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洛杉矶大暴动与匪帮说唱 - 拜德雅Paideia

2020年5月25日，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暴力执法致黑人男性乔治·弗洛伊德死亡。随后，此事件引发大规模抗议，至今仍未平息。这不由让人想起1992年的洛杉矶大暴动。

1991年3月3日，因超速被逮捕的黑人男性罗德尼·金遭到白人警察殴打。涉事警察随后被起诉。1992年4月29日，陪审团判定涉事警察无罪。此判决结果迅速引发抗议，最终演变成严重的暴动事件。该事件导致50至60人死亡，纵火事件3600起，损失总额据说达到了8亿美元还是10亿美元。

在我们即将上架的新书《别再问我什么是嘻哈①》中，作者大和田俊之和长谷川町藏在谈西海岸匪帮说唱时，也谈及了洛城暴动事件。今日特别推送此部分书摘，供大家参考。译者：耳田。

◆冰T和N.W.A

大和田 那么这个匪帮说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长谷川 创始者据说是冰T（Ice T）。他出生于东部的新泽西州，高中时搬到了在整个洛杉矶范围内都被认为是最乱的南中心区，在那里和瘸帮（Crips）产生了瓜葛，然后以帮派为题材开始进行说唱。瘸帮是个有3万名会员的黑社会组织……

★南中心区：洛杉矶闹市以南的区域。原本是华兹市（Watts），1965年华兹暴动后被并入洛杉矶市。

★瘸帮：1969年由十多岁的雷蒙德·华盛顿（Raymond Washington）在南中心区创建的黑人帮派组织。1971年斯坦利·威廉姆斯（Stanley Williams）加入后规模扩大。1980年代开始涉足毒品业并逐渐凶暴化。1979年因抢劫嫌疑被逮捕并被判死刑的威廉姆斯在狱中悔过，发表了呼吁反对暴力的著作而获得巨大反响，被提名诺贝尔和平奖和诺贝尔文学奖。2005年死刑仍旧执行。其生涯曾被改编为电影《救赎：斯坦·托奇·威廉姆斯的故事》（Redemption: The Stan Tookie Williams Story，2004），由杰米·福克斯（Jamie Foxx）担纲主演。说唱歌手中，史努比狗狗（Snoop Dogg）、MC诶特（MC Eiht，译按：取eight的谐音）、WC都是瘸帮成员。

大和田 3万人！跟纽约的规模到底是不一样啊。

长谷川 冰T把自己的故事编得活像是黑帮大佬漫画里的主人公一样，建立了虚实结合、剧画般的词作风格，然后在整个洛杉矶传播开来。

★剧画：日本1950年代至1960年代的另类漫画浪潮，与当时手冢治虫的主流风格不同，更偏向“黑色”，更具写实主义和实验性。该时期的代表漫画家包括辰巳嘉裕、白土三平、齐藤隆夫等人。——译注

大和田 黑帮大佬漫画？（笑）

长谷川 稍微粗略地打个比方吧，在此之前，大家都是以“我像阿尔·卡彭（Al Capone）一样大把捞金，像迪林杰（Dillinger）一样冷酷无情”这样的比喻为中心斟词酌句进行比试，但是自他之后，大家开始用“上个礼拜抢劫的时候，我遇上了麻烦，当时……”这种讲故事的形式来比试谁讲得更有趣。大体上算是变成了说唱歌手的个人体验谈，但就像黑帮分子的传奇故事一样，根本不知道有几成是真的。

★阿尔·卡彭：20世纪初美国著名黑帮分子，绰号“疤面煞星”“疤面人”。关于他，有不少影视剧衍生作品，其中最著名的还是1983年由艾尔·帕西诺主演的版本。——译注

★迪林杰：20世纪初美国著名黑帮分子约翰·迪林杰（John Dillinger），同样多次被搬上银幕。——译注

大和田 讲着讲着就渐渐混杂起了虚构成分。要说起来，“冰T”这个名字好像是来自低俗小说作家瘦冰山（Iceberg Slim）吧？这位作家描写拉皮条街头生涯的自传性小说《皮条客》（Pimp，1967）大卖了将近200万部。除了冰T之外，据说其他像冰块（Ice Cube）、匹兹堡瘦子（Pittsburgh Slim）和瘦暴徒（Slim Thug）这样的名字也都是从他那儿来的。

