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博览》丛书 | 新兴版画骁将陈烟桥（下篇）

陈烟桥作为革命倾向鲜明的美术家，不限于版画创作，而随时根据革命斗争的需要，积极参与用钢板铁笔刻绘油印画报。

早在1933年秋，陈烟桥经上海新华艺专同学、中共党员官梦菊多次秘密谈话后，引见中共江苏省委的李少石（何香凝女婿、廖梦醒丈夫）和中共中央的博古，秘密谈话后，写了自传和入党申请，秘密加入中共组织。接着，专门租借了一间密室，陈烟桥秘密刻绘以“上海民众反日会”名义出版的油印画报《民众画报》十多期。当时，陈烟桥亦将《民众画报》寄给鲁迅，迄今，北京的鲁迅博物馆依然保存着《民众画报》第八期等刊物。当时，国民党反动派配合其对工农红军的“军事围剿”，在其统治区内实行白色恐怖对中共活动的镇压，就此，陈烟桥与中共单线领导人失去了联系，亦就失去了与中共的组织关系。

陈烟桥《保卫卢沟桥》

陈烟桥还擅长漫画创作，是当年上海漫画创作的活跃者之一。尤其是1937年中华全民族抗日战争爆发之际，上海创刊出版《救亡漫画》五日刊，陈烟桥不仅是作者，亦是编委之一。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因陈烟桥在上海《文萃》周刊发表讽刺国民党的漫画，而遭到国民党特务逮捕，后经宋庆龄同志设法营救出狱，然而依然遭国民党特务逮捕。早在1933年于上海新华艺专求学时，因参加左翼美联的活动，曾遭当局逮捕，经校长徐朗西营救才释放。

陈烟桥《报复》

陈烟桥的艺术史论研究

陈烟桥是学者型的版画家。第一代新兴版画家中，兼长艺术史论研究，且卓有学术成果者，陈烟桥为首屈一指。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的1938年，广州的黎明书局出版了一套《战时民众丛书》，共有14种专著，内容包括抗日战争中民众所关注的组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理论、外交、战略、战术、金融、国防建设、民众训练，以及文化方面戏剧、歌咏、美术等相关问题的研究和阐述，撰文者都是相关领域的名家或专家，如孙冶方、薛暮桥、钱俊瑞、夏衍、周钢鸣、吴大琨、吴承禧、陈烟桥等人。其中陈烟桥的专著是《抗战宣传画》，这是陈烟桥出版的第一本学术著作，亦是中国第一本研究抗日战争绘画创作的专著（出版于1938年5月）。

陈烟桥《救亡的歌声》

陈烟桥《苦战》

陈烟桥在《抗战宣传画》的《写在前面的话》（即序言）中说:“自抗战以来，出版了许多小册子。这些小册子中间，尚找不出一本关于绘画问题的，这是一桩缺憾的事。为了绘画的宣传力量之大，及它本身之应该提倡，是在动员一切技术中不可忽视的一着。因此，我决意写这一本小册子，以贡献留心绘画的人。”该书正文分为“总论”、“宣传画的种种”、“怎样绘宣传画”三大部分，每一个大部分又各自分成两个小部分，分别是：“绘画在当前的任务”和“作为宣传工具的绘画”、“连环图画故事”和“时事画与定期画报”、“关于技术方面”和“关于题材方面”。总之，关于抗日战争宣传的绘画创作诸问题，几乎都研究论述到了。

就陈烟桥经历新兴版画运动的全过程，同时与鲁迅有着亲密的关系而言，对鲁迅先生倡导中国新兴版画运动的意义是最有深切理解的，这便是促使他将“鲁迅与木刻”列为重要学术课题，并写出《鲁迅与木刻》专著的动因。

