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博览》丛书 | 新兴版画骁将陈烟桥（上篇） - 美博艺术中心

文、图 / 黄可

陈烟桥

2016年是中国新兴版画运动的导师鲁迅先生于上海逝世80周年，亦是鲁迅培育的第一代新兴版画家中的骁将、鲁迅的得力助手陈烟桥先生于“文化大革命”中遭受迫害身亡46周年。特撰此文，以示纪念。

陈烟桥（1912-1970），笔名李雾城，广东省东莞县观澜乡牛湖村人（今属深圳市宝安区），父亲与四位叔父都是旅居东南亚的华侨。他自1930年来上海入中华艺术大学和新华艺术专科学校求学起，参加新兴版画创作等左翼美术活动，大半辈子都生活于上海。而新中国时期，则长期居住在上海徐汇区五原路281弄6号（新中国初曾作为新成立的上海木刻研究会会址）。他是第一代新兴版画家中在版画创作、艺术史论研究、美术活动的发动组织等方面都有卓著成绩的代表性人物。

鲁迅编著《近代木刻选集》

鲁迅先生自1928年在上海创办 “朝花社”，出版介绍欧洲“创作版画”的《近代木刻选集（一）》《近代木刻选集（二）》等为起点，倾力倡导中国新兴版画运动，陈烟桥积极响应，投身到新兴版画运动的全过程。他作为鲁迅的学生，与鲁迅先生结成了亦师亦友的密切关系。他早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但是由于斗争形势的复杂多变，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然而，他依然坚守党的奋斗目标为信念，一直无私地为国家和民族作奉献，成为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深有影响的版画家、美术史论家和美术活动家。历史风雨中，他经历了坎坷。曾经在白色恐怖下遭反动当局多次逮捕。新中国时期，虽然在美术界担任领导，却在“左”的思想政治路线下，被审查历史，尤其在“文化大革命”动乱中慘遭迫害致死。追溯陈烟桥的一生，着实可歌可泣。

陈烟桥与鲁迅的亲密关系

就陈烟桥而言，与鲁迅的密切关系，接受鲁迅指导，及时按鲁迅要求开展工作，获鲁迅信赖，是其全身心投入新兴版画运动的标志。

陈烟桥接近鲁迅，首先是阅读鲁迅编辑岀版的《近代木刻选集（一）》《近代木刻选集（二）》，既形象地欣赏感受到欧洲的“创作版画”（又称“创作木刻”）是怎样一种版画艺术，更见识到鲁迅在《近代木刻选集（一）》《近代木刻选集（二）》的《小引》中深刻地分析了中国传统的“复制版画”（又称“复制木刻”）与欧洲“创作版画”的关系和区别。鲁迅指出，中国传统木刻版画的兴起和发展早于欧洲，而欧洲的“创作木刻”，实际上是中国的“复制木刻”传到欧洲后才推进到“创作木刻”。“创作木刻”版画，因为是由画家一人完成画稿、刻版和拓印全过程，不仅创作速度快，而且便于形成版画家具有个性的艺术风格。因为欧洲“创作版画”有上述优点，所以鲁迅将其引进来，称之为“木刻的回国”。引进欧洲“创作版画”目的是使中国“复制版画”（即画家作画稿，刻工刻版，印工拓印三者分工完成）的创作方法得以更新。鲁迅还说，木刻版画的创作，是“作者捏刀向木，直刻下去”，“这放刀直干”，便于产生“有力之美”。陈烟桥见到鲁迅先生如此高瞻远瞩地论述和倡导在中国发展木刻“创作版画”，而折服和敬佩，于是铁定決心做鲁迅的学生，跟鲁迅先生开展新兴版画运动。

陈烟桥《剥玉米》

接着，陈烟桥前往参观了鲁迅于1930年10月4日至5日，在北四川路日商“购买组合”第一店楼上，举行的外国版画原拓展览会。“版画原拓”及木刻版画原作。这是鲁迅千方百计征集收藏的外国木刻版画原作。陈烟桥面对鲁迅收藏的外国木刻版画原作，细微观赏，进一步感受木刻版画的木刻用刀的刀味魅力和构成画面的“有力之美”。于是产生了木刻版画创作冲动，开始了木刻版画创作。

陈烟桥《城市背后》

陈烟桥《春之风景》

1932年至1933年间，陈烟桥连续创作了表现城市劳苦大众生活的《拉》《赶工》《工厂里》《汽笛响了》《休息》《城市背后》，描绘城市风貌的《窗》《风景》，反映“一·二八”淞沪抗日战争的《巷战》，以及为女作家丁玲的小说《母亲》作的插图等一系列木刻版画，先后寄给鲁迅先生请求指教，就这样开始了不断与鲁迅的信函往来。据《鲁迅日记》和《鲁迅书信集》记载，自1933年4月起，陈烟桥先后收到鲁迅信札达26通之多。