长谷川 随着受黑人剥削电影（Blaxploitation）和布莱恩·德·帕尔马（Brian De Palma）的《疤面煞星》（Scarface，1983）影响的视觉化的描写不断增多，匪帮说唱这个风格逐渐确立了起来，德瑞接到同乡的康普顿帮派分子伊基-E（Eazy-E）邀请而结成的N.W.A便是其中的代表团体。伊基-E将老家附近的说唱歌手精挑细选集结起来，并用贩毒攒下来的钱创立了独立唱片公司冷酷无情唱片（Ruthless Records），开始发行唱片。

★黑人剥削电影：以梅尔文·范·皮布尔斯（Melvin Van Peebles）的《甜蜜的斯维特拜克帅痞之歌》（Sweet Sweetback’s Baadasssss Song，1971）为开端，1970年代制作的一系列以犯罪动作片为中心的黑人向娱乐电影。其中的名作《神探夏福特》（Shaft，1971）和《超酷》（Superfly，1972）分别由艾萨克·海耶斯（Isaac Hayes）和柯蒂斯·梅菲尔德（Curtis Mayfield）担任配乐，两者至今仍被很多说唱歌手采样。

★康普顿：洛杉矶南侧的相邻城市。人口约为9.6万。在N.W.A活跃的时期以“全美国犯罪率最高的城市”而闻名。因匪帮说唱效应，给人一种市内黑人很多的感觉，实际上是以拉丁裔居民的数量居多。

★N.W.A：正式的名称是Niggaz Wit Attitudes（有态度的黑鬼）。1986年结成，成员包括伊基-E、德瑞医生、冰块、MC伦（MC Ren）、DJ 耶拉、阿拉伯王子（Arabian Prince）。

★冷酷无情唱片：1987年创立，除N.W.A 以外，旗下艺人还包括法外之徒（Above the Law）、硬骨柔情帮（Bone Thugs-N-Harmony），以及黑眼豆豆（The Black Eyed Peas）的前身：无国界部落（Atban Klann）。

大和田 顺便问一句，N.W.A里真正的帮派人士只有伊基-E一个人吧？

长谷川 正式的帮派成员就只有他吧。

大和田 菲尔·斯派克特的谱系里有个著名的轶闻：海滩男孩（The Beach Boys）成员里会冲浪的其实只有鼓手丹尼斯·威尔森（Dennis Wilson）一个人。所以可能一直以来，西海岸的音乐就有一种很强的形象优先于真实性的倾向吧。

长谷川 不过丹尼斯·威尔逊能写出不错的曲子，而伊基-E却连歌词都很少写。

大和田 真正的帮派分子是作不出诗的，是吗？……

长谷川 取而代之的，由虽然出生于南中心区，却一直读到了凤凰城理工学院（The Phoenix Institute of Technology）的知识分子冰块来写词并担任主说。他本人几乎没有任何不良经历，却能将伊基-E和同伙们的体验谈添油加醋，创作出过激而又引人入胜的歌词。虽然他后来做演员大获成功，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演员啦。

★冰块：1969年出生，1990年单飞。在1991年电影《街区男孩》（Boyz n the Hood）中的演技获得盛赞，1990年代后期开始以演员身份作为重心发展。自身担任制作人和编剧的作品有很多都是制作精良的喜剧，现在在美国是犹如西田敏行（译按：日本著名老牌喜剧演员）一般的定位。

大和田 不良团伙的演讲稿撰写人。以前我就没太搞清楚，冰块是纯黑人吧？他有时候的照片看起来会显得有些白。

长谷川 据说美国的黑人已经混有相当程度的白人血统。冰T其实也是四分之一的法国人。德瑞医生的肤色相对较浅，所以有一段时间也有传闻说他爷爷是个日本人，因为康普顿在“二战”前好像住过很多日裔。

