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野生到博物馆 | 北野武和他的浅草

文：段少锋

写在前面的话

忘记了是哪一期许知远的《艳遇图书馆》中讲到北野武，许知远说北野武是日本的郭德纲+贾樟柯+吴宗宪，这个比喻虽然简单粗暴却很好的翻译了北野武在日本民众中的画像，而这个画像对应到中国的语境中好像确实也是这样。最近知道北野武的消息是他的离婚事件，无论北野武做多么离谱的事情都不为过，因为他是北野武，我总觉得北野武这三个字本身就像北野武这个人，实在不知道日文中北野武的含义，北野武确实很野很武，像是一只闯入人群的公羊。

《无聊的人生我死也不要：北野武自述》

北野武的浅草

在《无聊的人生我死也不要》中北野武谈到了自己的大学时代，日本的1960年代充斥着大量的示威和抗议游行活动，同样也是那个时代受到中国同时期文化革命浪潮的影响日本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在年轻人中大行其道，甚至于出现与政府对抗的赤军，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联合赤军实录》这部电影，那是一个你们没有见识过的日本，日本的1960年代呢绝对不是今天被博物馆化的日本。北野武的大学时代恰好赶上了这一代青年的运动，他也参与到了各种形式的抗议游行中，与同行人中不同的是，北野武并不觉得自己对思想感兴趣，他说自己没读过马克思，更不要说什么列宁或者萨特的存在主义了，之所以参与这样的活动大概原因不过三个，首先是自由，其次是听说在抗议游行的路障后人们可以自由的做爱，第三，喜欢打架。这三个理由是不是非常北野武。

北野武和哥哥

就在这样一个动荡的年代北野武决定退学，像是完成某种自杀仪式，他说自己宁可在浅草自杀或在舞台上断气，那么浅草是什么地方呢？浅草的六十年代有表演厅和剧场，大量的文艺青年聚集在浅草，浅草的空气中弥散着香烟和酒的气息，而与此同时又聚集着大量的黑社会活动，青年北野武的大学时代和浅草的背景一旦结合起来，我们不难理解北野武之所以成为今天我们印象中的北野武是什么原因了。浅草的文艺气息在当时被称之为东京的蒙马特高地，浅草是东京的古老区域，却在那个年代弥漫着西方的思潮和现代的酒吧生活，这样一个混杂的浅草就像那个时期日本，同时也像今天的中国古城里的酒吧街，这样的类比可能未必合适，总之浅草的形象在北野武的描述中成为了解日本的真正切入口，在他看来了解东京的精神必须了解浅草，了解日本的精神也必须了解浅草。今天的浅草显然也不是六十年代的“东京蒙马特”了，浅草成为了博物馆化的东京的一部分，全世界的游客来这里参观这一为数不多的保留着原来东京面貌的地方，浅草的不再是文艺青年，艺术家，演员汇集的地方，北野武的浅草像是今天中国的一位经历798艺术区早期纯真岁月的艺术家描述起798的感受，此时依然不是彼时。

六十年代的东京

北野武的艺术观想必就是浅草塑造出来的，浅草的思想交汇和生活的烟火气塑造出来的北野武的艺术观真实生猛，活色生香的同时并不让人觉得不艺术。另外一部分塑造北野武的也有他成长的家庭，而这两个环境本身全部在浅草，浅草是北野武的现实的家庭居所，同时又是他的精神居所。在《北野武的深夜物语》一书中有“艺术就是毒品”一章，这一章北野武比较完整的阐述了自己对于艺术的理解，文章一开始就是北野武式的，看到日本现在美术馆门前大排长龙看展的人，北野武感叹现在的美术馆随便找几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展出画作，甚至还有家长带着小朋友来，他感叹道：“唉，世界末日喽”。在北野武的母亲理解中，画画的是坏孩子，穷人家的孩子一搞这些东西就会倾家荡产，去读文科也没出息，最好读大学工学院，正是如此北野武入读的是明治大学工学院，他的哥哥北野大同样也是工科生。在这篇文章中北野武充斥着对于艺术的不屑，比如“我打心眼里瞧不起画画的人，而且从来不觉得艺术有什么了不起”，“说我拍的电影是艺术，我也不太开心”，“艺术是一种没出息的东西”，“世界上就属艺术家的作品最自私自利了，艺术家永远为了自己而创作，或许也有人为了客人而创作，那就已经不是艺术家了”等等，北野武的艺术观看似对于艺术不在意，但是通篇读下来却像是一种调侃，他实际上又很在乎艺术，只不过表述的方式确实有趣生猛。比如谈到了浅草，谈到了为什么要做漫才，北野武的解释是因为在浅草看到了W Kenji师父开着进口车离开了剧场，他只是认为自己要搞漫才会开到更好的车，事实上北野武也实现了这个理想。

北野武Two beat时期

“当我还是个完全不红的艺人时，真的是连睡觉都在想漫才哏，但那时我也不会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不管谁对我说啥，我只做自己认为有趣的事情”，这几句自述可以隐约勾勒出一个浅草时期作为漫才青年演员的北野武肖像。大学退学的北野武认为浅草才是人生真正的学校，而七十年代的日本已经经济进入经济起飞期，从六十年代的简朴进入到了七十年代的奢华中，青年北野武满怀着出人头地的想法，七十年代的北野武逐渐在浅草成为了最为著名的漫才演员，而恰恰是七十年代电视机在日本的普及促使北野武成为了大众明星，他又成了电视台主持人。时间到了八十年代，身负盛名的北野武在1983年回到了浅草看望曾经的师父，邀请师父一起喝酒同时还孝敬了师父一点钱，开心的师父喝了不少酒，正是因为如此，在当天的夜里醉酒沉睡的师父葬身在了居所意外的火灾中。浅草作为一种复杂的感情存在中因此又多了愧疚，北野武的浅草在八十年代有些苍凉落寞。

北野武和荒木经惟在东京街头

今天的浅草前文已经提到，老文艺区的宿命最终就像是博物馆的陈列物供游客欣赏，东京的浅草如此，北京的三里屯，798，后海同样也是如此。艺术区和艺术品一样，在他使命完成的那一刻，离开艺术家的那一刻就成为了陈列物，人们在意的往往是他们的诞生过程和曾经的故事，惦念往日的风情和情义，一个场所，一个作品不过是曾经过往的纪念物，即便是北野武的浅草也是这样的宿命。

本文作者介绍：段少锋，201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艺术管理系，现为策展人和自由写作者，现工作生活于北京。曾担任2014年AAC艺术中国评委，获2020年度SAP艺术推动人物奖，担任2020年度青年艺术100艺术委员。迄今为止策划各种类型当代艺术展览60余场，同时进行组织沙龙和论坛活动以及出版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