鲁迅每逢接到陈烟桥的信函及附寄的版画新作，一般总是以长者的热诚给陈烟桥回函。鲁迅给陈烟桥的回函中，除了对陈烟桥的版画新作提出看法外，亦提出相关问题的见解，实际上成了指导新兴版画创作的重要意见。例如，1934年4月19日，鲁迅致陈烟桥的信中说：“木刻还未大发展，所以我的意见，现在首先是在引一般读书界的注意，看重，于是得到鉴赏，采用，就是将那条路开拓起来，路开拓了、活动力也就增大。”鲁迅在信中对木刻版画创作的表现题材提出应多样化的主张：“我的主张杂入静物，风景，各地方的风俗，街头风景，就是为此。现在的文学也一样，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为世界的，即为别国所注意。”鲁迅关于“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为世界的，即为别国所注意”的观点，后来成为影响整个文艺界，强调文艺创作从表现题材到艺术风格必须有中国特色的著名论断。

从鲁迅致陈烟桥的信函中可以看到，鲁迅对陈烟桥甚是器重和关爱。例如，1934年4月5日，鲁迅致陈烟桥的信中提到，为了帮助陈烟桥拥有较好的木刻版画创作参考书籍，“《木刻作法》已托友人去买。”

陈烟桥《建设中的佛子岭水库》

陈烟桥遵照鲁迅先生的意见，为了改变“木刻还未大发展”的局面，必须依靠团体的力量“开拓起来”，于是积极投入新兴版画团体的活动。陈烟桥首先是参加中共直接领导在上海成立的“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之后，参加在上海美专成立的“MK木刻研究会”的创作和展览活动。随后又与陈铁耕、何白涛、郑野夫等成立“野穗木刻社”，并出版传播新兴版画丛刊《木版画》第一期第一辑，陈烟桥还以木刻版画形式刻作了丛刊的封面。同时又与胡一川、夏朋、钱文兰等人组织“涛空画会”，与郑也夫、陈铁耕、何白涛等人组织“上海绘画研究会”。还与上海相继成立的其他一些新兴版画团体横向联系开展活动，而结识了更多的新兴版画作者。

鲁迅觉察到陈烟桥是可以信得过的，并且社会活动能力颇强，于是设想有些事情委托陈烟桥去办，使陈烟桥成了鲁迅的得力助手。

1933年底，法国友好人士、《Vu》（《看》）周刊女记者绮达·谭丽德来到上海，会见宋庆龄，谈及请宋庆岭和鲁迅出百主持征集中国的新兴版画等新美术作品到法国巴黎举办展览。鲁迅就把征集作品的事交给陈烟桥，陈烟桥就会同陈铁耕起完成了这一征集作品的任务。共征集到作品二百余幅，从中选出58幅（55幅为新兴木刻版画，其余为油画等作品），于1934年3月14日，以《革命的中国之新艺术》为题名，在巴黎“皮尔・沃姆斯画廊”开幕。作品展出后，法国共产党的《人道报》刊文评述，旅欧华侨出版的《华侨导报》第一卷第二号作了翔实报道。展览至3月29日闭幕。展览期间印有《革命中国之新艺术》展览目录，内刊有陈烟桥的《天灾》、陈铁耕的《法网》、郑野夫的《1933年5月1日上海泥城桥》、叶洛的《斗争》四幅木刻版画，还刊有法国安德烈・维约里斯的一篇评论，以及法国革命作家和艺术家协会为展览写的《前言》。展览会《前言》高度评价了中国的革命美术家们在国民党统治区的白色恐怖困难条件下坚持战斗，“创作了生动淳朴和富有真正革命光辉的作品”。“革命的中国之新艺术”展览，后来又移至苏联莫斯科展出，受到好评。

在上述基础上，鲁迅设想有必要编一套新兴木刻版画丛书，以保存中国新兴版画运动早期有代表性的作品。于是，鲁迅又委托陈烟桥征集作品。陈烟桥经过与新兴版画作者们的广泛联系，征集到了一批作品，亲自将征集的作品送到北四川路底山阴路大陆新村9号鲁迅府上。鲁迅选了陈烟桥、陈铁耕、黄新波、何白涛、张望、刘岘、罗清桢、陈普之等青年版画家的24幅木刻版画，编成《木刻纪程（壹）》，自己装帧设计，用12开中国传统的线装本形式，以“铁木艺术社”名义，于1934年10月自费印刷出版共120册，原计划继续编《木刻纪程（贰）》等，因经济亏损而停止再编。然而《木刻纪程（壹）》的出版，毕竟保存了最早一批新兴木刻版画作品。

1936年10月8日，鲁迅抱病赴上海八仙桥青年会，参观“第二回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并与在场的青年版画家促膝座谈，时距逝世仅十ー天。自左至右为：鲁迅、黄新波、林夫、陈烟桥、白危（背影者）。沙飞摄影

