死了多少人?这些人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吧!我就是抬担架的。其实随大潮下不难,但想要有模样,得有目标,既要聪敏,也要有手段,更要有贵人!你父亲有本事,大音乐家,文史哲数理化样样拿得出手,四国外语,打架都是专业的,他甘愿当螺丝钉,除了工作从未想过索取,你们用一生想想为什么”!

母亲来北京看望刚大学毕业的我
七
母亲这一生,开始和父亲一起和国民党斗,在香港和港英当局斗,回国后又与“审查”斗,文革中与 “红卫兵” 造反派”和“工宣队”斗、与动乱、与无法无天及欺压、侮辱、伤害她的人斗。文革中,父亲被关押,没有生活来源,她靠绣花,以呕心泣血之璀璨换回少的令人发指的工钱,养活我们兄弟姐妹四人,与无法形容的生活窘迫斗,母亲从来是赢家,没输过。但在她最需要为自己利益争一争时,她没对自己年轻时和父亲一起为之掏心窝子玩命的组织提任何要求。

母亲与我女儿小咕
母亲有次在香港半夜替父亲去送文件,刚从半山罗宾臣道出发,街上“砰”一声枪响,父亲霍的站起来熄了灯。两小时后母亲回来,见父亲全身湿透,紧张冰凉地还站在那里,真拿脑袋掖在腰带上过日子。
有次父亲去澳门送机密,到半夜仍未回香港。母亲心焦火燎,当机立断通知上下联络人赶紧“失踪”。半夜港英水上警察署打电话通知母亲。拿证件去领人。原来父亲澳门办完事没赶上回香港轮渡,擅自租个小机船让船老大送他回香港,在海上被港英水警截住,关了两个多小时。母亲穿了件闪闪亮光的紫红色旗袍,装腔作势去了警察局,把“大音乐家”接回家。父亲为什么要连夜赶回香港?一问,原来第二天一早电影公司的片子要录音,去澳门搞革命,回香港搞艺术!从澳门到香港,现在飞翔船要航行一小时,五十年代小机轮,怎么也得开两个多小时吧?在警察局,父母让警察大半夜打电话给大导演李翰祥,证明第二天一早是给李的电影录音才作罢。为此老头子挨了狠尅,妈也气的半死。
我笑了:“你们生活不是挺有意思的么!”
母亲眼一瞪:“你以为拍电影!他要真失踪,所有人马上都得消失。我才二十几岁,说不怕,那是瞎讲”。
那件紫红色旗袍质地极棒,金光闪闪,母亲带回上海后再也没机会穿,实在与时代不符,一直挂在三楼衣柜里。著名沪剧导演商周是我家邻居,他太太郎丽娟,是上海最时髦的太太之一,最觊觎这件旗袍,一天到晚来我家试,因身材太胖,怎么也穿不进去。文革中曾拿到寄卖行去卖,在“太资产阶级‘,死活卖不掉,最后只好拿回家,现在不知去哪了。
说起香港往事,我们子女们忿忿然。老太婆森然道:
“情治人员一过气,甭管编内还是外围,等于用完了的抹布,人人唯恐弃之不速,无论CIA还是KGB,哪国都一样,这是工作性质决定的。现在组织对你们父亲如此,比张胖子、沈安娜强多了,你们就烧高香说声感谢吧!”
............

2009年,母亲到澳门看我演出时留影
八
“张胖子”华克之,中共最令国民党闻风丧胆的职业革命家,是中国共产党令人骄傲的秘密工作者。1935年11月1日,华克之成功组织刺杀了国民党行政院长汪精卫,震惊全国,名满天下,当时他还不是中共党员。汪精卫命大,中三枪仍未咽气,蒋介石悬赏十万大洋捉拿华克之,华逃到延安,受到毛主席接见。华想参加“抗大”,毛泽东认为,当时国共要合作,参加“抗大”身份一公开,国民党来要人,不好办,还是去南方局,继续从事秘密工作。经廖承志与潘汉年介绍,毛泽东亲自批准,华克之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广东和香港,华是潘汉年最得力干将。此事显示当年逸群绝伦的毛泽东胸中韬略过人,处处高人一招。
华克之1981年3月,老一辈革命家陈云同志建议,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责成中央纪委复查潘汉年案件。1982年8月23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为潘汉年同志平反昭雪、恢复名誉的通知》。《通知》指出:“这个错误不仅使潘汉年同志长期蒙受冤屈,而且牵连许多过去同他有工作联系的同志,使他们也长期蒙受冤屈。沉痛的历史教训,全党要永远引为鉴戒”。

著名中央特科成员沈安娜

“妈,好歹你也是一定的贡献,哈哈”。
母亲脸上毫无表情。她沉默许久,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你抓紧做自己的事,爸会高兴的”。


母亲在2010年
在我心中,母亲永远美丽。她心明眼亮、独立思考、果敢坚毅、善知进退,相夫教子,慈悲贤良。她的优秀品质我永远铭记于心。
我与母亲在香港(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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