大和田 那不就跟杰洛（ジェロ/JERO）一样吗？好想看看杰洛配着德瑞创作的演歌伴奏来演唱这样的梦幻合作，那才是名副其实的非洲=亚洲的想象力啊。

★杰洛：日文写作“ジェロ”，美国匹兹堡出生的日本演歌歌手，被称为“史上第一位黑人演歌歌手”。祖母是日本人。——译注

◆听众群是白人

长谷川 回到刚才的话题，N.W.A的唱片交由主要做老歌精选合辑的独立唱片公司优先唱片（Priority Records）发行，销量达到了100万张以上。主要原因之一，是这时候白人青少年开始从重金属改听匪帮说唱了。

★优先唱片：1985年创立。以冷酷无情唱片为契机，发行了休斯顿的说得多唱片（Rap-A-lot Records）和新奥尔良的无限唱片（No Limit Records）等厂牌的作品，完成了将纽约以外的嘻哈推广到全美国的任务。现在（译按：2011年）归于EMI旗下，由史努比狗狗担任创意主席。

大和田 的确如此，在此之前由摇滚来担纲的不良形象，现在完全转到了嘻哈身上。1991年公告牌排行榜统计方法的改变具有象征性意义，此前都是在大城市的CD店收集调查表来统计销量，而声调（SoundScan）系统的导入，使得数据的可获得范围扩大到了全美国各大超市的分店。于是大家赫然发现，直到上周R.E.M.的《落伍》（Out of Time，1991）还是榜上第一位，但新系统导入后，“全美国卖得最好的唱片”瞬间就变成了N.W.A的《终生黑鬼》（Niggaz4Life，1991）。大城市里的黑人人口数量较多，所以，如果这个结果是反过来的，那就没什么好奇怪了，可是当郊区超市也纳入统计对象之后，反而是N.W.A变成了第一位，这就说明此时嘻哈的主要听众群已经变成白人了。

★声调：全称“尼尔森声调”（Nielsen SoundScan），1991年开始投入使用的北美唱片销量统计系统。通过收银台的POS扫描操作，将数据传送回系统进行统计，大幅降低了唱片销量统计的误差和作假的可能。——译注

★R.E.M.：由迈克尔·斯戴普（Michael Stipe）等人于1980年在佐治亚州的雅典组成的摇滚乐队，以另类的姿态获得了学生支持。2007年进入摇滚名人堂。

长谷川 不停地追求过激性，使得他们最终听起了匪帮说唱吧。玩金属的人就算再怎么过激，跟真的拥有贩毒和枪战经验的人也没法比呀。

大和田 而且进入这个时代，MTV频道开始播放“哟！MTV说唱”，嘻哈专门杂志《源泉》创刊，可以说是嘻哈在全国规模的媒体登场的时期了。原本《源泉》就是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的白人学生创办的杂志，1980年代晚期到1990年代早期的白人青少年，急速地被那种“了不得的黑人”的形象吸引，结果就变成要是没法让白人听的话，就无法在全国走红了。而且我们也经常会忘记这一点：美国的黑人数量充其量也只占人口的12%到13%。

★“哟！MTV说唱”：由五绝·弗莱迪提案并于1988年开始播放的MTV频道嘻哈专门节目。随着嘻哈的主流化于1999年完结。

★《源泉》：1988年创刊的嘻哈专门杂志。碟评的分数用麦克风的支数来表示。最高分的五支麦克风很少出现。

长谷川 青少年，是一种会对大人觉得好的东西产生抵触心理的生物。到了这个时代，父母那代人已经是摇滚世代了，如果你听的是重金属，说不定会被喜欢深紫（Deep Purple）的老爸评价说“这音乐还不错嘛”（笑）。

★深紫：1968年结成于英国的硬摇滚乐队。就被采样的频率来说，不如同时代的齐柏林飞艇或黑色安息日（Black Sabbath）受欢迎。

大和田 没错。过去只是拿着把吉他就已经被当作不良看待了，可现在经常是老师率先邀请学生加入乐队。这世道，对大人进行反抗也越来越难了。

长谷川 另外和1992年洛杉矶大暴动（1992 Los Angeles riots）也有很大的关系。

大和田 因超速被逮捕的黑人男性罗德尼·金（Rodney King），遭到20个以上的白人警察殴打，结果警察一方被判无罪，于是黑人们就暴徒化，开始打砸抢。死亡50至60人，纵火事件3600起，损失总额据说达到了8亿美元还是10亿美元。