陈烟桥著《鲁迅与木刻》1949年10月上海开明书店版本

陈烟桥为《鲁迅与木刻》专著作准备，在艰苦紧张的抗日战争环境下，尽力收集阅读鲁迅关于倡导中国新兴版画的论述观点和活动史迹。在此基础上，1943年先写出单篇论文《鲁迅与木刻》，刊于《文艺杂志》第二卷第二期。后来继续收集充实资料，分别写出《鲁迅与木刻》《鲁迅论木刻版画》《论木刻与绘画》等论文，从历史和现实的角度，系统论述了鲁迅与中国新兴版画运动的关系，介绍鲁迅关于木刻版画的理论思想，总结新兴版画对中国新美术建设的意义。这些论文辑成《鲁迅与木刻》为题一书，于1946年1月，由郑野夫、杨可扬等版画家主持的中国木刻用品合作工厂附设的“新艺丛书社”作为“新艺丛书”第一种出版。这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第一本研究鲁迅与木刻关系的学术专著。当时出版该专著的“新艺丛书编印部”所撰的《前言》一开头便说:“鲁迅先生为什么提倡和爱护新兴艺术——木刻”，这正是“本书作者陈烟桥先生所以要特别着重阐述的所在”。在陈烟桥看来，鲁迅对木刻的提倡，是基于中国社会发展与民众文化普及的需要，所以木刻一经鲁迅的提倡和木刻青年们的响应，便显示出巨大的生命力和社会影响力。正如陈烟桥所指出，“鲁迅先生所要提倡的木刻，是具有战斗性的木刻，这是与他的整个艺术思想的出发点相一致的。”鲁迅早在1929年编选出版的《艺苑朝华》丛刊的《新俄画选・小引》中就说:“多取版画也有一些原因，中国制版之术至今未精，与其变相，不如且慢，一也；当革命时，版画之用最广，虽极匆忙，顷刻能办，二也。”

陈烟桥《防御工事》

陈烟桥《耕耘》

抗日战争胜利后陈烟桥重返上海，被推举为由中国木刻研究会改组在上海成立的中华全国木刻协会常务监事，除参与举办“抗战八年木刻展览”，编选出版《抗战八年木刻选集》，举办第二、三、四届全国木刻版画展览和出版《中国版画集》等工作活动外，又根据掌握新的资料和现实状况，将《鲁迅与木刻》一书作了适当修改充实，新增了《鲁迅精神与新美术家的任务》论文，并请鲁迅夫人许广平（景宋）作序，于1949年10月由开明书店再版。后开明书店迁北京，1950年12月又由北京开明书店重版。重版后的《鲁迅与木刻》一书，引起了国际的关注。1956年《鲁迅与木刻》由当时苏联的阿・纳维科娃、阿・切胡托娃译成了俄文本，由莫斯科的苏联国家艺术出版社出版。

陈烟桥《流离》

陈烟桥作为学者型艺术家，可贵之处是始终保持学术思维的活跃状态。他突破一般艺术家的局限性，把思维的触觉深入到艺术与民族、文化历史、社会现状、经济、政治等种种关系彼此影响，并且尝试用马克思主义观点来阐述问题。

抗战胜利之初的1945年8月20日，福建永安的《联合周报》刊登了“联合编译社新书汇报”第一号新书出版广告，其中有一套《联合百科小丛书》，内有王造时著《宪政讲话》、郭大力著《经济学讲话》和陈烟桥著《艺术论》等多种。陈烟桥的《艺术论》实际上是艺术社会学专著。该新书广告这样介绍陈烟桥的《艺术论》：

陈烟桥《人民战争插图》

艺术是从人们实际生活中发生出来的，一般庸俗的史学者把艺术的起源，归结为人类的审美观念，这是荒唐无稽之谈。其实，艺术与政治一样都是经济的上层建筑，它们被使用的目的，是在帮助人类意识的发展，社会结构的改善。作者用新的观点来说明艺术与经济政治各方面的关系，进而说明艺术的使命与艺术家的任务，为抗战以后国内不可多得的艺术著作。

不过，据《陈烟桥传》作者说，未找到此《艺术论》出版物。可喜的是，找到于1950年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陈烟桥著同类艺术社会学专著《艺术与社会》一书。陈烟桥在该书《前言》中说“我早在十年前已开始”留意（艺术与社会诸方面的关系）了。为着深一层明确了解，我就借阅了一些有关艺术社会学之类的著作。我秉性固执，我相信主要是自己有耐心去追求真理，明确的结论自然或迟或早降临的。”可以说，1950年出版的这本《艺术与社会》，是陈烟桥经过十多年的悉心研究艺术社会学的学术成果。