此后，鲁迅几是有事需要陈烟桥协助，陈烟桥总是招之即去，领受任务。这种老师与学生的亲密关系，一直可贵地保持着。直到1936年10月8日，上海的一些新兴版画团体与广州北京的一些新兴版画团体联合举办的“第二回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在上海八仙桥青年会九楼巡回展出时，鲁迅先生抱病到展览会参观，与在场的陈烟桥、黄新波、林夫、白危等青年版画家座谈版画创作问题，想不到这是与鲁迅先生的最后一次会晤。离这次会晤仅11天，于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因操劳过度等原因病倒仙去。陈烟桥立即以刻骨铭心的悲痛，当天赶到鲁迅寓所，作最后告别，并含泪画下了先生的遗容，作为永远的留念。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于上海逝世。当天，陈烟桥以悲痛心情赴山阴路大陆新村9号鲁迅寓所，与鲁迅作最后告别，并含泪当场画下鲁迅遗容。

陈烟桥的版画艺术

第一代新兴版画家中，陈烟桥的版画作品数量甚多，且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早期受德国女版画家凯绥·珂勒惠支的表现感强烈的刀法和画面处理影响，又吸取比利时版画家麦绥莱勒的从容沉稳的表现风格之长，融合起来，而形成视觉上既有冲击力，使人激动，又觉得从容沉稳中有耐人寻味之处。他早期的版画《休息》《巷战》（1932年作），《工厂里》《城市背后》（1933年作），及至1935年的《黄浦江上》《春之风景》，1936年的《国防前线的歌声》，1937年的《鲁迅与高尔基》，1939年的《挺进》，1947年的《戴棘冠的作家》等，都基本上保持上述的艺术风格。新中国诞生后，其版画艺术风格则转向细腻热情，且多作套色版画，以适应表现新中国、新时代、新生活的需要。

陈烟桥《鲁迅与高尔基》

陈烟桥《戴荆冠的作家》（画家自像）

陈烟桥的版画艺术，从保存下来的近七十幅作品来看，有如下鲜明特色：

第一，表现题材和主题的侧重点，是关注中华民族和国家的兴旺与发展。其早期的不少版画作品，暴露旧中国不合理的社会制度下，劳苦大众的悲情生活，意在启示人们通过革命手段来改变国家制度，从而使国家富强起来。

第二，面对日本军国主义的蓄谋侵略，陈烟桥是最早表现抗日斗争题材和主题的版画作品最多的画家之一。例如，自1932年起，就有表现淞沪抗日战争的《巷战》和《一·二八回忆》四幅版画组画，描绘东北人民抗日民主联军的《后备军开到》《前夜》《在冬夜里》《东北义勇军》，讴歌中华全民族奋起抗战的《国防前线的歌声》《救亡的歌声》《守望》《全民一致》《欢迎》，以及1939年为国际友人爱泼斯坦在英国伦敦出版介绍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著作《人民战争》（The People’s War）作的四幅版画插图，等等。

第三，鲁迅先生作为新兴版画运动的导师，陈烟桥与鲁迅有着刻骨铭心的感情关系。所以，陈烟桥在版画中一再塑造鲁迅形象，以寄托对鲁迅的深深怀念。例如，《光明的指导》《鲁迅与青年运动》《鲁迅提倡木刻》《鲁迅与高尔基》（以上为1937年创作），《播种》《鲁迅先生》《善射》《跳出高墙》《惟有无产者才有将来》《鲁迅送书》《作家》（以上为1947年创作），以及《鲁迅与他的战友》（1954年创作）等十多幅版画，以不同的画面构思，通过塑造一系列鲁迅形象来讴歌鲁迅先生。

陈烟桥《鲁迅像》

陈烟桥《鲁迅与人民革命战争》

陈烟桥《善射者鲁迅》

第四，亦有不少版画作品描绘祖国城乡风景。例如《窗》《黄浦江上》《春之风景》《巴马春耕》等，抒发了对祖国风物的热爱。

第五，在套色木刻版画《解放上海》（与蔡振华合作）、《建设中的佛子岭》《工地》《制造汽轮机》《长江初冬》等作品中，满腔热情赞颂祖国的解放和新中国的建设。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抗日战争时期陈烟桥赴重庆出任中共《新华日报》美术科科长，在周恩来同志直接领导下工作。1941年1月14日，发生国民党军队阴谋突然袭击围剿新四军的“皖南事变”，国民党政府又不准报纸报道有关新闻。于是，周恩来于民国三十年（即1941年）1月17日夜用毛笔手书“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为江南死国难者志哀”的挽诗题词，连夜由陈烟桥用木刻刀在设定的木板上刻作之后，安排在《新华日报》印版上，1月18日清晨出版的《新华日报》，便将国民党反动派破坏国共合作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真相告白于国统区民众，揭露了国民党的此次反共罪行。

1941年1月4日，蒋介石破坏国共两党组成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密令国民党政府军突袭围剿新四军的“皖南事变”发生，又不准报刊发表相关消息。于是，在重庆的周恩来同志，于1月17日夜，用毛笔写下为新四军烈士致哀诗，由当时在重庆《新华日报》工作的陈烟桥，用木刻刀在设定的木板上刻作后安排在《新华日报》印版上，印刷发表在次晨出版的《新华日报》上，揭露蒋介石的反共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