长谷川 通过这个事件，“洛杉矶的黑人最最不得了”这样的认识就开始传开来，于是全美国的匪帮说唱热潮到来了。就连2003年南中心区被更名为“南洛杉矶”，也有传言是因为匪帮说唱老是提到“南中心区”，导致地区形象变差。

[……]

◆将“现实”影像化的都市——洛杉矶

大和田 关于匪帮说唱在西海岸扩散开来这一点，特别有趣的是，刚好在同一时期，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和南加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为中心，产生了被称为“洛杉矶学派”（Los Angeles School）的新的城市理论。

长谷川 这两所大学还为世间培养出了很多有名的电影导演，有意思。

大和田 爱德华·苏贾（Edward Soja）的《后现代地理学》（Postmodern Geographies，1989）和迈克·戴维斯（Mike Davis）的《水晶之城》（City of Quartz，1990）是这个学派的主要文献，他们批判地继承了1920年代的城市理论先驱芝加哥学派（Chicago School of Sociology），发觉到洛杉矶和芝加哥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在发展着。在此之前，城市被认为都是从中心商业区开始以同心圆的模式扩散着发展的，但是洛杉矶却持续着无秩序的都市蔓延现象。

长谷川 通常被我们称为“洛杉矶”的区域，实际上差不多是像从东京一直到宇都宫那么广阔的一大块。那样的城市独一无二。

★宇都宫：日本栃木县的首府城市，与东京的直线距离约为99千米。——译注。

大和田 嗯，可以说是后福特主义（post-Fordism）体制的反映吧，城市发展的结果就是，城市中低收入人群和高收入人群的生活圈完完全全被隔离开来，两者间遍布保安公司和封闭式小区（gated community）的摄像头。原本以好莱坞为象征的景观空间洛杉矶，也最早进入了监视社会。成为洛城暴动导火索的那个罗德尼·金事件的录像，就连咱们都在电视上看了好多遍。将各种各样的“现实”经由电影和录像带影像（image）化，而后流通到全世界，洛杉矶就是作为这样一座城市发展着。

★后福特主义：指的是“福特主义（Fordism）=工业化社会”之后的状态。一切都被程式化，作为中产阶级核心的熟练工消失了。是一种由非正式员工构成的低收入者和由管理层构成的高收入者形成的两极分化的状态。

★封闭式小区：为确保安全而在周围筑起高墙、门卫室只让相关人员进入的高档分售住宅区。据说洛杉矶新开发的分售土地上，有半数建的都是封闭式小区。

长谷川 的确，说到洛城的影像，那真是让人看了个够。纽约的话还有文化在背后支撑，洛城就给人一种只有影像的感觉。

大和田 顺带一提，《水晶之城》里详细描绘了洛杉矶种族间紧张程度达到极限的情形，所以也被当作预言了洛城暴动的书而闻名。《水晶之城》里也出现了关于N.W.A的记述，不过戴维斯是采取比较批判性的态度，将他们放在了长久以来阴魂不散的洛杉矶黑社会表象的谱系里——从20世纪早期以来，好莱坞就一直量产着黑帮电影，这当然就不用多说了。他认为，匪帮说唱看起来好像是在曝光“贫民区的真相”，但实际上这所谓的“真相”，早就已经被好莱坞式的图像给荼毒了。

长谷川 在黑人群体中也有人批判说：“那不过就是另外一种黑脸滑稽戏罢了，是将无能又暴力的黑人形象散播给白人小孩看。”但是我觉得，白人的孩子与其说是对他们进行蔑视，不如说是怀有一种共感。因为这个时代，是白人也开始不断从中产跌落到社会底层的时代嘛。在那样一个社会氛围里，比起理想主义的言论，“警察吃屎去吧！”听起来要更加真实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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