陈烟桥《白莲泾的黄昏》

艺术社会学的使命，旨在研究艺术的兴盛和衰败的原因，考察艺术与社会的诸关系，特别是艺术与经济基础、政治制度的关系。《艺术与社会》一书，以“艺术和经济的关系”、“艺术和政治的关系”、“人的自由与社会的自由”等篇章，引经据典，考察中国和世界一些国家的艺术兴衰历史，最后得出结论，陈烟桥认为：“一种崭新的艺术的诞生，则又非靠一种崭新的政治力量来催促不可。……越民主的政治形体所栽培出来的艺术，它本身就越是现实主义的。民主政治需要艺术来伸展自己的权力，来给人民以更多的幸福，……视艺术家是人民精神价值的工程师。”陈烟桥还强调，艺术家只有在民主自由（没有政治压迫）和经济自由（独立的物质生活基础）环境下，才能创造出代表时代的艺术品。

陈烟桥《声讨》

1949年5日27日上海解放，接着新中国诞生。这是陈烟桥青年时代追随中国共产党为之奋斗的愿望的实现，自然喜悦开怀。陈烟桥奉命出任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美术科科长、华东美术家协会秘书长、大众美术出版社主编等领导工作。作为学者型艺术家的陈烟桥，此时以新中国主人翁的视角，又进入了新的艺术史论研究领域。1950年代，是陈烟桥新的艺术史论研究的高产期，先后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新中国的木刻》、上海大东书局出版《上海美术运动》、上海出版公司出版《美术创作诸问题》等多部论述新中国美术的理论专著，无疑对促进新中国美术创作的发展和相关工作的开展，起着积极作用。

陈烟桥《解放上海》

1950年代，陈烟桥著在上海出版的《新中国的木刻》(商务印书馆版)、《上海美术运动》(大东书局版)《美术创作诸问题》（上海出版公司版）。

“文革”中遭迫害致死

陈烟桥梦寐以求迎来了新中国，自然尽心尽力为新中国工作。

陈烟桥《我们犯了什么罪》

陈烟桥《逃难》

他担任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美术科科长和华东美术家协会秘书长期间，不仅参与领导组织华东地区六省一市（浙江、江苏、安徽、山东、江西、福建、上海）的旧年画、旧连环画的改造和新年画、新连环画创作，举办全国美展华东观摩会，华东地区书籍装帧插图展，华东地区连环画展，华东地区国画展，华东地区版画展，华东地区漫画、宣传画展，华东地区油画、水彩画、素描、雕塑展，华东地区年画展，以及筹划组织鲁迅逝世二十周年纪念版画专题创作等一系列重大创作展览活动；还深入华东地区大规模进行民间美术作品的调查研究，征集收购各类民间美术作品达数千件，为研究民间美术积累了丰富的资料。

同时，陈烟桥兼任大众美术出版社主编期间，组稿出版了大量新年画和新连环画，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丹娘》《翻身前后》《小二黑结婚》《人民英雄刘志丹》《郝建秀工作法》等，受到广大新中国读者的喜爱。

陈烟桥《文武双修》

陈烟桥对于中共党组织的态度始终是真诚的。所以，1958年党组织决定调他赴广西，出任广西艺术学院副院长兼美术系主任，他绝对服从赴任。后又兼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广西分会副主席。在广西12年，一心扑在为广西地区培育新艺术人才的教育工作和广西美术创作的繁荣上。可是，谁能想到，在“左”倾思想政治路线下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动乱中，陈烟桥被列以“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反动学术权威”、“叛徒”等莫须有的罪名，被轮番轰炸式地无情批斗，长期关入“牛棚”并强迫重体力劳动，又冻结工资，只发给每餐五分钱的伙食费，营养不良，身体极度虚弱，导致穿孔，大量吐血，草草动了手术，又得不到良好医治，以致伤口一直难以愈合，发生胃溃烂粘连，浓水发臭流出体外，遭到如此残酷迫害直至1970年命归西天，年仅58岁。虽然后来陈烟桥得到平反，恢复名誉。然而，毕竟这是新中国历史上的一段不堪回首的悲情史。

陈烟桥《我们的前卫》

END